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祖父
今年是爹爹去世整整四十年(1900-1974)的日子,他老人家逝世时我只有十六岁,但时至今日,他慈祥的面容、生活的片段,仍深深地根藏在我的记忆里。爹的一生是饱经忧患一生,是饱尝人间咸酸苦辣、停辛伫苦的一生,是平凡而伟大的一生。他老人家,为王氏岗背新屋家族的香火传承奋斗了一生。他的前大半生,经历了人生中生离死别等各种困苦的磨难,为后辈留下了无穷的精神财富,其精神毕将成为后辈效法的榜样。
我爹生于光绪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二日(即1900年11月13日星期三)辰时。爹名佑文,字佑山,老爹荫奎只生一女,出嫁到巴河镇张家岭村。因为没有儿子,就把他堂哥(他大1岁)荫林之次子抱来作嗣子。爹的亲生母亲姓饶(生于1875年,生爹时25岁),爹抱过来时只有三岁半大(即1904年5月),当时祝婆36岁,老爹荫奎44岁。爹的祖父天榜公(1825-1907)还健在,三年后才去世。爹的祖母柳婆(1836-1921)有68岁,柳婆去世时爹有21岁,与爹一起生活了17年。柳婆最是喜欢爹的,这也是她唯一的孙子,平时也是她关照得最多。爹在柳婆与祝婆(1868-?年)共同抚养下逐渐长大并渡过了爹的童年时光。爹于一九七四年阴历十一月初二(1974年12月15日星期日)丑时去世,享年73岁。
老爹荫奎生于清咸丰十年(1860-1919年),父亲是天榜公(1825-1907),叔父天泰公(1843-1884)。荫奎爹的母亲姓柳(1836-1921年,柳个冲人氏),两房共老爹荫奎一个儿子。老爹荫奎去世时爹19岁,两年后,祖母柳婆也去世了,那年爹才21岁。自此,生活的重担便过早地落在了爹爹稚嫩的肩膀上。在短短的两年时间内,爹痛失两位亲人,是爹亲手操办了两位老人的后事。
老爹荫奎爱赌,经常在王四爹家中参赌,柳婆和祝婆根本管不住,在天榜公去世后的十二年时间内,也就是在爹19岁之前就把田地、房产都输光了。因爹的姐已出嫁张家,爹21岁到25岁成家之前的四年时间,就与祝婆两人一起孤伶伶地生活在岗背新屋里。爹这一代可谓是穷得揭不开锅,一进二重的老屋只剩下两大间,加上后来祝婆把能拿走的家什都拿到张家大姑婆家,就连一杆称也拿去了,真可谓家徒四壁。听爹说祝婆不爱他,只喜欢自己的亲生女儿---张家大姑婆。有一次大姑婆回娘家,爹进第一重大门到天井处,就看见耳房的厨房里,祝婆正在给张家大姑婆端鸡汤,爹就连忙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装做没看见一样,又到外面干活去了。
爹读了两年私塾,认得一些字,会打算盘(珠算),毛笔字写得也可以,一些石匠因不会写字,常请爹在墓碑上写字,写好后他们再用铁錾刻下来,涂上墨汁。不论到那里刻石碑,石匠们总是喜欢和爹在一起。爹为人忠厚,热情待人,乐于帮助,得到他们的尊重。我记得爹爹晚饭后总是给我讲一些他所知道的家庭史,教我打算盘,教我《三字经》、《百家姓》、《大学》、《中庸》,教我如何计算光绪年间出生的人的年龄,等等好多一些知识。
爹一生勤劳,靠租种佃田和打短工度日。佃田的收成还要交租,一年下来,口粮所剩无几。每年收租之前,田主人都要来到家里来,给予好酒好菜款待。如遇干旱、虫灾或是青黄不接,婆一双小脚还要带着我父亲走村串户讨米要饭。爹婆虽勤爬苦做,但仍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过着非常清贫的生活。爹干活舍得出力气,农活样样精通,亲戚家和附近的村民只要有事忙不过来时,总是喜欢叫他去帮忙。有时自家的农活没干完,别人一叫,他也去了。记得有一次帮别人割麦子,头天晚上没有吃晚饭,第二天一大早就去割麦子,早饭也没吃,割完麦子还要挑一担送到人家,就在准备挑起来时,爹的裤子由于饿瘪了掉下来,只得再系紧要带挑起一担麦禾。在农闲时,为了生计,爹就卖窑货。就是土窑烧制出来的陶罐、陶缸之类的东西,经常粜米到黄冈团风换些糖和食盐家用。
爹和婆大约于民国九或十年(即1921或1922年)成家,(不知祝婆还在不在世,要是在的话,成家时她也就五十二三岁,因卒日不详。)婆姓陈,生于光绪二十七年(1901-1971),娘家是浠水竹瓦弃儿山大石湾。爹和婆于民国十一年(即1922年)第一个儿子出生了,取名“闰生”(因当年闰五月,可能是5月出生),后抱养我母亲的姐姐(生于民国十五年,即1926年)作童养媳。民国十七年(即1928年),爹婆的亲生女儿来到了人世。自此,岗背新屋共有五或六人一起生活,虽说贫穷,为生活奔波,但也不缺天伦之乐。
