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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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原:诗之花在炼狱里怒放

发布时间:2010-09-26 16:24:41      发布人: 孝行天下
绿原:诗之花在炼狱里怒放
  ——选自王培元《在朝内166号与前辈魂灵相遇》,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年1月版。
    
  1955年的5月13日,《人民日报》发表了舒芜的《关于胡风反党集团的一些材料》,编者按语指出:“路翎应该得到胡风更多的密信,我们希望他交出来。剥去假面,揭露真相,帮助政府彻底弄清胡风及其反党集团的全部情况,从此做个真正的人,是胡风及胡风派每一个人的出路。”
  这个经党和国家的领袖毛泽东修改的按语,犹如晴天霹雳,震动着绿原的心,也摇撼了、改变了他和朋友们的命运。
  吃过晚饭,住在东城细管胡同的路翎,来到住在天安门附近石碑胡同的绿原家。路翎在中国青年艺术剧院工作,是著名的小说家。他和绿原都是胡风主编的《七月》杂志的作者,又都参加过胡风撰写的“三十万言书”(即《关于解放以来的文艺实践情况的报告》)的讨论和修改。
  由于家里地方窄小,孩子吵闹,他们一起离开家,向天安门广场走去。在昏黄的路灯下,两个人迎着徐徐吹来的春风,慢慢地走着,交谈着。
  春天即将过去,马路上行人已经不多,车辆也很稀少了,一切都显得安宁而正常。也许,事情到底严重到何种程度,内心深处都有些忐忑不安的绿原和路翎,仍然没有、也不可能察觉到。
  这个北京的暮春之夜,在他们看来,与以往的夜晚相比,并无什么不同。然而,一场巨大的灾难,对于路翎来说几乎是灭顶之灾,正在向他们的头上压下来。
  隐没在街市远方的天际线下面,一团团浓密的乌云,正缓缓地向上涌动。
  路翎胸有成竹地对他说:“明天我就交信,什么都可以交出去。我不相信,有什么不可以摆在光天化日之下来谈的。”接着又有些沮丧地说:“我简直跑不赢。刚想通了‘小资产阶级’,接着是‘资产阶级’!刚想通了‘反马克思主义’,今天又来了‘反党’!说不定还会变成‘反革命’的!”
  绿原觉得,路翎似乎并不相信会被戴上“反革命“的帽子。他们约定,第二天就把信交出去,没有什么不能公开的。然后,两个人匆匆分手。
  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二十多年。
  第二天,绿原向中宣部领导交出了历年来胡风写给他的全部信件,之后被停职反省,奉命回家写交待材料。17日,部里来电话,叫他带着交待材料去谈话。和他谈话的,是中宣部常务副部长张际春,在座的还有林默涵等人。张宣布对绿原实行“隔离反省”。又说:“不忙检讨,先讲事实,把事实讲清楚再说。”
  从这一天起,绿原就在风景如画的中南海里,完全丧失了人身自由。
  他所做的,只是低头认罪,坦白交待。他抱着周内、月内、年内“可能解决问题”的幻想,开始了没完没了的“交罪认罪”的过程。他就像那个推巨石上山的西绪弗斯一样,推上去,又滚了下来,再推上去,再滚下来,似乎不知道何时能够完结。
  这位1948年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的诗人,这位讴歌过中南海里“伟大的心脏”的诗人,赞美过睡梦中幸福宁静的北京的诗人,这位把革命比作“快乐的火焰”,在诗中唱着“烧吧,火焰,快乐的火焰,/我们把心投给你,/我们把血浇给你,/让我们成为你的一部分吧”的诗人,自此,便喑哑了歌喉,“心灵和诗一起逃亡了”。
  1954年,他曾在写给妻子的《小小十年》一诗里写道:“别让花香鸟语迷住我们/别让小桥流水绊住我们/别让贫贱的风霜打蔫了我们/别让苦难的雷电拆散了我们”。时间仅仅过了一年,“苦难的雷电”就把他们拆散了。
  他先是被押送到西单大磨盘院的中宣部宿舍,单身监禁在一间空屋里。公安部来人审讯他的所谓“胡风反革命集团”问题,以及“中美合作所”问题。一次上厕所,看见地上有一张《人民日报》——他已有个把月没看报、没听广播了,对外界的政治气候一无所知——便把报纸捡起来,浏览之后,发现上面有某著名学者写的一篇批判胡风的文章。
  他读着、读着,忽然发现了这样一句:“……想不到胡风集团藏有美蒋特务。”谁是“美蒋特务”?他想起1944年在复旦大学外文系读书时,曾和其他同学一起,被征调到来华参加抗日远征军的美军中去当译员。受训期间,因未集体参加国民党,被认为“有思想问题”,又被改调到“中美合作所”,后经胡风帮助才脱了身。莫非他当时写给胡风的信被查抄了出来,因而产生了这样天大的误会?
