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恪受聘清华国学院 被誉为“太老师”
胡君指责《陈寅恪先生年谱长编》(以下简称卞书)的出版方中华书局,可谓声色俱厉:贵为学术出版之重镇,却不思爱惜羽毛,其态度之轻忽,编校之粗疏,实属罕见。但对编撰者卞僧慧先生,他倒似有同情的理解,说如此老弱之身,自是难以应付,专攻亦不在晚近百馀年之历史,不能不于晚近文献颇生隔膜;而协助整理者卞学洛先生则不习文史之学,毕竟力不从心。不过这一轻蔑的怜悯转瞬即逝,不一会就破口大骂了:编撰者头脑冬烘,思想僵化,比之陈氏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不啻霄壤之别。
胡说正是出版方与编撰者共同造成了该书失误多多,几不遑枚举,而可叹学人不读书,媒体甚至无力读书,一时充于耳者,皆是人云亦云的叫好之声。笔者不学,尚能读书,于叫好声大惑不解,遂草此小文,专事勘误纠谬。然而读了胡文,不觉舌挢而不能下,口呿而不能合,胡虽掎摭诋诃不遗馀力,而其所非竟十九为卞之是处!相反,胡说之谬,若不厌其烦,倒是可以一一枚举的,这里忍不住要为二卞一辩,也算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吧。
胡说:“‘構釁’當作‘搆釁’。”
按“構”、“搆”二字本通,“搆”字后起,古书通用,如今简化字都并入“构”字了。“構釁”、“搆釁”,《汉语大词典》均予收入,意为“制造争端”。《北史·杨昱传》:“太后问状, 昱具对元氏構釁之端,言至哀切。”《南史·梁武陵王纪传》:“ 圆照字明周……帝特爱纪,故遣以副纪。纪搆釁,悉其谋也。” 胡君讲究形声偏旁,以为制造争端当用手而不用木,从“手”为是,从“木”为非。意在规范汉字,其志可嘉,奈今人、古人皆不从何!钱大昕曾批评陆德明《经典释文》区别“校”、“挍”二字的说法,指出,“汉碑‘木’旁字多作‘手’旁,此隶体之变,非别有‘挍’字。六朝俗师妄生分别,而元朗(陆德明字)亦从而和之,傎倒甚矣。”(《十驾斋养新录》卷三《陆氏释文多俗字》)这些话就像是对着胡君说的。
胡说:“‘齎志’当作‘赍志’。”
“齎”、“赍”是异体字,胡君不识,又作此误断。一之为甚,其可再乎?韩愈说:“凡为文词,宜略识字。”(《科斗书后记》)识字需要花大工夫,须从文字学起步,未免旷日持久,胡君教育英才,事烦任重,不妨买一本《异体字字典》来,大可临阵磨枪,临时翻检,以免出乖露丑。
胡说:“‘潭第吉羊’大不通,似‘阖第吉祥’之误。”
“大不通”三字,真如《孟子》所谓“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子弹反弹,射伤的倒是胡君自己。不妨抄一段《辞海》给胡君看看:“潭府,韩愈《符读书城南》诗:‘一为公与相,潭潭府中居。’潭潭,深邃貌。后因尊称他人的居宅为‘潭府’,亦称‘潭第’。”原来胡君没读过韩集呀!既如此,自难免马脚一露再露,下文中,他又傲然拈出,“闳中肆外”一词“语出韩愈《答李翊书》”,不知其语实出《进学解》“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至于对“羊”字的妄改,更暴露出他不识古字的知识缺陷。再给他录示一段《辞海》吧:“吉祥,亦作‘吉羊’。美好、幸运的征象。” “羊”即古“祥”字,古鼎彝铭文中“吉祥”常作“吉羊”。寥寥四字,胡君竟一连改错了两处!
