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中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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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馆由[ 竹林 ]创建于2011年04月02日

父亲的荣耀

发布时间:2011-04-04 12:00:20      发布人: 竹林
无意中闯入了郭懋正老师的儿子的Space并读到了上面这篇文章。说起儿子对父亲的敬仰和崇拜,我还回想起2003年秋季学期听北大物理学院田光善教授的《量子力学》时,田老师讲到某个著名科学家的儿子非常崇拜自己的父亲到了如此程度,以至于理发时居然要理一个和他父亲一样的中间秃顶的发型。相比之下,我的父亲虽然声名不彰,在事业上没有那样显赫的荣耀,但我之为父亲而骄傲却丝毫不亚于他人。

当别人问我“你父亲是从事什么工作”的时候,我总是感到不好回答,因为父亲退休前在单位里先后当过吊装工、材料员、会计,最后近十年又半路出家从事法律工作,业余时间还在电大当过代课老师。当然,我的回答常常就是“会计”,因为父亲留给我的记忆中最深刻的印象还是一个会计。值得一提的是,我祖母、小姑母和表姐都是会计,可算是会计世家了吧。以前我和yy同学聊天的时候,她说她母亲也是会计,她还比较肯定地用不完全归纳法得出了会计的孩子数学比较好的结论(我表示怀疑)。我对财会业务一窍不通,因而对父亲的工作能力没有直接的体会,只是曾经调程序老找不出错误时,父亲告诉了我一些他过去查账目错误的经验,给了我很大的启发。父亲还十分得意地给我讲述了过去他帮同事查错的一桩桩往事。给我的感觉是,父亲很注意归纳总结那些易错之处,因而他对可能出错之处十分敏感,此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做事十分认真而且细心。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因此别人查不出的错误到了父亲这儿就一定能搞定,他也因此敲了同事好几顿报告。

在财会业务上父亲无疑是出色的,他曾担任企业主管会计、内部银行主任、财务科长等职务,以至于我过去一度以为他的本职就是会计。可没想到,他一开始干的是单位里最繁重的体力劳动——吊装工。他手腕上有一些伤疤,这些伤疤就是他当工人时留下的。据说他受伤后医生给他缝伤口时连麻药都没用。父亲在当会计之前还干过三年后勤工作。那个年代特别重视职工的福利待遇,凡是搞后勤工作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没有空闲。到了夏天要防暑降温,父亲要顶着烈日将降温食品送到下面的工地。到了冬天要防寒取暖,父亲要出门好几天到深山老林里拉柴炭。逢年过节更是忙得不亦乐乎,要杀猪分肉,安排职工加餐等等。当时,单位为了改善职工生活,在市郊池塘养了一些鱼,春节前夕将这些鱼打捞上来分给职工。每到这个时节,父亲都会带着外地工人一道下到冰冷的鱼塘里打渔,以至于后来染上了血吸虫病。

父亲不仅能吃苦耐劳,而且干事执着,责任心强。父亲从事财务工作并不是科班出身,全凭学生时代打下的文化功底,加上祖母是老会计,时而在业务上帮助父亲。后来父亲参加了电大会计专业学习,理论水平迅速提高,业务能力显著增强。父亲担任财务科长后,管单位的财务象管自家的一样,见不得无原则的事发生,不该报的帐目他会提出来。别人不理解他,认为不是拿他私人的钱,说他怪搞。他不理睬这些,认为单位的财富是靠全体职工用血汗慢慢积累起来的,花一个少一个,钱要用在刀刃上,不能乱来。如此“古怪”的人,虽然也有领导赏识,但总的来说,还是不讨人喜欢的,也就不太得志了。其间父亲曾有过跳槽的机会。同行业的一家事业性质的单位在组建之初,其领导看中了父亲的才能想挖墙角。那家单位工资更高待遇更好,父亲动了心。不过父亲单位的时任领导也爱才而不愿放人,而父亲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也就没有去争取。后来,单位换了领导,父亲不得不被动地转向了法律工作,其实就是代表单位出面处理各种官司。一开始他对新业务非常生疏,于是边工作边学习,家里也增添了好些法律书籍。到后来,据父亲自己说,有律师看过他写的诉状还以为他是科班出身的专业人士,在得知他是半路出家完全靠自学成材的土八路之后惊叹不已。

