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我国著名的教育家、革命家，中国共产党最早期的党员之一，杜孟模先生诞生105周年。适逢共和国60周年华诞，“五四运动”九十周年之际，我怀着无限敬仰的心情，踏上追寻祖父杜孟模先生那充满传奇人生的缅怀之旅，展开那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放大他那远逝的清癯温厚的背影。

中共北京大学党史中一份简历这样介绍他：杜孟模，字宏远，中共党员。1904年生于河南杞县。1925年考入北京大学理科（预）1925年由马培义介绍入团，后任北大共青团支部书记，1926年初转为正式党员。1927年初担任北京大学党支部书记（前几任分别由：李大钊、邓中夏、罗章龙、范鸿吉、苏怡、陈宝符、张经武、段纯担任）。1927年下半年，白色恐怖严峻时刻，出任中共北平市东城区委书记。1928年夏至1929年春再次担任中共北京大学党支部书记。1931年毕业于北京大学数学系。曾在北京、济南、开封等地开展和领导民主革命和抗日救亡活动，长期以教育工作的身份从事大量党的地下工作。解放后之初，历任开封高中校长、河南大学教授、开封市市长、河南省数学学会理事长。1956年任新乡师范学院(现河南师范大学)副院长兼教务长，1958年调任郑州大学教授。1959年当选为民盟河南省主任委员、民盟中央委员和河南省政协副主席，1964年当选为河南省副省长；为第二、三届全国人大代表和第三届全国政协委员。文化大革命中受林彪、“四人帮”残酷迫害，于1974年9月16日含冤辞世。1979年，得以彻底平反昭雪。

翻看家中仅存的几张祖父的旧照片，面容清癯、布鞋长衫的他多是端端正正地站着，如同一棵苍劲的大树。他那瘦削的肩膀上，似乎总是扛着诸多沉重的责任，即使牵着最疼爱的儿女，隐现的笑意中，也让人感到浑厚的凝重。

二姑杜祥瑛告诉我说，其实生活中祖父有很多快乐的时候。当他听到同志被营救的消息传来时；当他送走又一批革命青年奔向光明时；当他把着儿女的手临帖习字时………只不过鉴于当时的条件和特别身份，很多事不为家人所知。

杜祥瑛说，祖父勤于操劳，忧患意识很强。尤其是后来子女们知道他为党做了那么多年的地下工作，家人才意识到原因。当时的压力是可想而知的。看了电视剧《潜伏》以后我了解到祖父当时面对的压力是可想而知的。杜祥瑛说：“过去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父亲，十多年来我们查找了很多资料，走访了很多熟悉父亲的老同志，了解越多，越觉得父亲可亲、可敬。对家庭中、学校中、历史中父亲的身影，感觉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丰满了。”

一、迟到了五十多年的消息——杜孟模是共产党员

1979年，是个让无数中国人心潮澎湃的年头。时任中共中央组织部部长的胡耀邦，亲自关心过问和批示了关于杜孟模平反和善后事宜。中共河南省委和郑州大学分别召开了隆重的平反昭雪追悼大会，为杜孟模彻底平反。省委负责同志在接见杜孟模的五个子女时说：“你们的父亲是共产党员，这件事只有省委少数几位负责同志知道。他始终遵守党的纪律，当了几十年的无名英雄。现在省委根据中组部通知精神，决定公开他的党员身份，并在他的骨灰盒上覆盖党旗。”———一个迟到了五十多年的消息！

“当时，我们都非常震惊。”杜祥瑛和我的的父亲杜祥琬谈到此处，不约而同地说。杜孟模为党做了几十年的地下工作，为党默默奋斗了一生，直到去世，都没有向守在身边的家人透露过一句秘密。“这需要多么坚强的党性啊！”。

大伯杜琳在回忆文章中记述了下面一段故事。

1948年10月25日，开封解放第二天，时任中共中央华中分局宣传部部长、中共开封市委书记的吴芝圃轻装简从来到杜孟模家。

这天，杜孟模家的早饭照常较早。饭后，他就吩咐孩子们，去把院子的大门打开，到外边看看。孩子们把厚厚的木门打开，骑在龙头石墩上东张西望。正值秋高气爽的季节，街面上人不多。

大约8点多钟，有三位军人来到杜孟模家门前。前面的中年人，中等身材，黑红面庞，身穿军装，但没扎腰带，没打绑腿，脚蹬一双黑布鞋。后边两位象警卫员的年轻军人全副武装。

孩子们飞奔后院，边跑边喊：“解放军来啦，解放军来啦”三位军人随后进了院儿。杜孟模从堂屋兴奋地迎出来。

杜孟模是个重感情的人，见到来人，伸出双手眼泪顿时滚了下来，回身对身后的孩子们说：“这就是吴芝圃同志。”

杜孟模和吴芝圃是老同学、老同志。从杞县老家读私墅，到开封二中上新学，从组织共产主义小组，到参加社会主义青年团。杜孟模虽然比吴芝圃年长几岁，但对吴芝圃非常敬重。吴芝圃和杜孟模的友谊也很深。所以，杜孟模对吴芝圃的到来，心里边也许早有预期吧。一别十余年，一个一直坚持地下斗争，一个历尽枪林弹雨，历经多少风雨，今日重逢，怎么能不激动呢?

