外公的点横竖撇捺……

我的外公，是缙云山区的一名小学教师，今年已95岁高龄，他的点横竖撇捺——从清朝末年描红开始到如今——在我们家乡一带都小有名气。

但我总觉得，外公的毛笔字虽好，却过于拘泥，缺乏灵活。他从孩提到如今，只认定柳老先生的墨迹去点横竖撇捺，不敢有一星半点的越轨，真可谓“墨守陈规”；而且每每临池作书，都那么虔诚，那么专一，又那么自得其乐。有一次，我寄给他10张宣纸，请他给我书写一幅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没想到后来他竟将10张宣纸统统一丝不苟地从“昔太原中武陵人捕鱼为业”写到“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止，一笔一划，正正楷楷，没改一字，10张宣纸的《桃花源记》就像从一台复印机里复印出来一样。当时正值酷暑，时年93岁的老外公为避免书写时汗珠滴到纸上，脸上是蒙了一只大口罩才完成这一 “工程”的。我在惊叹外公精湛的书法技艺和感人的毅力之余，竟隐隐觉得外公是否有点“呆”？他却说，这是因为他喜欢这篇文章。

喜欢，多么普通的一个词汇，但我突然悟到这正是外公做人的注释——喜欢柳体，他就终身习之；喜欢《桃花源记》，他就近乎痴迷地抄之——只要是他喜欢的，他都努力行之，只重耕耘，不问收获。

不是吗？为自已喜欢的，他一个文弱书生也曾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中共缙云组织史上有这样一行记载：“1939年，中共缙云县特别支部机关驻地，双溪口丁文升家”。说实在，当年外公并不知道进出他家门的那些充满神秘的人的真实身份，就凭直觉深深地喜欢上他们，成了他们可以信赖的房东和朋友，甚至不顾个人安危掩护他们……直到如今，和我们唠起60年前住在东厢房的雷（克坚）先生、陈（觉）先生、钟（健）先生，还是那么一往情深；但外公却从来没有居功自傲想得到什么回报。

不过，外公为自己喜欢的，也曾付出过沉重的代价。因为外公触景生情喜欢平平仄仄地写点诗文，没想到“文革”中竟成了他的“反革命罪行”之一。为此，批斗、游街、体罚……肉体上的摧残且不说，一个老知识分子的人格尊严被毁了。从此，不知是外公的视力突然不行了，还是他再不愿看这个可怕的世界，只见他整天合着双眼，坐在家中默默地打发残生。

但是，外公最终是幸运的。在他有生之年看到了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召开。如今他相扶着我那98岁的老外婆，生活在他自己构筑的“桃花源”中，或吟诗诵文，或论古道今，但最喜欢的还是每天临池作书，书写着他自己的点横竖撇捺……

（本文曾刊登于1998年6月11日《金华晚报》第6版，此处略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