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向人生
《党的号令传,红旗迎风摆,兵分两路摆战场,翻山越岭战威远,桐梓堡上建家园,艰苦奋斗好传统,奋发图强干革命,备战备荒反老修......》每当我想起这一串雄壮有力的歌词,就会情不自禁的唱起来,并勾起我一段深深的回忆,这段回忆是红色的、黑色的还是蓝色的,是酸的、甜的、苦的、辣的......我至今也说不清楚,已经过去四十八年了,这段记忆已经成为被人们遗忘的历史,可是对我来说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一九六五年10月这是我终生难忘的日子。经过四年的中专生活,我和矿场专业的20名同学,被分配到四川石油管理局井下作业处。这个处的总部,本来是在隆昌县两道桥,可是为了响应当时的会战需要“一切为了七十亿,一切为了大油田”,更是为了适应当时国际形势的需要,苏联修正主义和我国的关系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危急时刻,毛主席指示“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很多军工厂都迁到了四川的深山老林里。
井下作业处就是在这个节骨眼,迁到了威远县红村(四川石油管理局迁居的地址)附近的一个叫桐梓堡的不毛之地。为此,由于行动迅速,雷厉风行井下作业处成了全川学习的榜样,被誉为“非常革命化的井下作业处”。桐梓堡就是在公路边上的一个比较平坦、像丘陵一样的小山包,作业处的指挥部就设在这个小山包上,固井队、压裂队、射孔队、测井队、绘解室,都在指挥部的周围安营扎寨。桐梓堡的对面,隔着一条公路是一座陡峭的山峰,山峰的后面还是山峰,一座一座延绵不断,山峰的石壁上用白漆书写着十四个大字《一切为了七十亿 一切为了大油田》,山峰的脚下用炸药炸出了一片宽阔的,用碎石铺砌的停车场,上面停满了,一排一排的五颜六色的固井车、压裂车、射孔车、测井车、运输车,看起来还真有点壮观。桐梓堡的西侧开出了一条,用碎石和着三合土筑成的四、五米宽的道路,沿着这条路向北七、八十米是一块六七十平米的坝子,坝子的西边是职工食堂,食堂的对面,是一颗三人才能合抱住的老榆树,利用这棵老榆树,用竹子和稻草搭成了一个大窝棚,这个大窝棚,就是指挥部领导的会议室兼卧室,书记、处长、科长都住在里面,10几个人并排挤在一张用竹子搭成的大通铺上。穿过这个坝子,沿着这条路再往下走,是一个三、四十度的下坡路,大概有两百米左右,走到尽头是一条不知名的山涧河流,平时河里没多少水,可是一到雨季,河水就会暴涨,汹涌澎湃。
我们二十个个同学,来到桐梓堡的第一课,就是十天的入矿教育。不知是领导有意安排,还是住处紧张,临时在停车场后面的山峰上,用竹子和稻草,搭建了二十个人字形的小窝棚。不过也挺有意思的,在这和平年代里,能体验一下,抗日战争年代游击队的生活,也是一种享受。窝棚很小,只能容下一个人,床就是山石,上面铺些稻草,再铺上自己带来的被褥,就ok了。从首都北京,突然被“发配”到这样一个荒无人烟的不毛之地,这样的落差是很难让人接受的,当时,有一个北京石油学院的学生,报到的第三天,就不辞而别了。按他说的话讲,在北京随便干个什么,也比在这个鬼地方强,何况我还上了
四年的大学。受他的影响,后来又有一个人跑了。我们这二十个北京石油地质学校的同学,据我了解,没有一个有思想情绪的,我们都是有备而来的。从我们踏入北京石油地质学校的大门,从高年级同学的嘴里,就知道了石油行业的艰苦。通过63年、64年到大庆和山东胜利油田的两次现场实习,我们已经有了艰苦环境的适应能力,更何况我们都是经过四年筛选出来的“石油精英”。61年9月入学时我们“矿422”班的同学是56人,到65年毕业时只剩下26人(10名女生16名男生),应该无愧“石油精英”这个称号了。那么我又是怎样成为“石油精英”的呢?62年11月我父亲被国务院调任吉林工业大学第一副校长,全家迁往长春市,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北京,我想这是离开石油学校的好机会,我不敢叫父亲知道,给我母亲写了一封信,说明想到长春上学的心情。母亲背着父亲找了吉林工大的一个处长,很快就落实了我的事情。不知什么原因事情败漏,叫父亲知道了,父亲给我写了一封语重心长的长信,有5篇纸之多,大概内容就是要我热爱石油工业,学习大庆精神,克服怕艰苦的思想,学习先进,积极靠近团组织,做一个社会主义的,红色革命接班人。看了父亲的信我彻底失望了,只有在石油战线奋斗终生了。