吴芝圃被请进堂屋，两人开始单独谈话。在这次谈话中，杜孟模向吴芝圃汇报了开封市的各种情况。并且提出自己在解放后以何种身份工作的问题。吴芝圃略加思考后说：“还是以民主人士的身份工作，对新政府的建设比较有利。”从此，杜孟模就遵照组织的意见，一心一意地当好这个“民主人士”，并积极投身于豫皖苏建国学院的组建招生，和开封市第一届人民政府建立的筹备工作。

杜孟模和嵇文甫（原河南省副省长、中南军政委员会委员、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委员、河南大学及郑州大学校长）先生的平反昭雪追悼大会是一起召开的。“1979年8月20日，《河南日报》头版发了半个版，党中央、国务院、政协全国委员会、中共中央组织部等中央和国家机关、中共河南省委、省革委会、省军区、省政协都送了花圈。”父辈们回忆起当年的情景，平静的语调里蕴含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那是一向轻车简从的杜孟模一生中最隆重的出行：披着白花黑幛的长长一队灵车，穿过长长的街道，缓缓驶向郑州烈士陵园。

漫天的挽幛，肃穆的哀乐，鲜红的党旗。都记录着历史与时代对杜孟模和嵇文甫先生的哀悼和挽送。

历史为杜孟模的一生做出了公正的评价。目睹这一切，杜祥瑛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母亲早已先父亲而去，家里经过多次搬迁、抄家，仅有的一点资料也是支离破碎。自己和兄弟们对父亲知道的太少了，以后有时间，一定要把父亲的一生当作一个课题来研究。

大约从十年前，杜祥瑛和四叔杜祥玙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杜孟模的资料。从北京到开封，从南阳到郑州，杜孟模足迹所至，有关党史、教育的回忆文章，他们都细心收集，颇有收获。在国内外的学术会议上，听到开封口音、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人，他们常常要去问一句：“是开封高中毕业的吗?是河大毕业的吗?听说过杜孟模吗?”果然屡试不爽，有的还正是当年父亲的学生。虽然都是年过花甲的老人，但他们对当年杜孟模温敦仁厚、教书育人的件件往事仍然铭记在心。杜孟模恒久的人格魅力，使他们常常深受感动。

二、甘冒杀头的危险   坚持革命的传播

杜孟模少年时代在杞县进步知识分子孟墅垣开设的私塾读书，“五四运动”前后，开始接受到新文化运动的思想启蒙。他以极大的兴趣阅读《天演论》等进步书籍。

1923年在开封二中学习期间，杜孟模和后来成为河南省委第一书记的同学吴芝圃等人，利用暑假回到杞县，发起成立了两个组织：一个是“风俗改良社”，试图从社会风俗方面，革除旧礼教、旧习惯，达到改革的目的；另一个是“读书会”，组织青年学习社会科学和马列主义进步书籍，如《共产党宣言》、《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以及《向导》、《新青年》等刊物。

1924年夏，杜孟模等将“读书会”改为“社会科学研究会”，进一步学习和研究中国革命问题。该组织总部设在开封二中，在同学中开展民主、爱国、反帝的群众运动。1925年杜孟模以优异成绩考入北京大学数学系，据《中国共产党北京大学组织史》记载，同年四五月间，杜孟模加人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1926年初转为共产党员。1927年下半年他任北京大学党支部书记，是北大的第九任党支部书记。“四•一二”事变后，1927年9月任北平东城区区委书记。1928年夏至1929年春再次担任北大党支部书记。

在1926年“三•一八”惨案发生当天，杜孟模组织同学们一起去天安门参加国民示威大会和游行，反对帝国主义的联合进攻和段祺瑞政府的卖国罪行，被前来镇压的军警打伤，他腿上的一处伤疤就是那时留下的。值得一提的是，他后来的妻子，刘和珍的同学段子彬和他并肩站在了这场声势浩大的学生运动的前沿。每每回忆这些，我耳边都会出现一首歌：你正年轻，年轻的人们，永远年轻在那里！

