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亲的墓碑前
在父亲的墓碑前
(散文诗)
张海利
春风似乎勤谨了起来,须臾间便吹走了往日终不见散去的阴霾。
清明将至,今年正逢父亲逝世四十周年,我忙趁天色放晴之际,遂来到了父亲坟前修坟并祭奠。
坟前的垂柳枝条似缎带任由风儿吹拂着飘逸不止,而那两棵老榆树的榆荚也纷纷扬地落在坟上,像是撒着纸钱。
高高的白杨树此时也穿上了绿装,庄严肃穆地站立在父亲坟前的不远处。
摇曳着的白杨树叶子,间或地发着声响,这声响如同哀乐,它时而低回,时而庄重,时而凄婉,时而激昂,在空旷的田野久久回荡。
我铲着坟上已经枯萎的杂草,为我父亲剃去了胡须、理着发。
我铲一锨锨泥土培在坟上,为我父亲修葺着廊房。
我在坟上压了纸带,为我父亲换上了崭新的夏装。
稍稍歇息,然后燃一叠纸钱,捎去了我对父亲的牵挂;洒一杯酒水,送去了我对父亲的祝福。
燃一株长香聊表寸心,这香在燃,我凝望并遐想着——
这株燃烧的香多像一个人的人生啊!
起初是火苗在跳动,这预示着一个旺盛的婴儿满怀激情地来到了人间,然后火苗熄灭,由此产生了一股儿细烟,而这股儿烟显得竟是如此的脆弱与渺小,但它不会被风吹灭,反而一味地向上袅袅地升腾着,最后消失在了空中,这不正表明了人生道路的曲折与漫长吗?最后香被燃尽,只剩一小堆的灰烬,这不正象征着一个人的生命终止,由此再经过若干年腐烂而成为了一堆枯骨而已吗?
我在父亲的墓碑前伫立良久,任凭春风吹拂着我,此时我觉得春风撩开了我记忆的布幔,随即便出现了那不该折叠起的情景。
我勇敢的父亲啊!您的光辉战斗经历,怎能使我忘怀?
太原城头您跃马驰骋,用一空手枪套活捉了七名敌人。
川西剿匪您身先士卒,打退了土匪的猖狂进攻。
抗美援朝您身陷重围,但您无所畏惧,硬是嚼着一把把的树叶,坚持着渡过了北汉江。
我尊敬的父亲啊!您的艰难度日,又怎能从我的记忆中抹去?
大军凯旋,人们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享受着幸福的生活。
那些和平鸽也不再被隆隆炮声吓得躲进了笼子,而是尽情地起飞展翅。
情人们牵着手儿在公园里徜徉,不必再为亲人送行而落下泪滴。
战争的幸存者们也在加冕赏功,不必在硝烟里迎着炮火前行。
——而您却解甲归田了。
您捧起家乡的泥土把它放在了脸颊,然后像呵护着自己的孩子一样的呵护着这片土地。
战争留给您的腰伤,使您过早地弯下了脊背,而您依旧犁耩锄耪地劳作不休。
艰难岁月的熬煎,使您华发早生,而您却默默无闻的任劳任怨。
您只求奉献而别无所求,不辞辛苦地养育着我们儿女。
我可爱的父亲啊!您的谆谆教诲,我始终铭记。
即便生活是如此的磨难,但您从不向国家伸手。
即便是您在患病期间,甚至到了生命垂危的时刻,您都不愿给国家添累赘。
您常说您比起您牺牲在异国他乡的战友们,已经够满足的了。
您还说您比他们多活了几十年,已经够幸运的了。
我善良的父亲啊!尽管我们的生活如此拮据,但您每每见到比我们还困难的人,还施以援手。
即便是一个讨饭的人,您都把他请到家里,像是招待客人似的给他盛饭、端水……
我一身正气的父亲啊!您刚直不阿,敢于向领导谏言和批评,而从不会阿谀奉承。
您为了维护正义,敢于挺身而出,因此被“造反派”摁倒在地……
您英年早逝,仅有四十五岁就走了,走得是那样的坦然。
战功的光环,没有使您在贫瘠的土地上逊色。
——您看您亲手栽种的树木已成绿荫,
——您看您亲手开垦的这片荒地已开花结果。
我伫立在父亲的墓碑前,思绪难谴。
我曾为父亲的所为不理解过,我也曾多次的抱怨过您:
战争结束了,您为什么该享受了而不享受?
您为什么把我们也拖累在这苦海里?
您为什么不住在繁华的大城市里,却偏偏来到这贫瘠的乡村土里刨食?
白杨树的叶子依旧哗啦啦响着。
我仿佛听见您在对我说:孩子,你回去吧?我在这里挺好的,不必挂牵着我。只要你不再抱怨我,只要你不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心里默默祷告:请父亲放心,您看由您衍生出来的儿孙已经长大成人,而我们正践行着您生前的诺言,并为您的军功章增添了光泽。
“哀乐”依旧在演奏。
我仿佛听见您在对我说:请收起来吧?我的好多战友牺牲在了朝鲜,有的连个坟都没有,有谁给他们敬上一杯酒?有谁给他们烧上一炷香?我的孩子,你千万不要忘了他们!
我心里暗暗祈祷:请父亲放心,没有他们的牺牲,哪里会有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我一定会像记住黄继光和邱少云一样的记住他们!愿他们早日魂归中华!
我知道父亲的坟是儿子心中一直隐隐作痛的忏悔。
我知道父亲的坟是儿子在人生长河中搏击的中流砥柱。
我知道父亲的坟是儿子生命中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我知道父亲的坟是儿子心目中不可多得的一块圣地。
我注视着父亲脚下的一方土,心里在想:这里便是我的归宿,我终究会在这里永远地陪伴着您,一直到地老天荒。
垂柳的枝条依旧摇曳,榆荚依旧纷纷扬地落在坟上。
写于2014年清明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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