民国二十二年,即1933年,是爹婆永世难忘的一年。也就在这一年,爹婆的一子一女,加上我母亲的姐姐共三个子女,相继起病。为了能治好亲骨肉,爹婆倾其家有,借高利贷请郎中,抓中药,日夜守候在床边煎药调理。因在旧社会,居地偏僻、缺医少药、医疗水平有限,虽经二老百般努力,还是在短短的四十天的时间内相继离开了人间。去世时,闰生11岁,我母亲的姐姐7岁,自己的女儿只有5岁(两个女孩连名字也没留下)。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都相继去世了,永远地离开了爹婆身边,臣欢膝下的儿女们一下子都不见了,只留下孤单的二老,还要含悲忍泪地亲手安葬他们,这是多么的不幸啊。这一变故,给爹婆的打击是不言而喻的。从那以后,爹就开始吃长斋,不食鸡蛋及肉类,直到去世。到我婆去世,爹爹亲手送走了八位亲人。自从同年抱养了母亲后,爹婆才从痛苦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母亲的到来给俩位老人重新带来了快乐和希望。
母亲抱过来时只出生40天,靠婆用米汤和讨百家奶喂养,有时别人家的小孩刚吃过,母亲再去吮吸,因没有奶,母亲时常急得大哭。那时没有火柴与打火机,也没有保温水瓶,母亲想要喝水,只得用火石生火烧柴烧开水,可想而知,养大母亲是多么的不容易。爹婆和我母亲居住在岗背新屋,周围没有别的人家。母亲抱过来时,爹32岁,婆31岁。爹在外干粗重农活,婆在家洗衣做饭,料理家务。饱一餐,饿一顿,三人过着孤苦伶仃的生活。一家人挤在一起,盖一条破棉被过冬,时常吃不饱,穿不暖。这样生活了九年,到1941年爹婆在别人的介绍下,立竹瓦水库王家湾裁缝王克勤的第二个儿子为子,当时爸过来里只有10岁。那时爹婆一家有四口人,后来爸妈也逐渐长大,也能帮助爹婆干些农活,人气也旺了起来。爹和婆相濡以沫几十年,从我记事起,俩位老人从来都没有红过脸,发生过争吵,为我们后辈树立了榜样。我还清楚地记得,婆一头白发,每到夏天,婆总是喜欢坐在大脚盆里,手摇蒲扇在地上纳凉。
1949年解放后,经互助组、合作社、人民公社,土地这一主要的生产资料逐步收归集体所有,爹爹彻底告别了佃农身份,告别了受剥削、受压迫时代,翻身解放了。爸1951年参加抗美援朝去了朝鲜,1957年复员,是大队的民兵连长,爹是生产队的“保管”,妈是大队的妇女主任,家景慢慢地好起来。从我记事起,爹每天起得很早,拿上锄头和塬篼出外捡拾猪粪回来时天还未大亮,接着用扁担挑起水桶给水缸挑水,一般要挑上三担水,水缸才能满,刚好满足一家人一天做饭、喝水、洗脸的用水。天亮了还要去小队做农活,赚取工分,天天如此,年年如此。后来爸妈先后生了我们姊妹五个,爹婆个个喜欢,视若掌上明珠。爹从不打小孩,连一句骂人的话也没有。因他老人家吃了没有儿女的苦,几代靠立嗣延继香火,传宗接代,所以把后代看得异常贵重。
爹在世时,我一直跟爹睡在用稻草铺成的床上,直到爹去世。爹经常冬天给我盖被子,夏天给我扇扇子。有时大舅爹来时,我们三个就睡在一起。大舅爹善长钓鱼,每到农作物成熟时,不管是钓还是不钓,他都会采摘一些,在“门口塘”塘边固定的地方撒下去,由于鱼经常在固定的地方吃到食物,所以大舅爹一来钓,就准能钓上鱼来。大舅爹来了,我也很高兴,因为有鱼吃。
婆于1971年冬天去世,自婆去世后,爹的话比以前少了许多,有时暗自流泪。共患共难、为王家操劳、奉献一辈子的婆婆去世了,永远离开了他的身旁,对亲人的思念是语言无法表达。爹是一个很恋家的人,一生再穷也没有离开过岗背新屋、离开家到外打工。他嫡亲的大哥佑堂(后在武昌石咀定居)几次叫他到武汉去,他都没有去。记得有一次,也是大哥叫他到武昌去,并为爹借了一户小麦给婆度日,当时爹在别人家帮忙做寿板,没有及时赶回家,大哥佑堂非常生气,把婆没磨完的小麦也拿走了。当时只磨了一小碗,做给闰生吃。等爹回来时,爹的儿子闰生对爹说:大麦被大伯拿走了,当时闰生只有八九岁。
1974年,我姐出阁,嫁到竹瓦鸡公山孔家,跟爹一起生活了21年的姐姐再也不能天天生活在爹的身旁。只要一听说姐姐要回来,爹就站在山顶上向姐姐回来的方向张望,巴不得姐姐的身影快点出现在他的眼前。姐姐回来后,爹爹异常高兴,话也多了些。在短短的三个年头,有两位亲人离开了他的身边,发觉爹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许多。
在我的记忆里,爹很少生病。1974年初,爹偶尔出现吞咽粗硬食物时有不适感觉,即咽下食物有梗噎感,到后来完全不能进食。就是这样,直到去世前的一个月,他还咬紧牙关在小队的道场上用杨叉翻晒稻禾。爹去世时我们就在他的身旁,因爹病情加重,我们一连几个晚上都守候在他的身边,由于疲劳,我没能为他送终。我被大人们的哭声惊醒时,发现爹爹已紧闭双眼,安详地躺在床上,两眼的泪水还没有干,说明爹爹去世时很痛苦,亦会是依恋、放心不下他的子孙。
一幌四十年过去了,如今我也做了爷爷,我爹的曾孙已二十九岁,玄孙也已经三岁了。岗背新屋祖辈在一百多年的时间里经立嗣三代,香火得以传承。目前又传三代(三代单传),望能告慰爹婆的在天之灵。讫求上天、岗背新屋的列祖列宗及爹婆永远保佑岗背新屋的后代香火不断,传承永远!
孙于二零一四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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