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家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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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洋学者在五十年代的北大 ——岑麒祥、袁家骅先生二三事

发布时间:2010-07-09 10:53:57      发布人: 孝行天下

    2003-12-21 09:50:49 中华读书报 吉常宏

    南方网讯 岑麒祥、袁家骅两位先生是早年的英法留学生,称得起是学贯中西的语言学家,他们两位既是学生的良师,又是温厚诚朴的长者。

    岑先生是1954年调入北京大学的,秋季开学,他给我们四年级开了一门“普通语言学”,我们大约有六七个学生选了这门课,我是其中之一。1955年毕业后,我留在汉语教研室做助教。有一天语言学教研室的石安石学长对我说,岑先生要进城买点教学用品,要咱们俩陪他去。我们于是陪岑先生进了城。原来岑先生感到语言学课程讲发音机制、发音原理,只凭口头描绘,学生缺乏真切的认识和直观的感受,当时又没有建立语音实验室的条件,所以才想了个折衷办法,置办点儿喉头解剖之类的教学模型。我们那时都很少进城,对市内的商业网点更少了解,岑先生当然就更茫然了。我们直奔商业繁华区王府井大街,一路用心搜索着东西两侧的铺面,也没发现一个卖教学仪器的商家,便从东单走到东四,仍无所得。几经周折,后来才打听到八面槽有一家规模不小的医药商店,兴许那里有解剖模型,便从东四转到王府井北口,虽然找到了这家外观并不起眼的店铺,但它也没有这种教具。岑先生问他们有无牙胶,他们说有进口的。岑先生决定买了几盒进口牙胶,我们不解其意。岑先生说这是镶牙用来做牙床模型的,咱们可以用它制作不同发音部位的口形模具。

    一位年近花甲的资深教授,为了改进教学,竟亲自带着两个青年教师,在偌大的北京城,满处寻找教学用具!这种认真的态度和敬业精神,真值得我们后辈很好地继承和学习。

    1957年的“反右”以后,知识分子的处境越来越尴尬:他们是人民教师,却是属于资产阶级的;他们辛苦勤劳,却被看作是“精神贵族”。那时候好像只有体力劳动才是真正的劳动,才是最神圣的劳动。学校定下了一个规矩:每一周教学人员都得参加半日的体力劳动。我记得在年长的教师中,岑先生几乎每次劳动都参加。有一次在北大小学操场上(今图书馆东门外广场)拔草,蹲在地上一下午,真有点支撑不住,恨不得换个姿式跪在地上拔,但怕那位带队的气象刚猛的青年教师呵斥,竟没敢跪着拔。我看一看旁边的岑先生,虽然是满头大汗,却还从容。我问:“累吧先生?”岑先生仍像平常那样乐呵呵地说:“还行。”秋末冬初的一个下午,我们到海淀六郎庄帮老乡收稻子。我们的任务是每人发一根麻绳,把已割下铺在稻田里的成铺的稻谷背到打谷场去。稻杆的水份不低,一捆总得有百把斤。背起来走在窄窄的田埂上,一不小心就要摔在稻田里。深秋时节穿着虽不太厚,但也不单薄,背了两三趟,浑身就放汗了。我迎头遇上岑先生正背着稻子吃力地在田埂上走着,我打招呼说:“岑先生,累了就放下歇歇!”他十分真诚地说:“可不行。一放一起,稻粒就脱落不少。”这是多么认真诚实的老教授!又有谁知道这是一位留学法国的博士呢!

    袁家骅先生的课,我读大学期间没上过。大约那时候他还在广西作少数民族语言调查工作。我留校做助教之后,他给语言专业两个年级的学生开了“汉语方言学”的课。我近水楼台,便做了旁听生。课在一教一零一阶梯教室上,能容百把人,虽然两个年级的学生不过四五十人,但加上进修教师,校内外的旁听生,教室差不多坐满了。袁先生风度温文尔雅,脸上总带着微笑,花白而稀疏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着一套可体的中山装,使人感到那么和蔼可亲,有一种令人说不出的吸引力。他讲课声音不高,但清晰流畅,很能吸引学生。当讲到某个地区的方言时,常问坐在前几排的同学,谁是某方言区的,然后请他按照方音读几个指定的词。北方同学很多人不知入声是怎么回事,他就指定粤语区和吴语的同学站起来读几个入声字,让北方同学仔细体味、辨别。有的方言方言词读音很奇特时,常引发大家的笑声。袁先生则风神凝然地站在讲台边上,侧耳听着,微笑着点头,表示赞许。“汉语方言学”这门课,袁先生教得一点不枯燥,课堂上时常爆发出笑声。

    那个年代什么课都强调思想性,什么爱国主义,集体主义,革命英雄主义……等等。这在文学课、政治课,问题都不大,语言学科的课怎么贯彻思想教育,可真让人有些为难了。它和爱国主义、革命英雄主义等都不容易沾边儿。有一天袁先生上课,忘记是谈到《现代吴语研究》还是《湖北方言调查报告》了,总之是和赵元任先生有关。袁先生忽然严肃地说道:“赵元任对汉语方言研究,虽然做了一些工作,可他如今加入了美国国籍,成了高等华人喽!”然后走到讲台边,把眼镜摘下来,俯身对同学说:“但是,他的耳朵好,辨音能力特别强。咱们都不及他!”话音一落,满堂轰然。我坐在后边,眼泪就笑出来了。我笑罢之后,从心底浮起一片由衷的敬意:“老先生多么纯真!太可爱了。”我不知道袁先生和赵先生有无师承关系,他这种服膺贤哲,乐道人之善的美德,实在令人敬服。前段的话是形势逼出来的违心之言,“但是”之后,才是发自肺腑的真情。由此我也知道了赵元任这位天才的语言学家。

    像袁先生这样留过学的老教授,在“十年浩劫”中,自然是难逃厄运的。但我见他仍然是穿着整洁,坦然平静,不改其度。若不是胸怀坦荡,修养深厚,是难以如此的。

    (吉常宏,北大中文系55级学生,现为山东大学文史哲研究院研究员)(编辑: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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