我是“矿422”班的班长,所以入矿教育仍然叫我负责。每天早晨5点起床,我领着同学们沿着公路跑步,领着同学们唱,当时的流行歌曲“要当五好兵”“学习雷锋好榜样”“踏着革命路唱起英雄歌”…… 清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着我们赋有青春活力歌声。
领导安排我们十天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把河滩上的鹅卵石,运到职工食堂前面的坝子上,铺满坝子,就算入矿教育结束。我想这还不简单,十天的任务也太轻了吧。可是干起来,就不是我想的那么轻松了。我们每个人,发了一根两头翘的扁担、两个用竹条编的撮萁,这就是搬运鹅卵石的工具。这根两头翘的扁担很不听话,担在肩上走不了两步就会翻跟头,一翻跟头不要紧,两个撮萁里的鹅卵石,全部都会倒在地上,没办法,只有重新把鹅卵石捡到撮萁里,再担上走。你说,这200多米的上坡路,要走多久。一上午下来我才担了4趟,累得呼哧带喘不说,肩膀上还磨出了血泡,看来这任务还真够艰巨的。下午干起来就更艰难了,一位在食堂帮厨的大姐,站在路边看着我担鹅卵石的样子,捂着嘴笑得前仰后俯,我红着脸冲着她大声吼道:“我干活累成这样,你还在这看热闹、嘲笑我,像话吗?”大姐止住了笑:“哎!你们是大城市来的学生吧,一看就没干过活,就这点活我干一个小时,你一天也干不完!”我不服气,用手指着她:“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行!你过来试试!”“试试就试试”大姐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我跟前,接过我的扁担,担起就走,健步如飞,我在后面撵都撵不上。这两头翘的扁担,在她的肩膀上,一闪一闪的还真听话,这200多米的上坡路,她几分钟就担上去了。我算是真服气了,我气喘吁吁地追上大姐,满脸带笑的伸出大拇指说:“大姐你真行!我真的很服气,你挑起来,怎么就那么轻松啊?我拜你为师,教教我好吗?”“不用拜师,一是你缺乏锻炼,二是你没掌握担扁担的要领。”大姐用四川话,耐心地教我如何使用扁担,经过她的指点,果然这两头翘的扁担听话了许多。这扁担倒是听话了,可是我的两条腿却不听话了,担了两趟
下来我这腿啊,是又酸又软,直打闪闪,简直迈不开步子。好不容易坚持到收工,晚饭后,话也不想多说,回到自己的小窝棚倒头就睡。明天早晨5点还要跑操,紧跟着又是一场艰苦的战斗在等待着我。
其他的同学也跟我一样,好不到哪去,特别是女同学,只有矿421班的李永增还可以,他个子不高,但长得很敦实,他担起鹅卵石还像那么回事,我很佩服他,不过这一天下来,也累得够呛,肩上也磨起了血泡。
第二天,是最艰难的一天,我们都咬着牙顶了下来。第三天有点适应了,以后的日子就好过多了,真像大姐说的,我们真的是缺乏锻炼。看来这入矿教育,对于我们这些来自北京的学生,还是很有必要的。经过十天的劳动锻炼,自我感觉身体健壮了许多,饭量也增加了不少,我记得当时一顿饭吃十个包子、两碗稀饭、两份炒肉片还感觉没有吃饱。
入矿教育一结束,我们就该各奔东西了。我一个人被分配到了川南井下指挥所,它在泸州过去的大州驿,一个叫蒲沟桥山里面,再走七、八里山路就是和贵州交界的上马场。“哪里需要到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安家,祖国要我守边防,扛起枪杆我就走,打起背包就出发。”这是那个年代,我们年轻人最爱唱的革命歌曲之一,此刻,也体现到了我的身上。我二话不说,第二天一早,打起铺盖卷带着处里开的介绍信,就上了去川南井下指挥所的交通车。
