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杨第甫
■向继东专栏
我认识杨第甫老很晚,大约是在1996年吧。此前,我读过他的回忆录《吹尽狂沙》,印象很深,并与朋友说过,如谁要了解湖南建国头30年的高层内幕,读他的回忆录或许就知道一个大概了。尽管我知道,回忆录是不一定靠得住的,但杨老这本回忆录,是值得重视的。
在我印象里,杨老虽是党的高级干部(上世纪50年代曾任湖南省委秘书长,1985年在省政协党组书记职位上离休),但骨子里依然是个知识分子。他晚年有反思意识,虽然耄耋之年,但对当下有清醒的忧患意识,与我这个自以为持自由主义理念的人,也有许多共鸣。我曾应省党史委之约采访他,以访谈形式写了《我所知道的黄克诚》。文章末尾,我借他的口说了这样几句话:“我们今天的社会正处在一个转型期,各种社会矛盾绞在一起,尤其需要实事求是的勇气和精神,不回避问题和矛盾。要知道,在当前,任何空话、大话、套话都是有害无益的。去年,任仲夷在《南方日报》发表《再谈坚持四项基本原则》,我认为谈得实在,是一篇很好的文章。”没想到让他过目时,杨老竟将说到任仲夷的几句话删掉了。我将任老全文找来拿给他看,他才笑着说,原来任仲夷和我想的是一样的。
杨老生于1911年,长我42岁,但我们交流并没有代沟。我要是读到估计他感兴趣的好文章,就送给他看;他要是看到好文章或是好书,就打电话告诉我,要我一定读读。记得李南央的《我有这样一个母亲》,我就是在杨老家里最先读到的。读完之后,我复印一份,立即推荐给当时的《书屋》主编周实先生。《书屋》很快就发表了此文。如果没有杨老,不知大陆读者要推迟多久才能看到这篇20世纪写母亲的非凡之作。还有,潘旭澜的《太平杂说》出版后,他立即让秘书买了一本。我去看他时,他说此书你一定要读。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国共失和。据说蒋介石当时曾以曾国藩自命,而把共产党领导的军队视为太平军一流。于是共产党发动了对曾国藩的批判,产生了《汉奸刽子手曾国藩的一生》之类的文章——这就是当时贬斥曾国藩的背景。历史早翻过了这一页,今天还这么写,就有失历史的真实了。杨第甫1991年出版的《吹尽狂沙》,谈到曾国藩等湖湘旧人,也是持这个观点。
杨老曾三次去延安,前两次去了又要他回来开展地下工作。1941年,他从南方局去延安后就进了中央党校,直到1945年调去东北。在延安四年,他被“整风”整了三年。1942年妻子陈素来延安了,但不能见面。三年里,只在开大会时见过一面,彼此没说一句话,妻子只是将他的手捏了一下,就离开了,因为杨老是整风对象呀!“捏手”这个细节,在他的回忆录里写了。我读到这个细节,心仿佛被刀绞了一下,有一种痛切骨髓的感觉。2000年8月18至28日,应杨老之约,我每天去听他谈一个小时往事。我想让他详详细细谈那延安四年,想让他把“捏手”这个细节再“丰富”一下,但他只记得这些了:延安搞大生产,每个人要积肥,陈素希望能碰上每天清晨捡狗粪的他,但就是没碰上一回,直到1945年,他才被“解放”,和妻子一起去了东北。我问他:“你想妻子,近在咫尺而不得见,从人性的角度看,你不感到残酷吗?”他说:“残酷!但那时不这样认为。”
我在一个地方报纸编副刊,杨老得赠此报,每期必读,还隔三差五打电话鼓励我:“你这个小报办得不错啊……”有一次,杨老要我到他家里去,原来他是读了刚出的报纸,有话要跟我说。在这期版面上,我编发了丁东的《失职的年代》和党国英的《什么是好学风》。他说,这两篇文章实质上是讲同一个问题,即知识分子怎样做人和怎样做学问,很有现实感。也许知识分子读了,更有共鸣。我还编发了一篇评说两部电视剧的随笔:《孙中山为何斗不过康熙》,作者是针对“孙剧”收视率大大低于“康剧”问题说话的。杨老说,他读此文首先想到这两个人:康熙盛世,国泰民安,传统的中国人只望生活富裕而安定,所以喜欢他;孙中山的“三民主义”虽好,但没有实现。孙中山留给人们的印象就是募捐、革命、打仗。这篇文章好就好在批评了中国人的“好皇帝”思想。到今天,中国人还指望出一个“好皇帝”,而不去追求有一个“好制度”,这说明中国的民主与法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一年,杨老已年满90了,内心竟是如此清醒。
杨老是2002年10月18日去世的。记得住进医院前些天,他还给我打来电话。我问他这两天还好吗?他说:“年纪这么大了,好不到哪里去。我只想无疾而终。”不久,杨老真的“终老”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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