如果要我用一个词来概括父亲,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有才”。当然,“才”是没有“贝”字旁的“才”,父亲单位的效益一直不好,工资低还不能按时发放。不过,父亲虽有才华却无用武之地。父亲事业上的不顺使他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他年轻时就形成的三大业余爱好上了,即足球、书法和二胡。

小时候我只道父亲是个球迷,每逢电视台转播足球比赛他一定不误。每每看到中国队球员不争气的时候,他常常气愤地说自己上去都比他们踢得好。不过他到底踢得如何却一直只有他自己的说法,直到我在家里发现了一枚已经生锈的奖牌。父亲说这是他作为校队的主力前锋随队参加湖北省中学生足球比赛获得季军的奖牌。物证如山,记录了父亲曾经的荣耀。更传奇的是,接着又有了人证。我上初中的时候有次考试是体育老师监考,碰巧那天下雨父亲来给我送伞。体育老师看见了在教室外等待的父亲之后居然不顾自己监考老师的职责立即跑了过去。体育老师主动跟父亲搭话问道“您还记得我吗?”父亲一脸茫然。后来体育老师告诉父亲,他当年在场边看过父亲踢球,对父亲的技术十分佩服,时隔三十多年仍然一眼就认出了父亲。再往后每次体育老师见到父亲都会很热情地打招呼,这事也每每让父亲津津乐道。然而,父亲对足球的热情并没有影响到我。初中时父亲也教过我怎么带球,但我只练了一会儿就没兴趣了,以后几乎就再也没怎么碰过足球,倒是对如何用尺规在球的轨迹上找出射门角度最大的点有些研究,另外对抽象的球面上的拓扑有些兴趣。踢球的爱好还使父亲养成了极端节俭的习惯。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我的祖父就突发疾病去世了,当时只有祖母一个人工作,要养活一家大小六口人,生活极端困难。为了度过难关,两个姑母放弃学业早早就出去工作了。即使这样,父亲每个季度要买一双球鞋踢球的愿望也几乎成了奢望。于是父亲养成了极端艰苦朴素的生活作风。要花钱总是算了又算,可花可不花的钱他是绝对不会花的。

虽然父亲的球技我没有学到半点,但父亲的节俭我还算学了一些,而父亲的书法则给我打上了很深的烙印,以致于小时候所有人都说我写的字像我父亲——这当然是对我的夸奖了,因为父亲的字是公认的漂亮。其实这一点都不奇怪,我从小就被父亲“逼”着练字,当然是照着他的字练,完了他会把我写得好的字用红笔圈出来,久而久之,我的字不像他才怪呢。从小时候到现在,无论谁家的小孩到了我们家几乎都会像我一样被父亲“逼”着练字,当然也是照着他的字练,不过除了我以外没有谁能持续地在他的督促下练习,因此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写的字像他了。长大了以后,也许是逆反心理,我的字慢慢地也变得不是很像他了,但综究还有他的影子。父亲软笔硬笔书法都很漂亮,但他没有逼过我练大字,所以我到现在还不太会用软笔。1996年以前住在老屋的时候,父亲几乎天天下班后都用毛笔蘸水在阳台上练字。后来搬到新家以后,阳台被封了起来,父亲就找出了我从前上小学时发的水写字帖练习。