经过一天的颠簸,天快黑时交通车才到了川南指挥所,报到后,我被分配到电测中队测11小队,队长沈祖德、司机张载阳、操作员冯显华、地面工何望名、绞车工范杰青、井口工魏乐尧,加上我一共七个人。因为是专业测斜队,所以只配备了一辆绞车,一只测斜仪,编制只有六个人。队长没有把我固定在哪一个岗位上,让我先跟着每个岗位看看,熟悉熟悉再说。
没过两天,我们队就接到了测斜任务,是重庆方向的一口井。第一次上井我的心情很激动,听冯师傅说,测一口井也就是两三个小时,可是路上要跑六七天,住旅馆、吃饭馆就像旅游一样,差旅费报销,还有每天一块两毛钱的伙食费补助。以前我在学校听高年级的同学说过,四川是在花园里打井,没想到还真是这样。
测井任务很顺利,返回时住在重庆休息一天,队长安排我们去参观渣滓洞,我很兴奋,因为我看过红岩这篇小说,知道渣滓洞就是关押江姐、车耀先、华子良……这些革命先烈的监狱。这是一次难得的,接受革命教育的好机会,我买了笔和纸,准备参观时做一下记录。
我一边参观一边认真的做着记录,因为太专心就掉了队,我一看手表,队长约定的集合时间快到了,我也不敢继续参观了,心想要是晚到了,队里的师傅们会怎么看我呢,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往集合地点,当我赶到集合地点的时候,只有冯师傅一个人,我松了一口气:“冯师傅,您什么时候到的?”“啊,我早就到了,我有点不舒服,参观了一会儿就出来了。”过了有20几分钟,队上的其他几个人都陆续到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路高歌,也不管别人爱不爱听,自觉得味的唱着,自己认为拿手的革命歌曲。现在想起来真有点好笑,像一个不韵
世事的毛孩子。
回到蒲沟桥后,我像往常一样,每天一早起来扫厕所,在工余时间,到食堂帮助炊事员摘菜,每天晚上坚持写日记,对照毛主席语录检查自己一天的行动,看有没有哪个地方不符合党的要求,这已成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在我报到后的第四天,我就写了一份入党申请书,交给了测井中队的熊指导员,为了向党交心,让组织对我有一个全面的了解,我把这几年的日记也交给了熊指导员。
一天早上,队长通知上午指挥所开大会,是政治处的李国纯主任,做冬季整训和66年大会战的动员报告。李国纯是从桐梓堡过来的,我们入矿教育时没有见过他。
动员大会开始了,李主任站在主席台上,四十多岁、一米七几的个头,偏分头、刚毅的脸庞棱角分明、络腮胡子有几天没刮了,两只眼睛炯炯有神,披着一件黄色的、半旧的军大衣。一看到李主任就好像看到了电影《平原游击队》里的李向阳,只是比李向阳显得略瘦了一些,我肃然起敬。李主任好像感冒了,声音有些沙哑,但是铿锵有力,他不时的、有力地挥动着右臂,台下不断地响起阵阵掌声。
李主任的报告做了一个多小时,没有一篇稿纸,讲到了国际、国内形式,今年的工作总结,明年的任务安排以及为什么要开展冬季整训,语言简洁精炼,没有一句废话。他的演讲让我身上充满了力量,充满了信心,充满了斗志。他的身影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他是我一生中最佩服的领导。
