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母邵荃麟和葛琴是1926年的中共党员,卅年代的作家。在文化大革命时期,他们二人因早期的两篇小说──《客人》和《贵賓》,涉及到与江青有关的一段公案。
运动开始时,妈妈是作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和“文艺黑线”参与者在北影厂受到批斗的。生性乐观的妈妈那时并不太在乎,回家後常向我讲起,造反派是怎样让他们这些当权派排着队伍,一边敲打着盆子,一边自报姓名和“罪行”,有时还笑着做样子学给我看。但她的问题很快就升级了。1968年3月她正式被隔离审查,在中央文革专案组“一办”立案,内查外调,据说是有叛徒嫌疑的重大历史问题。此後,妈妈在北影便受到严重迫害,有病不予治疗,直到弄得偏瘫失语,还要被隔离关押,谓之曰:“案情重于病情,病情服从案情”。
妈妈只是一个普通的司局级干部,怎么会在中央专案组立案?妈妈在历史上从未被捕过,怎么就成了叛徒?专案组为何在生活和病情上待她如此狠毒,非置其於死地不可?我相信真正的原因是在于我心里一直记得的一件事。
运动开始后的一段时间里,妈妈除了常在厂里受到批斗之外,还要根据“革命群众的揭发批判”大量地写“交待材料,检查认罪”。这已成为国内历届运动的常规了。
妈妈有时会被允许在家里写,每写出一些,她就把它们放到抽斗中去,为的是不叫我们看到。有一次我要找什么东西,在抽斗中无意间看到一叠这种材料,出於好奇和紧张我便拿起来看。由于没有得到妈妈的允许,属于偷看,因此我有些内疚和慌张,只是匆匆地看了一些,没有细读。记得认罪内容大致是自己写小说“攻击污蔑了江青同志,罪该万死!”一类话。这种自我责骂的空话,在那种用皮鞭和拳脚“横扫一切”的年代里,实在是很普通的事。
不过,我却记住了其中几个细节。其一,是有“黄蘋女士”的字样,其二,是妈妈在认罪的同时所作的辩解。妈妈写道,“小说里我虽然写过有人说:‘说不定她是毛主席夫人吧?’但马上就有别人驳斥他:‘吹!毛主席夫人哪会是这样的?’所以我决不是在攻击江青。”
毛泽东的第三位夫人江青在卅年代时曾是上海的一名三流影艺演员,原名叫李云鹤,艺名是“蓝蘋”。由于丑闻和绯闻不断,报纸上常有披露,她在社会上的名声并不好。后来去了延安,改名江青,于1938年11月和毛泽东结婚。此婚事当时在党内反应强烈,因事关毛的领袖地位,从总书记张闻天到新四军副军长项英、中共地下党江苏省委、以及不少知情的资深干部,如王世英、严朴等,都写信或发电报明确表示过不宜和反对。
抗战胜利后的1945年,国共两党谈判建国,江青乘机由延安两次飞赴重庆看牙科。期间她大量接触云集在渝的各界文化人士,探询影艺故旧,招待社会名流,四处馈赠私人照片,这曾再一次轰动报界。昔日上海滩影星作为中共领袖毛主席的夫人在陪都出现,这自然引发不少议论。那时我父母也在重庆,对这些事情都有耳闻目睹。
后来据时任中央办公厅主任任弼时的政治秘书师哲披露[1] ,
日本投降后,江青两次去重庆,第二次去,竟花掉中央的“特别经费”数百万法币。“特别经费”会计科科长赖祖烈找我批,我坚决不批,我说:“款项不小,等搞清楚她买了些什么,是不是应该花这个钱再说。”
待江青亲自来找师哲时,师哲回忆道:
我要她讲清楚是干什么用的?她不讲。我问她:“特别经费是干什么用的,你知道吗?为什么要在特别经费中报销?”她不回答。“特别经费”是保证地下工作用的。当时中央经费拮据,请军队支援,也没打过“特别经费”的主意,江青却提取并化掉那么大数目的“特别经费”!她找到我一开始就大吵大闹,我不能被她压过,我火气更大。后来发现毛泽东在窗外走来走去,我的气更大了!我把桌子掀翻,边币撒了一地,拂袖而去。我相信任弼时会支持我坚持原则的。
不过,由于关系错综复杂,结果和国内官场许多类似的事情一样,最后“此事不了了之。”自此,原来在政治上极受信任的师哲得罪了江青,1957年1月从京城外放到山东,后来又被关了13年铁窗。当时背后支持师哲的是中央领导任弼时,虽然任弼时于1950年10月就病逝了,如师哲回忆,
但江青对任弼时恨得要命,散布对他的不满:“哎呀,秘书长是当家作主的。弼时同志虽是好人,但暮气得很嘛,做事不爽快!”到了“文革”,任弼时的遗属──妻子、子女都受到江青一伙的残酷迫害。我当然也给自己再一次种下祸根。
解放初期的江青并不甘于寂寞,她试图在文化界,特别是电影界,建立和发展她的势力。为此,江青曾经来找过妈妈。
妈妈本来一直写小说,与电影界无关。1949年初妈妈与夏衍一起把她自己的小说《结亲》改编为电影剧本,同年由章泯导演,于南群影业公司拍成了电影《风雨江南》,这个契机使她从此进入了电影界。1949年秋来到北京后,妈妈便在《中央电影局》从事电影剧本创作。根据她的剧本,后来也拍成了故事片《女司机》和《三年》。
1950或1951年的一天,江青忽然亲临我们在东四九条的住处造访妈妈。
“那是陈波儿介绍她来的。波儿是30年代进步电影演员,主演过《桃李劫》等电影,后来去了延安。”妈妈向我解释道,“那天江青坐了小汽车来,穿着还算朴素。我们不着边际地谈了一会儿。”
此后,她们之间再没有过来往。显然,江青并没有看上妈妈,妈妈也无意与她结交。然而从此,我便知道江青是毛主席的夫人了。
1951年11月16日毛泽东批示同意胡乔木的建议,由江青出任中宣部电影处的处长,当时她手下只有两名干事。虽然江青在批判影片《清宫秘史》、《武训传》、以及后来在批判俞平伯关于《红楼梦研究》的问题上,均扮演过“兴风作浪”的角色,但是她那时在党内外的知名度甚低,一些中宣部的领导人并不把她放在眼里,只是逢场敷衍一下罢了,这大约使她颇为恼火。后来江青自己称病不来,那个电影处也就不存在了。
文化革命开始后,江青被任命为中央文革小组的第一副组长,自诩为文化革命之“旗手”;此后权势如日方中,“炙手可热”,且处处以伟大领袖的夫人自居,骄横不可一世。同时,她对知其根底的文化界人士又尤其恨之入骨。为了尽其可能消除流散于社会上关于她历史的所谓“黑材料”(包括旧报刊、杂志、照片、私人通信等),江青假叶群之手,于1966年10月派出军人冒充红卫兵去上海对郑君里、赵丹、童芷苓、陈鲤庭、顾而己等五位文化名人抄家、隔离。一些对其丑史了解的知情人,像郑君里、孙维世、王瑩、徐来等艺术家,在文革中均被江青指使抓捕入狱,迫害至死。就是连当年在上海接济和帮助过她的保姆秦桂贞这样文化不高的人,她也不放过,以至无辜的秦竟也与“政治重犯”一起被关入秦城大狱达七年之久。然而,江青这些“睚眦必报”,甚至於“恩将仇报”,的黑心丑事,于文革后期已在社会上广为流传,尽为世人所知。