1935年“一二•九”运动时，杜孟模在开封高中任教，他冒着生命危险组织开封高中教师声援北京大学学生会，声援“一二•九”运动。从此以后，北大学生会与开封高中就建立了联系。原北京矿业学院老教授顾德麟生前在回忆这段历史时说：“……这件事是杜孟模先生组织领导的。当时敢这样做，是要冒杀头危险的。我很敬仰他的勇敢正义、不畏强暴的精神。是他有胆识、有能力把开封高中的部分教师引导到这条革命道路上来的……。”

1936年夏，通过党内同志张宇瑞的介绍，杜孟模接待了来开封的北大同学王实味。此时，他以在在开封高中教书的身份为掩护从事和领导地下斗争和联络。见到王实味，两人回忆起北大时的生活，王实味愤懑地倾诉了被粗暴处理及脱党的经过，并表达了要重新回到党内的渴望。杜孟模让王实味先参加一些党外活动，接受党组织的考验。经过杜孟模和范文澜先生等同志的帮助，到1937年5月，王实味经过组织考验，重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于10月奔赴延安。对王实味的一生产生了转折性的影响。

三、胡乔木来信——进步青年奔向光明

1937年“七七事变”后，中共河南省委决定成立中共开封市教职员支部，杜孟模作为支部主要负责人，在学生中进行了大量的抗日救亡宣传工作。原山东省科委党组书记、离休干部章柯回忆说：“1937年秋冬，胡乔木、李春芳派我到开封给杜孟模先生送信，请他动员一批青年知识分子到延安学习。抗日战争爆发后，在杜孟模先生的宣传动员下，开封向延安输送了不少进步青年。”当时党的地下组织经费十分困难，杜孟模把自己仅有的几十块银元都交给了组织，作为党的活动经费。

杜孟模的胞妹杜宁远和堂妹杜启远、杜凌远、杜翠远，是当年延安很有名的“杜氏四姐妹”。总参正军职离休干部、前副总参谋长李天佑将军的夫人杜启远后来回忆说，1935年底，大哥得到国民党要抓人的消息，马上通知我们迅速转移。他是长兄，他的进步思想对我们很有带动作用。我们姐妹后来去延安投身革命，都与他的影响和宣传分不开。

杜孟模的小妹杜静远回忆说，大哥从北京回来开封就立即组织和开展地下斗争，积极地发动进步青年投身革命。他是家里老大，很有感召力，他首先将家里十几个弟弟、妹妹组织起来宣讲革命道理，动员他们投奔延安、投奔光明。在他的鼓励下。家里的这十几个孩子先后奔赴延安。后来他们中出了不少共和国建国之初重要的领导。杜静远回忆，家里还保存着一张十几个弟弟妹妹奔赴延安前大家的一张合影。想想那个场景，想想那一群年轻人，一定是无限的浪漫、无限的豪迈和无限的意气风发。

杜孟模从北京回到家乡开展地下斗争，发展革命力量，首先将自己的几乎所有兄弟姐妹送上了革命道路。这些当年奔向延安的知识和文青们，后来细细算来，出了那么多为建立新共和国立下卓越功勋的风云人物。在他的身后和左右，除了前面提到的“杜氏四姐妹”，还有着一长串传奇的名字：袁青、程明升、赵修业、吴亮平、李天佑、张平………

送走家里的亲人，杜孟模继续留在敌占区从事地下工作。之后，为躲避日伪的清剿，杜孟模全家随开封高中西迁，先后到镇平县石佛寺、内乡县夏馆等地，四处辗转奔波。在那些年，他仍坚持在开封高中的进步师生中创建党的外围组织“社会科学读书社”，组织大家阅读进步书刊，并担任辅导老师，积极宣传革命真理和党的抗日主张。他们的活动被日伪特务视为眼中钉，由于叛徒出卖，杜孟模于1943年初在夏馆镇被捕，经党组织和开封高中进步师生多方营救才最终获释。刚一出狱，杜孟模就组织同学们“依靠群众，团结自卫，最大限度地孤立日伪的帮凶--青红帮头目”同时要他们“做好准备，远走高飞，到解放区去!”在他的鼓励和引导下，许多进步学生先后奔赴延安，成为革命的骨干力量。人民大学哲学系教授马奇，水利专家、高级工程师薛松等老先生，对于在开封高中时代的这段经历，至今还记忆犹新。

抗战胜利后，杜孟模回到开封，他先后在黄河水利专科学校、河南大学任教，在此期间继续与进步师生一起参党领导的“反饥饿、反内战、反独裁”运动。他亲自指导河南大学工学院的学生创办《钢铁》杂志，并化名发表文章，介绍解放区的情况，在师生中产生了很大影响。

“解放后，那时的父亲精神异常振奋，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杜祥瑛说。

杜孟模先在豫皖苏区建国学院任教，1949年被任命为开封高中校长，后根据党组织安排出任开封市市长，任开封高中校长期间，他还积极动员同学参军参干，抗美援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