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  母  文

尊母亲大人生于1925年12月26日，因病魔遽然而袭，致命回天乏术，不幸于二〇〇六年二月初四日亥时在家善人寿终，享年82岁，生有四子。

   今天，阳居孝男：龙澄阿光阿清搀扶妻儿、痛率侄辈恭敬地奉上全猪、清亮甜酒、佳肴茶果，并致以追悼短章，祭告于我母灵前：

唉呀！母亲祖籍高州镇罡。

3岁时被卖到茂名新坡大地主家做婢女，从此，母亲就跌落这地狱般的人间魔窟历尽了天底下的折磨—

不忘7岁那一年，一个天气酷热的夏日晚上，主人要我侍奉在小少爷床前，通宵给比我年长两岁的少爷扇凉。白天，我由朝到晚里里外外劳碌了一天，本来就全身酸软手脚无力，夜深时我终因过度疲劳一头栽倒床边趴着床沿呼呼睡着了。此刻，恶少被热烘烘的高温熏醒了，而我尽管大汗淋漓，睡得还挺香，任凭恶少大哭大叫，甚至，动起脚左蹬右踢我失魂落魄的头颅，也未能唤我醒过来。不知过了多久，反被惊醒的肉墩墩的主人婆，她凶神恶煞，边拍打着大蒲葵扇边疯狂臭骂。她脚不着地碎步飞到恶少的房间，见到少爷身受委屈和我放肆抱头大睡的样子，她狠由心生凶相毕露，她忘命一把揪着我的头发狠狠拖出屋外。其实，我不是偷懒我也不敢偷懒，只是疲乏的身子由不得我，纵然倒了下来。其时，哪怕片刻瞌一瞌眼，都舒服。我肆无忌惮地从来也未曾有过如此深的睡眠...痛遭三番几次揉沦后，我凄凉地从梦中惊醒，只听见五雷轰顶：反了！反了！说我要谋杀少爷非要收拾我！凶残的主人婆叫来仗势的打手，在天井中央铺上一层厚厚的错乱、锋利的碎玻璃，然后将我拖来摁倒跪在玻璃上，一下子我膝下千刀万剐，血流如注。没了人性的主人婆还胁迫我双手托起水盆高举头顶，不断嚷着：加水，再加水！看你还敢不敢偷懒。我刻骨铭心，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我膝盖疼痛得撕心裂肺，水盆倾斜，盆水外溢源源不断，从头上飞流直下，膝下血浓于水，淌了一地…

天啊！仅仅疲劳瞌睡了一下，没有连续扇风给小少爷，就遭受了如此残酷的折磨，世道何在！天理何在！

不忘15岁那一年，“冬至”日，主人家一家上上下下大操大办“冬至祭祖”。前两天，我们就按照管家的吩咐夜以继日忙碌了起来。我们大家都拖着疲乏的身子，你做你的，我忙我忙的。这边杀猪宰羊，那边烹制珍馐，还有在忙着制作其他供奉祭品。管家的吆吆喝喝，我们谁也不敢懈惰，人们进进出出忙过不停。我正在和姐妹们蒸煮“八宝饭”，我扛着一个油滑滑的大碗转身时正好与管家撞了个正，碗从手中飞出，“嘭”的一声，当场摔了个满地开花。大事不妙，说是祭祀日跌烂东西主家不吉祥。这时，主人婆应声而到，骂我是“扫帚星”，横着酱红色的面肉，与管家一前一后，一唱一和，声嘶力竭大声嚷着“打死你打死你”，说时迟那时快，主人婆从站在灶堂傍我另一个姐妹正在铲饭的手中夺过滚烫烫的镬铲，由不得谁出来哼一声，劈头盖脸向我拍打过来，一团又烫又黏的糯米饭死死黏住我的脸额。立刻，我眼前金星四射天旋地转，心如刀绞。我本能地一手扒落又烫又黏的饭团，殊不知，这一扒，脸额上被汤熟了的皮肉也被扒落了一块，露出了血红血红的大口，惨不忍睹。

曾记否，我右额太阳穴处留下的疤痕就是当年丧心病狂的主人婆所犯罪恶的又一见证！

多少次血淋淋的毒打，多少次死去活来的折磨，记不清说不尽。只记得：老爷打我，主人婆打我，小少爷打我，仗势的下人也可以随时打我。我全身上下里里外外无处不留下伤痕。昨天晚上，我的上下门牙,又被跟老婆呕气的主人老爷冲我出气，抓起茶盅朝我砸来，一下子血糊糊的4颗牙齿被砸落地……小小的年纪，落在没有人性的魔窟里，饥饿和疲劳，辱骂和毒打，长年累月无时不在煎熬着我。我一次次受苦受罪，我一次次行刑，我一次次呼天唤地，我一次次呼唤亲人，我一次次哭爹喊娘，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闻，我为什么没有亲人啊？我的爹娘在那里……