一天吃过晚饭,我正准备回宿舍,忽然看见对面山里,冒起了浓烟,紧跟着蹿起了冲天的火苗,不好!山里的农家起火了,这是我的第一感觉,“救火啊!救火啊!那边起火啦!”我一边叫着,一边朝着着火的方向跑去,火势越来越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当我赶到的时候,看到这家农户一家大小只有5、6个人,一边哭一边端着水在救火,我立刻加入了救火中。不一会儿,指挥所有二三十个人,拿着脸盆、竹扫帚、铁锹陆续赶到,泼水的、打火的人们紧张、有序、默契的配合着,很快大火被扑灭了,可是这家农户,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了。几头猪被烧得面目皆非,肠子都爆出来了。山里的农民本来就够穷的,这一来还怎么活啊,一家大小哭成一团,大家安慰着他们,答应一定会帮助他们渡过难关。这时,一个测井队的小伙子,在救火中,被烟熏的晕倒了,不省人事。一个人背上他就往指挥所跑,我也跟着往指挥所跑,毕竟是三、四里地的山路,还有一里路的样子就到指挥所了,我看那个人已经背不动了,我说:“让我背会吧你太累了!”我背的路不长只有500多米,对我来说是一个很艰难的里程,我咬着牙把这个晕倒的小伙子背到了指挥所。
经过医务人员的抢救,小伙子醒过来了,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火扑灭了没有?……”当时的场面很感人。
第二天,人们自发的开始了募捐行动,大家有钱的捐钱,有物的捐物,我把一个月的饭票留够,把全部的钱和粮票都捐了出去。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帮助这家农民度过难关。
批判会
天有不测风云,一九六五年十二月下旬的一天,吃过晚饭沈队长
突然通知我和何望名师傅代表十一小队,去上马场参加军民联欢晚会,全指挥所一共去十几个人。
在去上马场的路上,也没领队的,也没有集合,三三两两的,我和何师傅走到上马场,找到军民联欢的礼堂,天已经黑了。礼堂里联欢晚会已经开始了,里面黑压压的一片,礼堂后面堆满了人,当地老乡踩在自家带来的凳子上,挤得水泄不通。我们站在后面根本就看不到台上的表演,我和何师傅商量了一下,踩在老乡的凳子上看。我和一个老乡商量后,经他同意和他共同踩在一条凳子上,才算勉强看到了节目。节目是当地驻军和上马场老乡自编自演的,水平不是很高,但体现了军、民鱼和水的浓浓深情。
我忽然想起上个星期日,来上马场买生活用品时,在照相馆照了一张半身像,我看节目快完了,就找到了何师傅:“何师傅,我上个星期日,在这照了一张半身像,我现在去取出来,你等我一下马上就回来。”“好吧,快去快回!”何师傅随口答道。我飞快地跑到街上找到了那家照相馆,敲开门说明情况,取出了相片。当我返回礼堂的时候,街上已经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了。我想是不是散场了,我一直追到上马场尽头,也没看到,一块来的人和何师傅。我又急又怕,急的是违反了纪律怎么办?怕的是漆黑的夜晚,一个人走七、八里的山路,我从小怕鬼这可怎么办呢?不行我得赶快追上他们,我不加思索的朝回去的山路追去。天上下起了小雨,我打着电筒深一脚浅一脚的跑着,也不知道害怕了,一边跑一边大声的喊着:“何师傅!何师傅!”喊声在大山里回荡,就这样不知不觉跑回了指挥所。回到宿舍已经快12点了,看到冯师傅躺在床上,我急冲冲地问:“冯师傅,何师傅回来了没有?”“没回来。”冯师傅不紧不慢地答道。“糟了!我得赶快回去找他们,不然他们会以为我出事了!”“小梁没事,你睡觉吧,他们找不到你,就回来了。”冯师傅还是不紧不慢地说。我也不敢睡觉,在宿舍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几次要出去,都被冯师傅叫住了。大概有二十几分钟何师傅进来了,很生气的样子:“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我们到处找你,以为你出事了!你快去调度室吧,领导找你呢。”我到了调度室,一个一米八几的大个,是指挥所的调度组长,姓刘叫什么我记不起来了,见我进来他坐在哪没有动:“你是梁胜利?”“我是”我赶紧回答道。“今天的事情是怎麽回事?”我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讲了一遍,“好了!你回去写个检查,明天早上交给我,不早了你回去吧!”
