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明灯
他的一生,很复杂。
他是幸运的,少年时就得到了王守仁的心学真传,得到了聂豹的栽培,也因此得到了未来的大批潜在盟友。
他是不幸的,枯井,悬崖几乎夺取他年幼的生命,愤青时代就已经得罪了当时的内阁首辅张璁,只为了验证少年时学过却被暂时颠覆的真理。
他早已淹没在历史的洪流中,经天纬地的才能不为多数人熟知。因为他的光芒被之前严嵩的大恶以及之后张居正的伟业所覆盖。但是,他的光芒,终究不会被永久的埋藏。
属于他的时间,很短很短,却几乎耗尽了他的最后一滴血。多少次,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浴血拼杀;多少次,在险象丛生的环境中殊死搏斗;多少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朝廷上孤军奋战。光明,即使是片刻的光明,都是给他的最好回报,是他留下的最光辉的一页。
那时,他怀揣“知行合一”的四字真言,听着杨廷和“此少年将来功名必不在我等之下”的赞誉,走进官场,他相信前途光明,更相信自己的原则和信仰。
但是张璁的一记黑枪却把他打到了延平,理想的挫折或许就是一个愤青华丽转身的催化剂。但是,那必须要他拥有不世出的才能和悟性。 面对着延平的矿霸,他悟出了第一步——知行合一,懂得妥协。
然而小地方和小事情终究不会改变一个人的一切。
当他坐在江西按察副使的椅子上时,他已经悟到了官场的规则,但是,面对夏言的亲戚,他选择了原则;面对上级的冷淡,他选择了原则;面对后台的黑幕,他选择了原则。
他将是大明最优秀的内阁首辅,他更是一位伟大的王学门生,他要将信仰坚守一生。
但是当严嵩的巨大阴影终于吞噬了夏言时,一切都变了,他也变了。虽然那只是表面,可是这表面的变化换来的却是无数的蔑视和侮辱。夏言是他的恩师,他的伯乐,可是面对夏言的死他却选择了隐忍不发。所有人都鄙视他的为人。他何尝不想坚持原则,哪怕付出生命换得身后好评?!他何尝不想远离斗争,哪怕交出官印换得一身轻松?!
可是,他不能,他必须坚持下去,在敌人的排挤和同僚的嘲讽中坚持下去。
“即使日后身处绝境,亦需坚守万勿轻言放弃”老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杨继盛,沈錬,王世贞……在世人眼里,这一个个名字都反衬着他的懦弱,每一次他们倒下,都是他的形象又一次轰然倒塌!
不,他不会的,他不会这样倒下去
违背自己的道德,只是为了人间的正义;放弃自己的原则,只是为了守护天下的原则那最后的希望!
我想,这时的他,已经悟透了“知行合一”的含义,已经拥有了终级的智慧。严嵩的失败从此定局。隐忍了二十年,他积聚了无与伦比的智慧和力量。
他忍辱负重,放弃一切去迎合皇帝,韬光养晦,只为了那一天的到来。
那一天终于来了!他的韬光养晦把严嵩扳倒了,当时严嵩的权势熏天,党羽满朝,他却几乎是凭一人之力铲除了这个国家的祸害。不仅如此,高拱和张居正也是他后来提拔的,虽然他的政绩的确较张居正差了点,要说他一点政绩也没有,过分了。何况,张居正可是一直对他执弟子礼的,想必太岳从他和和严党的斗争中学到了不少,从张居正后来的表现看,恐怕不能说与他无关。《明史》上对他的评价是“间有委蛇,亦不失大节”,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做到这点实属不易。
正如当年明月所说,“严嵩输给了他,不是正义战胜了邪恶,而是严嵩不如他狡猾……”我觉得,这句话,真在理。一个没有严嵩狡诈的人是不可能战胜严党的。但他和严嵩不一样,也是作者所说“严嵩怠工,他干活”。我们可以说,他是个要为百姓造福的人。
他绝对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我不否认。
因为在他救助黎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他为国家培养人才、他禁止皇帝浪费钱粮……这些行为。是在实力的基础上建立的,如果他没有成为首辅、如果他没有斗倒严嵩严世藩、如果他不够聪明,他能大权独揽吗?他能实现自己的抱负吗?
不能!
所以一切的一切,都是以实力作为资本。没有实力,谈何报国?
他帮助杨继盛、帮助海瑞、帮助张居正,到了最后,任何人都归他管,皇帝奈何他不得。而他更懂得什么叫做急流勇退。在适当的时候,退出是为了安静的生存下去。
只有斗倒严嵩,自己治国的理想,才有机会实现,可是岁月不饶人!
他将报国的重担交给了比他更为年轻有为的张居正!自己安然回家。整理他的生平,似乎没有救国救民的举动,因为他一生都在斗争中度过。斗争、斗争、斗争……然而这,为接下来的张居正铺平了前进的道路!可以这么说,没有他,就没有张居正!
我想,他的主动请辞,一定是因为厌倦了斗争吧。
隆庆二年(1568),他六十六岁,暂住北京,即将退休。
四十八年前,他十八岁,家住松江华亭县,在那里他遇见了一个叫聂豹的七品知县,听从了他的教诲:“我将致良知之学传授于你。”
四十五年前,他二十一岁,来到北京考上了进士,在大明门前,他见到了首辅杨廷和,听到了他高声的预言:
“此子之功名,必不在我辈之下。”
三十八年前,他二十八岁,面对首辅张璁的怒吼,他从容不迫地这样回答:“我从未曾依附于你。”
二十年前,他四十六岁,看着自己的老师夏言被人杀死,不发一言。
四年前,他六十二岁,经过十余年的忍耐与经营,他除掉了严嵩,杀死了他的儿子,成了一个工于心计、城府深不可测的政治家,世间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现在,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他的名字,叫做——徐阶。
每次,我看到那个名字,都会肃然起敬。徐阶,你所获得的荣誉,是你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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