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克文童秀珍天堂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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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爱无疆,上善若水——母亲童秀珍去世三十周年祭

发布时间:2013-08-16 15:53:59      发布人: 湖边游子

大爱无疆,上善若水

——母亲童秀珍去世三十周年祭

                              沈定秀 魏兆凯

          (一)

    今年是我妈妈去世三十周年。三十年来,每逢清明冬至我都要给妈妈烧些纸钱,一次不少,因为妈妈生前最相信这个。妈妈去世后葬在她娘家后山坡的墓地里,我现在远在千里之外的昆山,很少能到她坟墓前烧纸,但每次回安徽巢湖老家,我总会去坟前给妈妈烧纸钱。在外地也是到城郊的空地上,用柳树枝画个圆圈,将在香烛店买的黄表纸和各种面值的冥币烧给妈妈。一边烧一边还不停地念叨:“妈妈来收钱啊!”这些纸钱渐渐的烧成了灰烬,随风飘向了天空,但愿在天国的妈妈能收到我的心意,能感受到女儿的孝心和对她深深的思念。

我一直想给妈妈写点文字,我觉得这是对妈妈最好的怀念。妈妈是个极平凡的家庭主妇,也没有什么文化,她的一生没有传记,没有回忆录,许多关于妈妈的故事都只是停留在人们的口头上。

我的妈妈叫童秀珍,1917年出生在安徽省巢县童家晀村。妈妈的娘家是村子里的大户人家,她兄妹七女二男共九人,在姊妹中妈妈最小。外公外婆在村里的口碑极好,他们家虽然富裕,但他们一辈子行善积德,外婆人称“善奶奶”。妈妈有个哥哥叫童雪鸿,是全国著名的金石书画家,他早年就读于上海新华艺术专科学校,师从大画家刘海粟,是早期西泠印社成员,一生治印数千方,可惜在文革中被迫害致死。弟弟解放前是个军医,解放后转业到上海工作。六个姐姐都没文化,只记得大姨夫是个大文人,临死前用手拍打着肚子说:可惜啊,我这一肚子墨水就这么完了。

妈妈嫁给我父亲是在抗日战争初期,当时父亲刚生了一场大病,经常吐血,走路还拄着拐杖,可能是结婚冲喜吧。当时村子的人都笑我父亲,沈克文还能不能拉到一茅坑屎,居然还结婚,意思是说我父亲活不长。然而在我母亲的精心照顾和调养下,父亲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妈妈后来还经常对我们说,你二爷那时不知吃了多少人参燕窝。后来父亲还秘密的参加了地下党,是共产党巢含(安徽巢县和含山县)游击队交通站的站长。父亲公开的身份是伪乡长,表面上为日本人做事,实际上是为新四军游击队搜集情报,掩护和解救被捕的同志,当时和父亲单线联络的新四军干部叫林岩(当时的中共地委书记),父亲和母亲多次救过他的命,他一直叫我父母二哥二嫂。一年到头,家里不断的有地下党人员住在我家,都是我母亲为他们安排吃住,给他们洗衣服,做饭,给伤员包扎伤口,调养身体。有时候家里请客,桌上坐的什么人都有,有共产党的,也有国民党的,还有日本人,汉奸等,妈妈那是担心死了,如果他们一旦动起手来,那还得了。父亲在外做事是很危险的,一旦暴露身份,必死无疑。妈妈在家含辛茹苦,操持家务,还日夜担惊受怕。

父亲被捕过六次,每次都是妈妈四处奔走,求人说情,拿钱担保,父亲才化险为夷,家里的田都几乎卖光了,大凡值钱的家当也都拿去当掉了。我后来下放到老家,还常听人说,你家的家产都给你父亲败掉了。其实他们哪里知道,父亲是为革命事业而倾家荡产的。父亲是为革命作出了很大的贡献,但母亲的贡献也不少,如果没有母亲的支持以及所作出的巨大牺牲,父亲是很难完成那些任务的。所以我们还经常和妈妈开玩笑,说她也是个老革命。

                      

                     (二)

    后来日本鬼子投降,国共开战,皖江一带的新四军游击队都北撤了。原先的地方地下党,有的随军北撤,有的向国民党自首,有的继续隐藏起来。父亲因不能暴露身份,又不愿自首,只好从含山县东沈村携全家躲到巢县隐蔽起来。父亲靠磨豆腐,母亲靠帮人打零工勉强维持全家生活。解放后公私合营,父亲的豆腐店加入到县里的豆制品厂,父亲就成了豆制品厂的工人了。

我们共兄妹七人,全靠父亲一个人的微薄工资,生活及其困难。后来大姐参加了测量队,大哥考入了苏州铁路技校,二哥也能干活了,家里的生活才稍有改善。但要维持好这样一个大家庭的日常生活,母亲肩上的担子是非常沉重的。