苦难的日子在这一家没有尽头，他家或许比这一家会好一点吧，有空的时候我都会这样想。

不忘17岁那一年，在这魔窟里，我再也呆不下去了。这一天，趁主人举家上下清明祭祖忙乱之机，我逃跑了。但是，我举目无亲能跑到哪里？哪一家才不是虎口，哪一家会好一点？我脚步沉重，我惊慌，我彷徨，我生不如死！我还未曾走出村子，未曾走出主人家的地头，就被老爷的家丁五花大绑抓了回来扔在屋檐廊柱下。老爷叫来杀人不眨眼的家丁，搬来火炉子生起了炭火，将烧得通红、通红的火钳一下烙在我右小腿跟上，瞬间腿脚直冒白烟，发出“嗤嗤”响声，我当场昏死过去……被烙伤口六七寸长，两三寸宽。之后的漫长岁月，黑心主人任由我伤口患处秋去冬来浓血长流，苍蝇追逐也未曾给药治疗，一直溃烂、发臭整整23年！

  24岁那一年，守得云开见日明，雨过天青，这一年：公元一九四九年，是共产党、毛主席从魔窟里把我救了出来。

  40岁这一年，我要更加感谢新社会，不忘共产党，人民政府给我大张旗鼓伸冤，让我淋漓尽致诉说苦难，为我向世人昭示万恶旧社会的罪行，扶我堂堂正正做人！1964年春天，茂名市人民政府还派出医疗专家组接我疗养，为我全面检查健康状况，给我镶补回当年被魔鬼地主公砸掉的门牙，还彻底治愈沉疴了新旧两个社会的腿脚。当年被烙伤的腿脚，经过手术剔除腐败，重植筋络，移植皮肤，使我完全恢复了我的腿脚功能。

  更可喜的是：同年夏天，母亲追寻到了自己的血脉，找回了亲人，回到了生娘的怀抱，骨肉终于团聚！

  解放后，要为母亲找回亲人的行动，父亲一日也未有停止过，不辞劳苦，不绝于问，多方打听，那怕一线希望，那怕道听途说，爬山涉水在所不辞，为失散亲人几十年的母亲沉根问祖百折不挠。母亲渴望见亲人，父亲诚心寻亲人，天公作美，母亲在痛别亲人37年后，血缘，神奇的血缘——我们的血缘奇迹般邂逅眷恋！为了更确切的印证，父亲只身先行，历持两天，翻山越岭徒步来到了高州县镇罡公社官冲大队大村，眼前：一座上下两进泥砖瓦房高高在上，门前台阶下正伫立着一位驼背、拄着拐杖的老儒人正强挺腰干，模模糊糊望着夜幕降临的大山。老人知道，痛拆的骨肉近日团聚。老人和几天前一样时不时就要走出门前望一望大山脚下那条从远方通向自家弯弯的小山路，老人喜出望外，隐约见到三伯公领着客人步履匆匆正朝着她飞过来，这回是真的了吧？老人朝思暮想着亲人团圆，期盼着眼前此时此刻…父亲脑海一路反复再现线人对母亲的生娘体态轮廓和外貌特征的描述，父亲眼力好，她！就是她！不必介绍，更不必做DNA，就凭她的长相，凭她那永不退化的鼻翼，断定眼前这位老人就是我们要为母亲苦苦找寻的生娘！父亲神情激动，三步并作两步搭近老人，双膝重重着地长跪于老人面前，并深情地为母亲喊出了37年后迟迟到来的 “娘”！

母亲，当年苦苦呼唤的亲人，找到了……

母亲偎依在生娘怀里，聆听生娘含泪述说当年：就在哭别了你的第二天，父亲被抓做壮丁，一直没有音信；为了生计，母亲改嫁他村冯姓，即现在所在的官冲大队大村。膝下平添小弟两个，大的叫福池，小的叫福权，小妹一个叫福英，他们都各自都有了小家，生活有着落……

母亲幼小失恃，童年孤苦；步入寒门，与父亲并肩艰辛，勤俭持家，含辛茹苦，任劳任怨，顾大局识大体；繁衍了血脉，抚育孩儿成家立室，可谓呕心沥血，劳碎了筋骨！

  如今，孩儿们虽不算十分富足也各有其居，子孙三辈绕膝成群，寸草春晖，谁不赞美我慈母大恩大德，谁不羡慕我慈母造就的兴旺门庭！

  年逾七旬雁伴痛拆，清福未享，善良纯朴的心灵，又日渐孤寂，封闭的思维又牢牢禁锢起来，痴呆凸显，人前人后郁言寡欢，几多不眠长夜被化作为子孙默默祈祷；白天游走是母亲生前最后日子抛撒抑郁的唯一寄托，啖客庭院门前的百家烟炊曾是母亲假寓天伦的好去处。年轻时邻里有喜盛情礼邀，尽管上等佳肴可口时菜，母亲不曾嘴馋，一一心领作谢。

  母亲一生磨难坎坷，顽强不屈，不折服命运，不向死亡低头，显示出惊人生命力，母亲历经了两个世纪，两个王朝，揽阅了天下世态炎凉，遭遇了人间悲欢离合。母亲勤俭艰辛，自有持家之道，含辛茹苦，以苦为甜，以劳为乐，乐善好施，劳苦功高。

今天，母亲与世长辞，孩儿们悲痛中犹未忘母亲生前遗愿：勤劳致富发家！

值此良辰美景，孩儿们恭敬地献上三牲、甜酒，泣诵祭文，只请求光明降临，来鉴察朴素真诚的情意。

娘！请您享用祭品。

不孝儿

公元二00六年二月廿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