第二天一早,我把写好的检查,拿去给那个刘组长,那个刘组长没有要,绷着脸说:“不用交给我了,一会儿指挥所开大会,李处长叫你在大会上,向全体职工做检讨。”我一下傻了,为这点事还要开职工大会批判我啊!我很沮丧感到很冤枉,但是没办法,忍着点吧,但愿会上小队的师傅能帮自己做解释。
批判会开始了,“梁胜利站起来!”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我不情愿的,慢慢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活了二十年那见过这样的场面,我低着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请李处长指示。”好像是昨天,找我谈话的那个调度,刘组长的声音。
我闻声抬眼看了一下,这个李处长,长了一付铁青的脸、小眼睛、
黑嘴唇,两只脚踩在藤椅上蹲着,像只猴子:“同志们!我们井下作业处,是非常革命化的井下作业处,我们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井下作业处,昨天我们派出了10几个代表到上马场,参加军民联欢晚会,可是梁胜利无组织、无纪律,会没开完就跑回来了,给我们井下作业处川南指挥所抹了黑,这个问题很严重,梁胜利必须给指挥所的全体职工,做出深刻的检查,好好的挖挖,你的资产阶级思想根源!”一口西北口音。
我低着头,用低沉的声音念着检查,这几分钟的检查,就像是在油锅里煎熬一样,好不容易念完了检查,等待李处长的指示“检查的很不深刻,没有挖出你的思想灵魂深处的东西!”李处长用他那西北口音大声叫着。“我挖什么灵魂深处的东西啊,我没有的想法,也不能乱给自己扣帽子啊。”我心里这么想着。李处长停顿了一会儿:“大家给他找找根源吧!”
这个批判会,只有二、三十个人,很多人都出差了,除了小队的人,指挥所很多人都不认识我。大家都沉默着,过了几分钟,终于有人发言了,让我没想到的,竟然是何望名何师傅:“梁胜利来到我们队上这些日子,不好好工作,到处闲转,怕脏怕累,特别是我们队上去渣滓洞参观时,他不愿意看革命先烈的英勇事迹,半截就跑了,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有组织性、纪律性呢?……”他颠倒黑白的讲了很长时间,那些不认识我的人,根据他的发言,挨着个,不疼不痒的批判上几句,李处长在中间不时的插着话。大概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冯显华冯师傅发言了:“小梁来我们队上没多久,也没给他定岗,队长让他各岗熟悉一下,他还是很认真的,昨天的事情他也不是有意的,我看年轻人犯点错误,改了就行了。”李处长看看也挖不出什么根源了:“梁胜利,下来你要认真的反省,好好的改造思想!散会!”批判会终于结束了。我想当时冯师傅在那种场合,能讲出这些话已经很不错了。沈队长是个胆小怕事的人谨小慎微,在会上一句话也不敢说,可是我一点也不怨他,不说,总比何望名颠倒黑白、信口开河、落井下石好百倍吧。张载阳跟我父亲岁数差不多,范杰青和魏乐尧和我年岁相仿,他们几个始终一言不发,我知道他们很同情我,我很感激他们。通过这次批判会,让我知道了社会的复杂、人情的冷暖。这次批判会叫我颜面扫尽,今后在这个地方,叫我还怎么待下去呢?我的一腔热血,几乎心灰意冷,我暗暗的给自己打气,一定不能因为这件事情毁了自己。我一定会时来运转的!