然而说胡君完全不识古字倒也冤了他,有时他倒也能识它个把的,请看下例:
胡说:“如‘非咫闻目论之儒,所能臆度也’,‘目’似是古‘以’字形近而讹。”
按此句出自卞书所引陈宝箴《购〈时务报〉发给全省各书院札》。胡君能知“以”的古体是“”,令人刮目相看,就像薛蟠做出“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的酒令,令众人发出“这句何其太韵”的感叹一样。但胡君却全然不晓,“目论”是一个现成的词汇,在《辞海》中一索即得,指的是“浅见”,想不到此 “目”竟不能见容于胡君之目。也怪陈宝箴不能体谅后人,若不用“目”而用“肤”,则与“浅”字易生联想,后之浅学者就会望文生义,不致如此胡改了。“儒”下逗点当去,胡君却未能见及。
胡说:“‘槁葬’当作‘蒿葬’。”
按此词当作“藳葬”,也作“藁葬”,指草草埋葬。“槁葬”固然不对;但耳朵听上去却不差,同是 ɡǎozànɡ;改成“蒿葬”hāozànɡ,却连字音也不对了,可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胡君只记得半个字,就拿出来卖弄了,可见其平时读书是何等鲁莽灭裂。此词《辞海》里查不到,麻烦查一下《汉语大词典》吧,费不了多少宝贵时间的。
胡说:“‘承俞允’,当作‘承惠允’。”
这是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资深编辑致寅恪先生书中语。胡君“人之患”,居然胆大如斗,要为学界前辈修改病句了。《辞海》云:“俞允,本指帝王的允可……后书函中亦用为称对方许诺的敬词。”胡君本不知有“俞允”一词,看到我的提醒也许会改而强辩,说《辞海》后一义没有书证,不足为据,用于帝王的怎么可以用于臣民呢?好吧,待我补上几个用例,让他心服口服(口不服而心服亦未尝不可)。清桂超万《上蔡云桥太守论池州利弊书》有云:“进谒崇阶,既蒙俞允,复以闾阎利病下访刍荛,承命之馀,感愧交集。”(《惇裕堂文集》卷二)这是用于知府的。李世熊《请魏令公启》:“伏赐俞允,可胜欢荣。”(《寒支集》二集卷五)这是用于知县的。清李修行《梦中缘》第一回写金御史为子求师,想托人请吴麟美来就西席,说:“倘吴生俞允,还望二位早示回音,老夫好投帖去拜。”这是用于秀才的。清徐芳烈《浙东纪略》记倪父徵于清兵强迫剃头之时,“呼里中少年饮食之,鬻二磁缸,置祖茔左,恳诸少年覆之,少年大嚼而俞允焉”。这是用于市井小民的。胡君还想斥“俞允”为不通吗?那就不妨郑人争年,找那些古人理会去。
胡说:“‘薄海同钦’,‘薄海’当作‘溥海’。”
《辞海》云:“薄海,《书·益稷》:‘外薄四海,咸建五长。’薄,逼近。谓及于四海。后统称海内外为‘薄海’。陆世仪《乙酉元夕》诗:‘敷天犹有泪,薄海但闻歌。’”后一义书证其实还可用更早一些的。黄庭坚《天保松铭》:“惟时太平,薄海内外,罔不稽首归美,以报如松之茂。”周必大《皇帝致词贺太上皇后》:“隆名并受,薄海同欢。”李曾伯《淮西宪贺天基圣节》:“华封载祝,薄海同词。”胡君面朝大海,望洋兴叹,不知“薄”之为言“迫”也,怎么也想不通海水怎么会是薄薄的一层,于是便毅然提笔改成一个与大海相配,形容“广大”的“溥”字。
胡说:“‘既渐罢防守兵,民得安枕’,断句或有误,‘兵’属下读为是。”
按此句出自卞书引陈三立《先府君行状》。我真不知如此标点错在哪里?胡君是要扩大“安枕”者的范围,“军民一家人”,把“兵”也拉进屋里去呼呼大睡吗?“渐罢防守兵”有何不通?《旧唐书·李载义传》就有“遂罢防守之兵,而使两卒司其门”之句。只要想一想,军队此处罢防,必调至他处,同样需要枕戈待旦。安枕之兵,养之何用乎?散原先生哪里会写出“兵民得安枕”这样的句子来!考“民得安枕”四字,前人常用,如明黄凤翔、徐象梅、清万斯同、钱陈群、张九钺、李兆洛、曾国藩著作里都曾出现过(文繁恕不具举),其不通又在何处呢?胡君大概是参考了上海古籍出版社李开军校点的《散原精舍诗文集》,见其如此标点,遂没其名而诩为己见,不料却上了他的大当。胡君自谦“不学”,我看有时却好学异常,并未完全辜负其大名中的一个“学”字,不过胡学乱学,取法乎下而已。