母亲是个特勤快的人。我们一个大家庭的所有家务都靠母亲一人操持,洗衣浆裳,烧锅做饭,养猪种菜……有时还在外找杂活干,赚点钱贴补家用。母亲每天起早贪黑,从没有闲时。在我的印象中,好像母亲没睡过觉,因为我晚上睡觉时,母亲还在忙乎;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母亲又在忙乎。每天凌晨,当我们还在睡梦中的时候,母亲已经起床烧好了早饭,洗好了衣服。父亲已经挑满两大缸水,因为家里养猪,我家的大门从早到晚都是开着的,几十户邻居一日三餐都要到我家来淘米,我家就用淘米水喂猪,这样就减少了养猪的成本。吃过早饭就要去菜市买菜,有时到菜地上去浇菜,再顺便采点蔬菜回家。紧接着又要烧中午饭,下午经常出去干活,下班后又要烧晚饭跟我们吃,许多家务活来不及完成,就只能拖到晚上做。例如洗衣服,一大家七八口人的衣服不是一会儿就能洗好的,母亲是个爱干净的人,每件衣服的领子和袖口都要打肥皂细细的搓揉,然后还要到几百米外的河里去漂洗,先在石板上用棒槌使劲的拍打,这样,肥皂水才能漂洗掉。这么多衣服都是用一个大竹篮子,都是妈妈一个人来回用胳膊款着。妈妈几乎每天晚上都要缝补衣服,我们兄弟姊妹多,家里又穷,衣服总是补了又补。妈妈起五更睡半夜,床头总有补不完的衣服。妈妈常说:新老大,旧老二,缝缝补补到老三。妈妈一年三百六十天,没睡过一次懒觉,她经常对我们说:“早起三光,头光脚光;迟起三慌,脚慌手忙。”“楝树开花你不做,蓼子开花把脚跺。”(楝树春天开花,蓼子秋天开花,意思是事情要及时去做,不然后悔就来不及了)所以,我们兄妹都受母亲的影响,个个都很勤快,而且没有人睡懒觉。

我们兄妹虽多,但妈妈对谁都一样爱,从不偏心。俗话说:偏心的父母,叫不应的黄天,可我们兄妹每个人都享受着伟大的母爱,我们感到无比的幸福,日子虽苦,但我们心是甜的。很难想象,七个儿女,把每个人都尿一把,屎一把地养大,母亲付出了多少心血,奉献出多么大的爱。家里虽穷,母亲还是想方设法给我们弄点好吃的,每次有好点的菜,妈妈总是让给我们吃,她自己却不动筷子,看我们吃得开心,她就看着我们笑。1960年艰巨,粮食紧张,政府供应的粮食根本不够吃。妈妈为了子女能吃饱饭,经常天不亮就上山去采麻子,回家后磨碎煮稀饭给我们吃,等我们起床了,妈妈的麻子稀饭已经做好了。妈妈很爱我们,对我们从来不打骂。艰巨那年,妈妈从街道食堂打回来一锅稀饭,那是一家人的晚饭,可等妈妈从外面办完事回来,发现稀饭被五弟吃了,五弟怕妈妈打他,就一个劲的喊饿了(那是五弟才三四岁),妈妈不仅没打他,还笑着对五弟说:“以后不要一个人吃,要等大家回来一起吃。”妈妈在我们兄弟每个人身上都费尽了心,烦透了神。大姐和我们同父不同母,但母亲待大姐像亲生女儿一样,从三岁把她养大,帮她找工作,一直到大姐出嫁。妈妈尽到了一个母亲的责任。大哥是妈妈的第一个孩子,大哥出世后几个月未出房门,妈妈精心照料抚养。但母亲对子女绝不娇惯放纵,严格管理教育。有一次大姐带大哥到街上买烧饼多拿了一块,妈妈知道后,狠狠地批评了他们,并责令他们立即送回去。妈妈经常告诫我们:“手稳脚稳,到处好安身。”我是妈妈唯一的女儿,妈妈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最多。妈妈经常找算命的给我算命,说人家的女儿是个草,你家的女儿是个宝。我确实从小就经常生病,几次差点送命。所以妈妈特别疼爱我。1965年,我小学的班主任劝我去报考蚌埠铁路中学,我当时心里没底,更重要的是到那么远的地方读书,花费会比较大。可妈妈鼓励我一定要去报考。后来终于接到了录取通知书,但那时父亲的老毛病气管炎犯了,医院都下了病危通知书。我当时就跟妈妈说,不到蚌埠去念书了,父亲病危,妈妈你一个人太累了,我在家陪你帮你。母亲严肃的告诉我,既然你父亲这样了,你更应该去读书,不然你以后有什么依靠,我累死累活也要供你读书。我只好含着泪水登上了去蚌埠的火车。好在我昆山的叔叔把我父亲接去,到那边的大医院给父亲动了手术,回来后气管炎居然再也不犯了。我知道后非常高兴,非常感谢叔叔,我以后读书也更加用心了。

