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网上得知,敬恒先生驾鹤西去了。刹那间我的心情很复杂。“悲痛”,“遗憾”,“惋惜”等等都有,但都不准确。几天后我想到了一个描述我心情的词:“空”。内脏被掏空了,脑子被掏空了,什么也没有,一片茫然。
2010年秋的一天,一位朋友告诉我,有位画家读了我译的《观念的冒险》,很想同我见一面。于是我们就一同去了。画家虽已80多岁,但思路清晰,谈笑风生。接谈之下发现他读的哲学书不少,说起康德、海德格尔,头头是道,对中国哲学家冯友兰、贺麟等也很熟悉。我不觉暗暗吃惊。随后的交谈中自然涉及到他的个人遭遇,我发现他有以诙谐对抗苦难的特点。说起“反右”,“文革”等往事,他的诙谐中含着一丝狡黠。我在心中说:他有“顽童”心态,他是真正的艺术家。
这位画家就是王敬恒先生。
读了他的一些画作,尤其是读了他的《谈艺录》之后,对他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他骨子里其实是哲人和诗人。他的多愁善感是诗性的:“我从儿时起,一直爱秋天,它是柔和的、温暖的,像羁留的夏天一样。但对现在的我来说,它带了些许凄凉,柠檬黄的树木、金色的叶片,增加了无限的思念,院中石缝中的虫鸣,更引我悲愤万种。”他幽居独处时的沉思是哲人的:“有时候,我坐在家里,读了《大风歌》,想到千古,想到未来,想到外星球。”他的表现却是“顽童”似的,庄重中有诙谐,诙谐中有一丝狡黠、些许嘲讽;但那或则是对人性的弱点报以的慈惠一笑,或则是对红尘世界中庸碌的软抗争,都是出自慈悲之心,绝不是“金刚怒目”式的。
诗人之心,哲人之思,“顽童”之态,这就是王敬恒!
多年前读了钢琴家鲍蕙荞的《世界钢琴家谈访录》一书后,我曾感叹唏嘘:这不仅是一本谈钢琴的书,更是一本生活的教科书,各行各业的人都能从中得到启发。读了王敬恒先生的《谈艺录》后,我也有同感。一本近40万字的书我一气读完!有很多话,骨鲠在喉,不吐不快,我忍不住给他发了个邮件。
我这个艺术的门外汉斗胆对他谈了该书对人才学、教育学(不仅是艺术教育)、哲学的启发,甚至厚颜向他建议,以陈寅恪的诗“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为题作一幅画,以直接的方式干预现实。他在电话上作答。那是一次长长的“独白”(因为他耳朵失聪,听不见我)。他谈到了他的人生经历,他对陈寅恪的认识,谈到了艺术家干预生活的方式——艺术家只要真实地写出了自己的心灵,便是对现实的或间接或直接的干预。我聆教,自感对敬恒先生又多了一层了解。
据说弘一法师圆寂前留下四个字:悲欣交集。我猜想敬恒先生也是以类似的心情离开人世的。不过我等尚在红尘世界中苟且的人,失去了亦师亦友的贤者,却难免为逝者而悲,发出“不才我不死,俊杰汝先亡”的感叹来。静下心来想,作为哲人的敬恒先生一定会劝慰我们:死不过是生命存在的不同形式,只要心灵相通,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是不受时空限制的,又何必随俗而悲呢?是的,我想,古人说的“天涯若比邻”,正是这个意思。
周邦宪2012年4月2日敬献于敬恒先生灵前
周邦宪,英国哲学家怀特海《过程与实在》、《观念的冒险》、《宗教的形成》、《符号的意义及效果》诸书的译者
王敬恒艺术 艺术国际 http://blog.artintern.net/61895
王敬恒艺术 新浪http://blog.sina.com.cn/u/3118327081
王敬恒国画 雅昌 http://blog.artron.net/network.ph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