胡说:“‘王益梧祭酒’,‘王益梧’系‘王益吾’之误。王益吾即王先谦,‘益吾’其字也。”
胡君可谓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按此条实照录《时务报》之文,原文亦作《岳麓院长王益梧祭酒购〈时务报〉发给诸生公阅手谕》。说到这里,胡君也许会声辩,说这里原文错了,录文当作更正,不该以讹承讹。其实,天知道,原文何误之有!须知清末民初人除了大名不可换字外,字号都随意得很,往往采同音替代,有多种写法。如缪荃孙字晓珊,《艺风堂友朋书札》中友人致函,称呼有小山、筱珊、筱山、小珊之异;沈曾植号乙庵,《沈曾植年谱长编》所记,尚有乙盦、乙厂、乙葊、乙龛、乙酓、壹庵、薏盦、檍庵之多。王先谦也不例外,如 “王益梧”之称,曾国藩即尝用之,其《家书·谕纪泽》(同治四年十一月初六日)云:“彭宫保尚在安庆,松生陪王益梧去,恐无所遇,抑别有他营耶?”《申报》1893年2月3日、5日、7日、10日、13日连登图书集成局《开印新续东华录》启事,提及王先谦,亦如此称呼。云:“昔年王益梧祭酒先谦著为《东华录》一书,自崇德、天命、天聪、以迄道光,凡列圣之宏谟硕画,悉载于编,典册高文,日星同炳矣。”胡君勇猛精进,一往无前,不为时代所限,纠谬一直纠到清人那里去了。如果尚能鼓其馀勇,缪荃孙《艺风堂文集》、《艺风老人日记》中的“王一梧”、袁昶《安般簃集》、曾纪泽《归朴斋诗钞》中的“王逸梧”、施补华《泽雅堂诗二集》中的“王逸吾”,都可奋笔一一加以纠“正”的,反正胡君年未知命,血气方刚,嫉误如仇,有用不完的充沛精力。
胡说:“‘南洋陆师学堂’当作‘江南陆师学堂’。”
胡君既不知一个字可以有几种写法(异体、古体),也不知一个人可以有几个别名,更不知连学校也可以不止有一个名称。据朱建新《中国近代军事学校》一书记载:“江南陆师学堂,又名南洋陆师学堂。”(30页)朱说正确无误。其实,江南陆师学堂,连其创办人张之洞也尝称之为“南洋陆师学堂”的,他在上章保荐该校第一任总办钱德培接统新湘五旗时,还特别提到钱“历充北洋武备学堂监督、提调南洋陆师学堂总办”的履历(《申报》1903年4月25日)。《申报》提到该校时,也往往用“南洋”字样,如1900年11月5日的报道即云:“金陵访事友人云:南洋陆师学堂自乙未年创始以来,造就人才颇众。”乙未年即1895年,正是江南陆师学堂亦即南洋陆师学堂的创办时间。大约胡君昧于清末民初南、北洋之分,误以为南京不属南洋,只属江南,而其心目中的南洋当在广东、福建,或在更为遥远的爪哇岛上吧?
胡君说:“笔者不学,尚能读书。”自命如此,可惜我上面引用的一些资料他均全然不曾寓目,特别是《辞海》、《辞源》、《汉语大词典》之类的普通工具书都未尝一检。“能读书”者固如是乎?姑且承认其“能”吧,但就知识面而论,与 “博览”二字似搭不上边,而其文偏偏登在名刊《博览群书》上,岂不是一个绝妙讽刺?
据说韩愈的儿子韩昶担任集贤校理时,看到史书上记的“金根车”,以为是错的,遂将其一一都改成“金银车”,被人引为笑柄(见《刘宾客嘉话录》、《尚书故实》),未免大大有辱于名父之名。
胡君作为南开大学文学院之师(见其文末自署),将卞书的不误都一一改为大误,一丝不挂地展示了自己知识上的遍体鳞伤,恐怕也小小有玷于名校之名。
我的一位友人对我说:古代有个学究不愿纠正某人读“太行山”为“太形山”的谬误,说“教他俗子终身不识太行山”(《袁中郎全集·题陈山人山水卷》);现代赵叔孺不肯指正叶潞渊念“玉筯篆”为“玉筋篆”的误读,也说 “让其读‘玉筋’一世吧”(《安持人物琐忆·赵叔孺先生轶事》)。友人笑道:“二贤风范,你何不仿效一下,就让胡某一辈子不知其谬得了!”
我说:“不忍心。有玷名校之名倒是小事,怕只怕名校之师误了名校之生,师师徒徒,承承继继,衣钵相传,沿讹袭谬下去,是吾忧也,故不得不开罪于胡君。”
友人笑了:“你只是读了他一篇文章罢了,有心思读遍他所有的文字吗?有可能到该名校课堂去听他大放厥词吗?你不过纠正了他十来个错误,杯水车薪,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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