  他当即通过看守,请求和公安部的审讯员谈话。审讯员反问他:“你知道这是说的你?胡风集团每个人的政治历史你都清楚?”后来又直接问道:“你什么时候从那里出来的?”
  “我根本就没有到‘那里’去过!”绿原坚定地回答,随后又情绪激动地补了一句,“要凭那封信把我打成特务,我死不瞑目!”
  审讯员呵斥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准对组织发誓!”
  1944年5月13日,绿原在一封给胡风的信中写道:“我已被调至中美合作所工作,地点在瓷器口,十五号就到差;航委会不去了。”只是由于信中的这么一段话,他就被当做了在臭名昭著的重庆“中美合作所”效过力的“美蒋特务”。
  在公布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的第三批材料时,《人民日报》所加的编者按语指出:“‘中美合作所’就是‘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的简称,这是美帝国主义和蒋介石国民党合办的由美国替美国自己也替蒋介石国民党训练和派遣特务并进行恐怖活动的阴森黑暗的特务机关,以残酷拷打和屠杀共产党员和进步分子而著名。谁能够把绿原‘调至’这个特务机关去呢?特务机关能够‘调’谁去工作呢?这是不言而喻的了。……可是,一九四八年初他就由另一个胡风骨干分子曾卓介绍为共产党员,打入了地下党的组织。后来绿原突然潜逃。武汉解放时又突然回到武汉,与曾卓一起自称是‘共产党’,接收‘大刚报’。一九五○年再度钻进党来。”
  仅仅根据十年前的一封信,就做出以上罔顾事实、无中生有的判定,很明显,是为了人为地加重“胡风反革命集团”的“罪行”。
  1939年,在湖北恩施“湖北联中”读书的绿原,开始向远在重庆的《七月》杂志投稿。三年后,他结识了杂志的主编胡风。此前,他的第一本诗集《童话》,已经由胡风编入“七月诗丛”第一辑出版。1944年5月,他得到把他由“航委会”改派到“中美合作所”的消息后,马上写信向胡风求助。
  白天把信寄出后,晚上他就迫不及待地去见胡风。胡吓了一跳,说“这地方可去不得”,并建议他立即逃离重庆(复旦大学当时在重庆),还给他写了一封信,让他去找小说家何剑薰。何于是介绍他到川北岳池的一个中学教英文。这就是他被当做“中美合作所美蒋特务”的由来。
  1956年3月,他被转入东总布胡同。大约到了这一年的夏末秋初,绿原的“交罪认罪”过程总算是告了一个段落。在审讯者的种种心理攻势下,他终于“交了罪又认了罪”,“承认了‘反革命’”,审讯者也就不再来了。然而,他每每午夜醒来,不能不心惊肉跳,难以重新入眠。
  有一天,他站在窗前,看到囚室外的一株马缨花悄然开放了。僵冷的心底,冒出了一丝暖意。后来,在1959年写的诗《又一名哥伦布》中,他摄入了这个难忘的镜头。
  他觉得,自己就是“也告别了亲人/告别了人民,甚至/告别了人类”的“又一名哥伦布”。“没有分秒,没有昼夜/没有星期,没有年月”;“再没有声音,再没有颜色/再没有变化,再没有运动”。他“凝视着千变万化的天花板/漂流在时间的海洋上”,仍然坚信“一定会发现一个新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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