批判会过了没几天,我们小队接到了,去重庆地区綦江县的一口深井纠斜,要求住在井队,等井打完才回来。我很高兴,因为我可以暂时摆脱,那个使我透不过气来的环境。
出发前的一天,李处长(后来我听人说,他是最近几天提起来的副处长叫李忠贤。)专门给我们小队做了训示。他还是像只猴子一样蹲在藤椅上:“同志们!你们这次出去,一定要把我们井下川南指挥所的光荣传统带出去,我们的队伍出去,一向是要带感谢信回来的,你们这次出去,也要带感谢信回来。如果带感谢信回来,我敲锣打鼓夹道欢迎!如果带不回感谢信,我连房上的瓦片也不给你们敲!……”这就是李副处长高水平的训示。
第二天,我们出发了,沈队长坚决执行着李副处长的训示,每住一个旅馆,都要带着我们,打扫旅馆的卫生,帮着旅馆干杂活。可是没有一家旅馆,给我们写感谢信,第三天赶到井队,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井队食堂为我们下了面条,吃完饭,井队的指导员看我们旅途劳累,安排我们去住,钻工倒班的宿舍。可是,沈队长为了感谢信,坚决不同意:“没关系,我们不累,我们都带行李来了,给我们一间空房子,一些稻草就行了,不要影响钻工的休息。”等我们安顿好已经是半夜12点过了。第二天一早5点多沈队长就把我们叫起来,扫井队驻地到井场的公路,扫得干干净净,吃完早饭就开始测井,一天下来,没见井队有任何表示,第二天继续扫公路,第三天吃过早饭,我经过板报栏的时候眼睛一亮,发现板报栏里有一百多个字的表扬稿件,大概意思是说,井下电测11小队,长途跋涉来到井队,一不问吃、二不问住自己坝地铺,帮助井队扫公路等,可惜的是,不是写在纸上的表扬信,而是板报表扬,这是不能带走的,不过总是见到了成效,我跑到临时宿舍,把这个消息报告了沈队长,沈队长兴奋地叫我用纸赶快抄下来,等回去跟李副处长也算有个交代。
时来运转
在这个井队呆了大概有七、八天,沈队长突然接到了井下作业处总部桐梓堡的长途电话,通知梁胜利,直接到桐梓堡政治处报到,参加冬季整训。沈队长不敢怠慢,通知我明天一早就走。
第二天,我穿着在学校时,妈妈给我做的翻毛领的棉衣,棉衣的两条袖子的肘部,因为晚上测井时太冷,我在绞车排气管处站了一会儿,被排出来的热气给烧糊了,棉花都露了出来,当时还没有发棉工作服,就拿它当了工作服,油乎乎我也没在意,我把被褥卷好,用单子裹起来打成了一个背包,背在背上。被单上又是油又是灰,这都是放在绞车滚筒上,在来井队的路上沾的油、荡的灰。当时,我也没想那麽多,也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
和队上的人做了告别,就上路了,沈队长叫小范送我了我一程,到綦江火车站要走20几里的山路,送了一段我就叫小范回去了,小范依依不舍还要送,我说我们以后还会见面的,他含着泪和我告别了。这座山树林茂盛,很少能碰到有人家居住,偶尔会碰到一两个砍柴的山民,我快步在山间的小路上奔走着,我现在对生活又充满了信心,一腔热血又重新沸腾了,李忠贤见鬼去吧!一路上,我见人就问,生怕走错了路。还好,经过四个多小时的奔波,终于到达了綦江火车站。
买上去重庆的车票,还要等一个多小时,我抽空给北京中学要好的同学金玉山写了一封信,抒发了我作为一个石油工人的豪迈情怀。一个月后,我接到了他的回信,他很羡慕我,同时也为我感到骄傲和自豪。
到重庆下火车,已经是下午5点多了。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跑了这么远的路,我中午饭还没有吃呢,我急急慌慌上缆车,到两路口找了一个饭馆,到饭馆坐下后,要了两碗米饭、两个炒菜,让我没想到的是等了近半个小时,饭和菜还没有给我端上来,再看看其他比我晚来的人,都已经吃上了,我气得拍桌子大叫:“服务员!服务员!我的饭呢?我的菜呢?”一个服务员跑过来,用怪异的眼光看着我:
“你喊什么!你喊什么!你有钱吗?”我听她这么一说,看看自己的这身行头和旁边放着的,连灰带油的背包。我一下明白了:“原来你们是以衣帽取人啊,我是石油工人,你以为我是叫花子啊!老子有钱!”(“老子”是刚跟四川人学的)我一边说一边掏出了二十多块钱,拍在了桌子上。这钱是上井前刚领到的工资。“啊!对不起,我们经常碰到吃了饭不给钱的情况,我们马上给你上啊!”我没再说什么,说实话,当时饿得实在没力气和他们吵了。
吃完饭,找了家旅馆,又遇到了同样的情况。“服务员,我登记个房间。”我把背包往地上一放,一边掏工作证一边说道。服务员不肖一顾的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很生硬地说:“没有房间了!”我一听有点急了:“那怎麽办?”“有坝啊铺!”“甚么叫坝铺?”“就是澡堂里的床,铺上被褥就是坝铺!”我看实在没办法,也只好将就了:“那就给我登记个坝铺吧。”
我提着行李走进旅馆的澡堂,里面的水汽还没有散尽,一股公共澡堂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我找到属于我的铺位准备睡觉了。当我打开被子时,猛然打了一个寒颤,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你猜怎么回事?被子上趴着五、六个硕大的虱子,这是我长这么大,头一次看到虱子的尊容,以前也只是听说过,今天算是长见识了。我找了张纸,慢慢地把虱子一个一个的逮着,再一个一个的嘠吧、嘠吧的掐死。虱子倒是清理干净了,可是我也不敢脱衣服睡觉了,这晚上也只能和衣而睡了。
途经内江、自贡第三天赶到了桐梓堡。在政治处报道后,把我分到了宣传科,科长叫张先亿,瘦高个、像一个被晒干的大虾米,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并不好,但毕竟他是我的领导,他对我还是不错:“小梁啊,你先去洗洗,今后就和我们住在一起,明天过来给你安排任务。”我忽然想起来了,就是职工食堂对面的,那个领导住的大窝棚。能跟领导吃住在一起我很高兴:“好的,张科长那我去了啊。”大窝棚的门是虚掩着的,没有上锁我推门进去,里面没有人黑乎乎的,我借着门外的光线,打开了电灯,仔细观察了一下,虽然是一个大窝棚,可是,里面安排得井然有序。门的对面也就是窝棚的东头,摆了一张三抽两柜的办公桌,办公桌的后面放了一把藤椅,藤椅的后面是一个宽大的、四、五层,有玻璃门的书柜,看来这是一把手的位置,后来才知道这是魏岐山魏书记的领地。办公桌的右面也就是南边一米左右,是一颗三人合抱才能围住的老榆树的树干,树干上钉着钉子,钉子上挂着书包和衣服,这一定是魏书记的东西了。顺着树干从东向西,顶着南墙用竹子搭了一张大通铺,通铺上南头,十几条被子整齐的的叠放着。通铺的对面也就是北面,整齐的放着几个脸盆架,地面上放了一排脸盆,脸盆里放着毛巾、牙缸、牙刷和牙膏。大窝棚的中间,是两张长条桌拼起来的会议桌,桌子的周围放了十几把木凳子,看来重要会议,都是在这里召开的。我观察了一会儿,把我的被褥铺在了树干后面,大通铺东边一块空地上,一切就绪我拿上脸盆、被单去河边洗涮去了,从此,开始了我的新生活。
真没想到我会调到政治处工作,我的领导还是我崇敬的李国纯李主任。第二天,我早早来到了宣传科,“哎!梁胜利你啥时候来的?”