         

          

母亲一辈子为人真诚,待人热情,忠厚老实,心地善良,乐于助人,与人交往总是抱亏吃,从来不占人家便宜。凡是认识我妈妈的人,都说沈大妈人特别好。

我家原来住在航运局后面的山上,1962年,邻居家不小心失火,把我家的房子也烧了,家里的家具和值钱的东西都烧掉了,可我妈妈看到邻居家也烧光了,很是同情人家,一句埋怨的话都没说,更不要说要人家赔偿了。邻居非常感谢我的母亲,后来我家搬到东山头住,他们还经常来看我妈妈。

艰巨那年,家家生活都困难,许多人家经常揭不开锅。又一次我妈妈正准备到院子里拿东西用,猛然看到一个熟人在偷我家酱缸里的酱,我妈妈立即抽身回到屋里,等那人走后,才从家里出来,有人问妈妈为什么不把他当场抓住,我妈妈说:“人家也是迫于无奈才这样做的,我要是抓住他,他有多么难为情,他以后在人面前还怎么抬起头来。”这个人后来知道了,硬是要把酱还给我们,我妈妈不仅没要,还送了些豆腐渣给他。这个人非常感动,逢人就说沈大妈人太好了。

我家由于有些外援,因为父亲是老革命,经常会有些老同志来看望父亲,再加上几个叔叔的资助,比普通的人家生活要宽裕些。同住在东山头的邻居们大都得到过妈妈的帮助,我家的一些常用的用具成了大家共用之物。家里一年到头来人不断,老家的一些亲戚一上街来就到我家吃饭,还要喝酒。我和我三哥下放的生产队干部和社员经常来我家混吃混喝。我妈妈每次都热情招待他们。就连要饭的也知道我妈妈善良心好,总喜欢来我家讨要。有一次,一个年纪很大的乞丐,妈妈看他实在可怜,就叫他坐在桌上吃,吃饱了后还把父亲的一些衣服送给了他,老叫花感动得要给妈妈磕头。

文革期间,县医院的徐医生妈妈是四类分子,医院的造反派不准她住在医院里,要遣送她回四川老家,徐医生当时急得不得了,就和邻居杨木斋老中医商量。杨医生和我家是老交情,知道我妈妈人好,肯帮助人,当时妈妈是街道居委会治保员,就带着徐医生来我家找我妈妈。我妈妈听说徐医生老家没人照料年迈多病的母亲,就想了个办法帮徐医生。首先把徐医生母亲的户口转到我妈妈所在的街道,再以让我妈妈管教的名义,让徐妈妈住在我家附近,这样就离开医院的宿舍,造反派看不到,也就不会追究了。徐医生就按照母亲出的主意安排自己的母亲,平时每天给他母亲送饭吃,有病也及时来给她治疗。在那样的邪恶年代里,徐妈妈找到了一个安全的避风港,徐医生全家对我母亲万分感激。徐医生的妻子赵婉珍是医院妇产科的名医,她平时经常送胎盘给我家,我家里的人都吃过许多赵医生送的胎盘。

19835月下旬的一天,妈妈和往常一样一早就去东门菜场买菜,等买好菜还没离开菜市场,妈妈就晕倒在路边,菜市场的人大都认得我妈,就赶忙通知我家里的人,等送到医院抢救,已经来不及了,妈妈永远的睡着了,妈妈太苦了,妈妈太累了,妈妈再也没醒过来。妈妈就这样离开了我们,去世时也只有六十六岁,这个一辈子只想着别人的伟大的母亲,去世时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我看着睡在床上的妈妈,打死我也不相信妈妈会死了,她一定是太累太累了,这一觉才会睡得这么长。四弟在外地未能及时赶回来见妈妈最后一面,看到永远睡着的妈妈,跪在妈妈面前拼命地哭喊:“妈妈,以后再也没人帮我装水焐子了。”四弟因腿曾被烫伤,妈妈冬天天天晚上帮他装好水焐子,塞在他的被子里。

妈妈由于过度劳累,体弱多病,常年服用降压片,有时候嫌药贵,怕给儿女添麻烦,还经常断药,身体就这么一天天被拖垮了。现在想起来真是后悔,我们没能尽到做儿女的责任,我们做儿女的为什么不督促妈妈按时服药,为什么不到医院帮妈妈多买些药,为什么要让妈妈带病去干那么多家务事?为什么……可我们那时工作太忙,小孩刚出世不久,我们只知道尽情地享受母爱,还接受妈妈对我们的关心照料,哪里会想到去照顾妈妈,更没想到妈妈会累死病死。妈妈呀,我这个做女儿的,对不起你呀,你若在天有灵,就原谅我这个不孝的女儿吧!三十年过去了,我亲爱的妈妈,今天我写这篇文章,作为送给你的最珍贵的祭品,奉献于你的灵前,妈妈,你安息吧!

                           女儿:沈定秀   女婿:魏兆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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