“四人帮”倒台之后,1977年夏我去看望著名的卅年代老作家唐弢,向他提起妈妈写的《黄蘋女士》这篇给她带来无数迫害的小说,讲了我所记得的检查中关于“毛主席夫人”对话的一些细节。胖胖的唐弢凝视我片刻,用和妈妈相似的江苏口音慢慢地说:“哦?我倒不记得你妈妈有过这样一篇小说。不过,让我来找找看。”他随手从书架上抽出几本葛琴的小说集,好像是她的《窑厂》、《磨坊》、《犯》、《结親》、《一个被迫害的女人》、和《总退却》等。我对他还保存有这些业已发黄的原版书甚感惊奇。唐弢老先生非常耐心地一边翻阅,一边沉思,好象是在作学问一般。忽然,他笑了起来,说“啊!是在这里了。”他说着便指给我看。那是收在小说集《结親》[2]里的一篇叫做《贵賓》的小说,那里果然有我记得的对话情节。接着唐弢又仔细地将小说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笑着对我讲,“写得倒是蛮像江青的,尤其是在路旁‘颐指气使’地要人服侍吃药那一段;又故作谦虚地自我介绍说‘我是一个平凡的老百姓。’一类的话;还有对区长指控汽车司机要谋害她,说什么‘我把司机交给你,绝对不许他离开此地,你得审问他,他玩忽职务,有什么企图没有?要他老实承认,不然的话──’,完全是一付文革中她那种‘小题大作’、‘无理取闹’、‘专横跋扈’、歇斯底里的样子!”事实上,据“四人帮”倒台之后的揭发,江青身边的护士、工作人员、甚至许多与她打过交道的老干部都有过类似的经验和感受。
不过,这篇小说女主人公的名字并不是“黄蘋”,而是“陆锦霞”。那么“黄蘋女士”又是谁呢?我深信不疑我在妈妈的“检查交待”中看到过这个小说中人物的名字。唐弢老先生也相信我,于是又继续查找妈妈的作品,结果没有找到。但他并不放弃,“会不会是你爸爸写的呢?”他自言自语地说着,一边又从书架上抽出几本荃麟的小说集,同样也是那种抗战前后印行的业已发黄的册子。老先生专心致志地翻看着,不久便又笑了起来,说“找到了!”原来那是一篇叫做《客人》的短篇小说,收在荃麟的小说集《英雄》[3]中。
《客人》是爸爸在1939年8月发表于《改进》杂志(第1卷第9,10期)的一个短篇。那是讽刺一位从都市来的叫做“黄蘋”的著名女士,到地处抗日战区的乡下,进行所谓“采访调查”的经历。她的自高自大、自我中心、夸夸其谈的作风与基层人员及贫苦乡民处处“格格不入”,充其量实在只不过是革命队伍中的一位“客人”。大凡经过文革运动的人,从“黄蘋”身上不难看到“蓝蘋”(江青)的影子;二者“指手画脚”,“自命不凡”的形象,如此“惟妙惟肖”,令人忍俊。
然而,平心而论,爸爸在1939年写作时决不可能是针对卅年后的江青。至于取什么名字不好,为什么偏偏“鬼使神差”地犯了江青有“难言之隐”的忌讳,倒是值得思考一下。
爸妈从二十年代起一直在江浙一带从事革命和文艺活动,他们对于上海文化影艺界的人和事是了解的。1938年10月到1940年5月爸爸曾任中共东南局文委书记,他人虽在浙江金华,但与皖南涇县的新四军总部常有请示汇报等工作上的来往。项英时任中共东南局书记,因此,不能排除爸爸知道毛江联姻的事情、甚至支持项英等党内反对意见的可能。但这是否就是他给小说的讽刺对象取名“黄蘋”的背景原因,抑或那只是巧合,现已难以确定了。不过,这其实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项英当年敢于发电报“直谏”,是代表了党内一批人的忧虑,他们了解“蓝蘋”的历史和为人,反对这场联姻是为了保护党的事业。虽然后来的事实表明,他们的政治敏感不幸被言中,但是这一行动却说明当时党内的生活还算是民主和正常,不像是后来那样,有些话不能讲、不敢讲,只要是批评反对某一个人或一件事,就能被定为反党、反革命分子,以“欺君”之名治罪──统称“恶毒攻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