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胡国定先生
昨天数学所徐书润教授告知,胡国定先生前天去世。胡先生身体一向很好,80多岁还在打网球,如果不是前年的车祸损伤了身体,是肯定可以寿逾九旬的。
最近的两次拜访都是与兰州大学李亷教授一起。李亷(兰大副校长)两次作为教育部专家来南开考核评估,都首先拜访胡先生(由我作陪),话题都是研究工作和人才引进等等。
我是文革后第一批考到南开大学数学系的研究生(当时计算机软件专业也在数学系),那时的物质条件很差,不过,“非物质”条件却很好,首先,导师很棒,我们的导师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老教授,像吴大任,胡国定,王梓坤等等,早已经是著名的数学家了。另一类导师则为40-50岁的“中青年精英”,一个奇怪的情况是:他们几乎全是中级职称“讲师”(背景是我国的高等学校自1963年以后就停止了职称晋升),例如,在计算机软件和自动控制这两个新兴学科的八九位导师中只有自控的张朝池老师是副教授,其余全是讲师,其实他们都已是各自领域的优秀专家了。其次,学生也很棒,这30人后来不少成为杰出人物,有很多故事可以回忆,这里,仅谈一件与胡国定先生有关的事。
我在这批研究生中,年龄算是比较大的,五年的本科毕业12年后再上研究生,自然够“老”,不过,在胡先生指导的研究生中,有一位更老,而且是破格录取的。说是破格,并不是指年龄(当时的考生年龄并无限制),这位Q年兄是一位医生,业余爱好数学,不是“科班”出身,没有学历。而且前几年还“吃过官司”。这样的破格在1978年的社会环境来说,是难能可贵的。当时,报考胡先生的研究生在数量和质量上情况都很好,他能够录取老Q,主要是不愿放弃一个可造之材。这件事与胡先生的许多“大手笔”相比,是一件小事,但却凸显出他那种开阔的胸怀——一个做大事情的人。
80年代初,我参加的第一个国家资助的科研项目就是由胡国定教授领衔的课题“理论计算机科学研究”。胡先生的研究领域是信息论,自50年代以来,已经取得突出成果,蜚声国内外,文革以后,研究兴趣转向相近的理论计算机科学,这或许也体现了他在科学研究事业中的战略眼光吧。这个项目的实施对于南开大学的计算机专业的初期发展也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上文提到的李亷教授也是因为计算机科学的研究认识胡先生的,20年后的话题之一仍然是关于并行计算复杂性的数学模型,80高龄的胡先生对研究工作的执着确实很让我感动。
课题的参加者除了胡先生之外,有他的两位助手徐书润教授和胡久稔教授,他们两位是由中科院计算所唐稚松院士推荐来南开的,这种为了开展一个领域的研究从校外引进人才的举措,现在已经很多,不过在当时,实在是开风气之先的事情。另外,我们计算机专业的李万学教授,陈有祺教授和我也参加其中,李,陈二位也是我的研究生指导教师。徐老师,胡老师都是数理逻辑的专家,陈老师对于编译理论有一流的成果,李老师和我则侧重于算法及复杂性理论的研究。(在当时,除了胡先生之外,其他几位老师,都还不是教授。)
能够说明胡先生的研究领域的转向的一个情况是,在我们这批研究生同窗中,与我一起留在南开工作的张箴和王公恕,他们是胡先生的(信息论专业)研究生,仍然继续信息论等领域的研究,反而没有参加这个理论计算机科学的课题。
还有一点值得回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个课题的国家资助经费仅仅为两万元。现在看来,这个数字是太小了,上个月,我的一位博士生林胜,毕业后在理工大学工作的第一年,就申请到一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也是偏重理论研究的课题,经费达到五十多万!由此也可以看出,改革开放以来,科学研究的条件是大大改善了。
胡国定教授在学术领域的杰出成果和对于南开,以致天津市和国家的教育科技事业的突出贡献,这里不想多谈,我只想通过这篇纪念博文表达我对于胡先生的一种敬佩:他作为我国科技界的前辈学者,有一点是与众不同的,他的革命经历——45年入党,并曾在上海,天津担任地下党的负责人。以他的“政治资本”,应该至少是一位部级领导,然而,他始终没有放弃学术研究,从60岁直到80岁仍然在自己作研究,没有弃学从政,其境界实在是很高的。对比现在许多搞自然科学的中青年学者,并不真的热爱科学研究工作,往往热衷于从政,当了官就不再亲自动脑动手搞科研,又不放弃学术位置,控制人才,资金,实验条件,部下的成果都作为自己的资本,最终名利双收。其实,高级的研究人才比领导人才往往更为难得,这种情形对于国家的科技发展来说,不是一个好现象。
来自刘璟新浪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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