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坛妙笔长逝去  先贤遗墨响新蕾

                          王璞山

陈曼若这位受人尊敬的老书家逝世已整整二十年了。每当翻阅先生的书法篆刻集，总是爱不释手，并俘想联篇。

陈曼若先生是一九八二年六月因病去世的，先生的“书法篆刻集”是一九九八年十二月由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老一辈革命家谢搅哉同志的夫人王定国为本书撰写了一篇十分感人的序言，台湾国民党元老陈立夫先生九十九岁为本集命笔署签，全国著名书法家、学者工俊秀先生也欣然命笔。全书共分三部分：一，赠书收藏及挽词：有谢老的亲笔信札，有过去程潜、仇鳌、徐悲鸿、章士钊、沈尹默、谭泽   、马衡、熊希龄、张难先诸名人赠书的条幅、中堂、横披，还有在先生逝世后，徐文达先生执笔代表山西书法家协会书写的挽词及著名书法家、教授姚奠中先生赠送的挽联。二，书法作品。三，篆刻作品。本书为《书法名迹系列丛书》出版，共选编了先生真、草、篆、隶四体书作若干幅，选辑了篆刻作品百余方。这些实实在在的作品，明明白白地摆在人们面前，让人不得不叹服！从作品中透出的书卷气、严谨气能得知先生生前的人品、才气及学养。这样一代大家，为何多年来少被人知，对他的名字都感到陌生？原因是先生于1957年被错划为“极右分子”，61年又被悄悄下放到山西南部的临汾小城。在当时的晋南师专图书馆作管理员，成天“终日脸上难见笑容，总是默默地做他应做的事情。”工作之余拼命读书、写字、刻印，写字大多是毛主席诗词和雷锋日记。这次本集里即选辑了不少那时的书作，可是在那时写得再好又能如何？冤案昭雪后，短短两三年中，他先后参加全国首届书展，山西省第一、二届书展和晋冀鲁豫四省书法联展，被吸收为中国书法家协会首批会员，当选为山西省书协名誉理事，其精湛的书法，得到社会的承认。正当挥手大干之时，先生一病不起，不幸于1982年6月与世长辞。虽然1982年8月23日《人民日报》专文介绍他的书法，但先生却逝世两个月了。在全国性的“书法热”到来之前，先生已揖别人世。他没有赶上好运，这样一颗书坛巨星就如此埋没了。

我对陈曼若先生的书名，原来也一概不知，没有听人说过，至于先生的书作从来没有见过，更谈不上喜欢。也是先生去逝的好多年后，我去山西师大图书馆拜访柴建国馆长，闲谈中，他给我介绍了师大图书馆的老馆长陈曼若的书法，并给我看了新出版的一本先生的书法字贴。我十分诧异，本人也爱好书法，晋南地区乃至太原省城的书家我都知道不少；从七十年代开始我同主持书协工作的徐文达先生开始接触，以后还很熟，从来也没听说过，同时我生长在晋南，工作在晋南。也从没有听说过陈曼若先生的书法，连这个名字也是后来才知晓的，几年前，听说先生的书法篆刻集出版了，但一直没有见过。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太原南宫古玩市场地摊上，见到一本且十成品性，我喜出望外，十元钱买到了手，喜悦之情，无法言表。我兴奋之余提笔在扉页写道：“踏破铁鞋无处寻，得来全不费功夫”。这本集子，我放在书柜里，经常拿出来拜读，有时同书友在一起海聊时，我都向同道大加赞扬陈先生的书法。有一次同书画家评论家刘恪山先生谈及到他，刘同陈老是同乡，又一起在临汾工作，爱好相同，关系甚密，他给我讲了陈老不少有关书法的轶事，我开始用心研究陈老的书法，并同现代全国书法大给以相比较，我认为能像陈老书法、篆刻皆通，真、草、隶、篆具佳，知识渊博，诗名极高，人品端方，但从不清，可就凤毛麟角了。

心正书正。陈老的书法似其人品，常言道：“字如其人”，先生不论大字、小字，行书、草书，篆刻、释文，都认认真真，规规矩矩，潇潇洒洒。认真这一点，是出自先生做人做事的本性。他早年在国民党政府供职，全国各级官员的考核、升降，任免、薪俸，奖励具体都在其执掌之中，公余研究中国历史及各国人事制度，曾有《中西人事制度研究》专著问世。难怪谢老建国初致信称其“于人事管理及人事制度有研究”特邀先生叙谈；规矩一说，大概是源于先生早年学法的缘故，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土改时期先生曾担任过湖南湘阴县审判土豪劣绅特别法庭主席，那是要照章办事的；潇洒之故，主要是由于先生的文才、学养、阅历促成的，先生早有“状元公”及“湖南第一才子”之誉，谢老夫人王定国有文字证明：“曼若同志是湖南才子，学识渊博，文思敏捷，早年就有诗名，书法也非常出色。对于这些，我和谢老早有所闻”。