父亲爱好虽多,但他几乎天天都要过把瘾的爱好只有拉二胡。父亲年轻时是自学的拉二胡。开始拉得很难听,象杀鸡式的,吵得四邻都烦他。他却不管别人怎么烦,只要有空就拉,慢慢有感觉了,越拉越好听。后来邻居不仅不烦他了,一到晚上还搬上小凳子坐在他旁边听,大家说听他拉二胡是一种享受。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拉二胡的名声渐渐在市里小有名气,人称“林二胡”。他当年是校文艺宣传队成员,经常参加各种演出活动。还有不少人主动上门找他学二胡,他不厌其烦耐心细致地教别人拉。周围一些小孩就这样跟着他学会了拉二胡,由此他也得到了一个尊称——“林老师”。只可惜,善于教别人的“林老师”却没耐心教自己的孩子。当然,这只是我母亲认为的。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我的兴趣不在这儿,或许我对二胡的弦的振动规律更有兴趣。父亲退休以后,也许是太寂寞了,在朋友的多次邀请下,他终于去参加了市民乐团,每周都去排练。每逢重大节日市电视台搞晚会,他们也被邀请去参加演出,父亲为此还准备了一身行头。团长看父亲办事认真仔细,字又写得漂亮就要他抄曲谱。其实抄曲谱是一个细活,要用眼、用手还要用脑,明轻暗重。抄声部最复杂,父亲视力不好,看的时间长了眼睛就发胀发花,加上有时旁边有人打岔,一不注意就抄错了,抄错了又得重新再抄。有时为了赶时间,父亲一大早起来就抄,顾不上吃喝,一坐就是一整天,一天下来腿脚都是肿的。不过每次父亲都认真负责保质保量地按时将曲谱抄完。乐队的曲谱基本上都是他抄的,抄了整整一大册。有人称赞说,他抄的曲谱比印刷的还要漂亮。

父亲对这些爱好之投入从一些日常小事就可见一斑。2007年我硕士毕业前,父母来北京参加我的毕业典礼,我们顺便也在北京玩了几天。6月29日我们去了颐和园,这是我在北京七年中唯一一次去颐和园。游玩中看到很多老人用专门的水笔在地上练字,父亲自然凑过去欣赏,并和一位老人聊了几句。当那位老人得知我们来自湖北荆州的时候,欣然提笔写下了反写的“湖北荆州”四个字。第二天我们去了北海公园,这也是我在北京七年中的唯一一次。在九龙壁附近,有几个人在拉二胡,父亲立即撇下正在九龙壁留影的我和母亲,自己跑过去看人家拉二胡了。据父亲后来说,这几个人水平不怎么样,但自我感觉良好,还把父亲当成了初级爱好者。很多熟人听了后都说,父亲当时应该上去给他们露两手。这次北京之行父亲本还想去前门的乐器店看看的,但终因日程紧张未能如愿,不过我估计即使去了他也只是看看而已断然不舍得花大钱买把新二胡。

无论是专业业务还是业余爱好,父亲大都是无师自通,自学成材。可见父亲不仅虚心好学,而且自学能力非常强。听祖母讲,父亲从小就心灵手巧。他看见木工师傅在做木工活,就天天都在旁边观察,边看边琢磨,最后模仿师傅做了一套刨子、锯子等小工具,做得非常逼真。他平时还喜欢在家里搞一些小改小革,这里坏了修一修,那里缺了补一补。他上高中时参加过航模比赛,自己动手做的航模非常漂亮。虽然没有见过父亲小时候的作品,但我小时候的玩具很多都是父亲的作品,比如泡沫做成的客机,鸡蛋壳做成的“克塞号”飞船,硬壳纸做成的安-2运输机、吊车等,只可惜后来都被我玩坏了。

父亲虽然如此多才多艺,但在父亲眼中,他毕生的荣耀还不是以上这些才艺。一生坎坷的父亲六十岁时曾作一首抒怀诗:“花甲瞬逝弹指间,平淡人生求清闲。但愿家和儿耀祖,竞享日月笑床前。”或许只有母亲和我才是父亲眼中的毕生的荣耀吧。父辈的期望如此高远,我虽然资质鲁钝难以攀及,却仍将自我鞭策,更加努力地生活,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为人处世的品格,同时我也要去争取一份属于我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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