注重法度。陈老是“纯”书家，其书法笔墨讲究，技法娴熟，笔笔来自传统，点画均有出处；轻重缓急，浓淡干湿，掌握得恰如其分；疏密有度，谋篇合理，很有章法。因为他既懂书法，又讲笔墨，所以先生的书法不仅有法度而且具神韵。

才华横溢。陈老的书法蕴藏着书卷气，因先生早年就有诗名，书法中有不少自作诗，一生作诗甚丰，历经劫难，多已散佚；他喜欢王安石刚直的性格，他的诗也有王诗气格。先生的书法，题款十分讲究，落款位置适当，钤印也另具风格。先生诗高、书好、文章妙，可谓是“三绝”，当今书坛能具备此三能者，是寥寥无几。陈老的书法很全面，无所不精，“甲骨、金文，小篆、汉隶，北碑、草书也都十分精到。在当今书法界能象先生这样真正做到诸体皆工者实为罕见。”陈老早年学习赵孟頫，功底很深，后又遍临篆、隶，二王、颜鲁公、李北海、钱南园诸家法帖，弥补了赵体的不足，吸取了众家之长，形成了自己的风格。“欣赏他的行草作品，其朗逸之姿态，圆润之韵致，都具松雪风范。”“看其行书作品，结体每类赵字，但却较多地溶进了右军及鲁公笔意，茂密秀润不失劲逸之风骨，洒脱超迈犹具整肃之法度，气势雄快，意合手从，奇韵迭出，波澜老成。”晚年的作品，更为精美、平和、老道，可谓人书俱老。陈老还精于治印，专家们认为其篆刻成就并不在其书法之下，篆刻总括起来，归精细的那种。一生镌石甚丰，其形式多样，少字、多字，白文、朱文，单边、双边，大章、小章，方的、长的、椭圆的，就是不见圆的，在书法作品中也很少见过先生用引首章。在先生书法篆刻集中，中堂、条幅有，对联、横披有，条屏、册页有，形式多种书作俱全，布置起来即是一个完整的展览。

于人为善，陈曼若先生1951年被政务院委任为内务部参事，在谢老身边工作，深受大家欢迎。谢老夫人后在序文中评论：“曼若同志从不恃才自傲，工作非常认真，一丝不苟，为人则谦逊热情，不求闻达。他没有名士派头，不尚空谈，以自己的才学和为人，在同志们中间，尤其是在青年同志中间，享有很高的威信。”曼若先生十分注意向群众学习，他曾说：“吾有三师：先贤、时达、大众。”他说：“艺术来源于人民群众与人民群众的社会实践，评品一个人书法如何，人民群众的意见最有权威性。”他经常把自己的字挂在庭间请大家批评，他把这种作法戏称“集体阅卷”。遇人索字，从不草率为之，特把自己擅长的各种字体的样本拿出，任人选择。对书体、行款都要听来人的意见。他把此作法叫作“集体创作”。在山西师大工作期间，最使教职员工感动的是，每到春节，先生总要自己花钱买纸，撰联书写，送到各家各户。先生在解放前即全心全意用自己的作品为大众服务，三十年代一次黄河决口，很多地方遭受水灾，先生相约几位书画朋友在南京中央公园举办了一次作品展销，筹资救灾，这次他的作品卖得最多。在这之前他从不卖字，也最讨厌别人把他的字当作商品。他平日一直热心为大家服务，就在晚年躺倒在病床上，却坚持不让医生在右臂上输液，对医生和亲属说：“我这只臂一定得保住，要出了毛病，以后再没法为同志们写字了。”先生的这种精神是多么的感人啊！

陈曼若先生一生爱好诗、书，结交了不少良师益友。章士钊、沈尹默、徐悲鸿、谭泽  、老舍这些书画、文学大师都与他有过甚密的交往。徐悲鸿常为他作画，先生也常为徐老作书、治印。一次徐老到他家作客，谈诗论画，兴致甚高，随即说：“你的字比我好，我今天也涂几个送你吧。”遂铺纸命笔，写下“剪秋居”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后先生向大家解释：“徐老太谦虚了，其实他的字也有胜于我的地方。”曼若先生一生就是这样一个十分谦恭的人。

陈曼若先生原在国民党政府供职，也结交了不少正直之士。他经常怀念远在台湾的故人，向往着祖国的统一。1981年适逢辛亥革命七十周年，先生曾写了一首诗以记载自己的情思与愿望。其中有“孤岛有根连大陆，海天己旧手频招”两句，这是多么热切地期望啊！

陈曼若先生，1905年生于湖南省湘阳县金塘村，初名荷生，又名度、道瑛、曼郎，1931年易名曼若，别署万若、迈父等。不幸蒙冤二十余年，1979年最后一次得以解放，被委任为山西师院图书馆馆长，这时已是看过七旬的老人了。

我与陈曼若先生素不相识，在其书法篆刻集中，反复看了柴建国、郝文兰二位的回忆文章，先生的人品、书品、诗品使我感动不已，几次想动笔都未成行，今天终于凑成此文以示纪念，愿先生的书法大作能充分引起社会广泛的注意！

                                               2012年3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