秦长慈惊喜的大声叫我。秦长慈是矿421的团支部书记,留着两条长长的过腰的大辫子,圆圆的脸蛋,在学校时我俩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知道,她是她们班里,男同学追崇的目标。只是这次从自贡到桐梓堡的路上,在接我们的解放牌卡车上,我们俩碰巧站在了一起,由于车子的颠簸和离心力的作用,我们俩的手不时的碰在一起,也可能是她怕摔倒,她紧紧地抓着我的手,两人的身体靠在了一起,我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女生,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一股暖暖的热流从他的手心向我全身扩散。我没有推开她,也不敢看她,眼睛盯着飞驰而过的山川。他跟我说了几句话,我随口答着,他问的什么,我答的什么,说实话,我一句也记不得了,以后的一段路程,再没有说一句话。到了桐梓堡,就是那十天艰苦紧张的入矿教育,没想到两个多月之后,又会在桐梓堡相逢。
听到秦长慈的声音,我楞了一下,但很快地回答道:“啊,我是昨天到的,你是什么时候到的啊?”“我一直在这,没有离开桐梓堡。”她看着我笑得很开心。看来入矿教育后,他就被留在了政治处。
我俩正说着,张科长就进来了。一只干瘦的手搭在了秦长慈的右肩上:“小秦啊,这么早就来了?”看到我也站在旁边,好像觉得不合适,他的另一只干瘦的手,很不情愿的搭在了我的左肩上,好像长辈对晚辈一样:“小梁你也过来,我们谈谈下一步的工作安排。”一边说、一边把我俩推到了他的办公桌前。秦长慈被那只干瘦的手,紧紧地按住坐在了他的旁边,同时松开了我肩上的那只干瘦的手。我赶快在旁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了张科长的斜对面。
张科长两张干瘪的嘴唇,上下不停地翻动着,振振有词,两只深陷在眼眶里的色眯眯的眼球,直勾勾的盯着秦长慈的脸蛋,恨不得一口把秦长慈吞了的架势。我眼睛向桌下扫了一眼,这一看让我大吃一惊,想不到这个堂堂的宣传科科长,竟然把脚上的布鞋脱了下来,用它那只干瘦的脚,去踩秦长慈的脚。秦长慈的脚敏感的躲闪着,可是最终还是被张大虾(我不想再称呼他张科长了,他让我恶心!)的脚踩住了。秦长慈不知道我发现了没有,从她那无助、无奈的眼神里看出,是想求助于我。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帮助她,是对着张大虾大声说:“张科长请你不要耍流氓了!”还是上去给他一拳,教训教训这个张大虾呢?……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后,宣传科里的老干事李长兴、董学翠、党办秘书张佳妮陆续进来了。这时张大虾才有所收敛,他那只干瘦的脚,才放过了秦长慈的脚。我也松了一口气:“哎!真倒霉!我怎么会碰上这么个领导呢?”
以后的一段日子里,像这样的场景不断的上演,秦长慈也习惯了,不再躲闪,脚任其踩、手任其摸。一直到秦长慈成了固井工程师徐会峰的对象,才算摆脱了张大虾,这个流氓科长的纠缠。
不久,冬季整训正式拉开了序幕。冬季整训的前期预备会议,在领导的大窝棚里召开了,大窝棚里挤满了人,参会的都是中层以上的干部,我和秦长慈是政治处的政工干事当然也在其中。
李国纯李主任主持会议:“同志们!根据局党委的安排,今年的冬季整训就要全面展开了,我们井下作业处要走在前面,今天请大家来,就是研究、部署,我们下一步的方针政策和具体的实施方案。下
面请魏书记给我们作指示。”魏书记很严肃,很少有笑脸,他是甘肃人一口浓重的西北口音:“同志们!以后啊,不要叫我魏书记、魏书记的,都是革命同志吗,主席不是叫周总理,恩来同志吗,叫刘少奇主席,少奇同志吗!这多亲切啊。”我心里想,不过也就是说说罢了,谁真敢叫你岐山同志,那还会有好脸色看。坐在魏书记旁边的是张佳妮张秘书,他比我高两届是63届矿场专业的,长得还行,就是嘴巴大了一些,虽然以前从没说过话,现在能在一起工作,又是校友所以她对我很好,很关心我,我也把他当个大姐看待。张大姐会迎奉领导,笔杆子也可以,所以重要的文件、工作汇报,都是由她撰写,是魏岐山的得力助手。魏书记停顿了一会,接着开始了他的演讲:“同志们!我们这次冬季整训的目的,就是为今年,66年的大会战打好思想基础,轻装上阵。那么,今年冬季整训的中心任务是什么呢?就是一个“钱”字辩论,通过对“钱”字的大辩论,打掉爱“钱”的思想,才能轻装上阵,解放思想一心扑在油气上。……我们下去要发动群众,把爱“钱”的思想都暴露出来,我们要跟大家讲:这次运动不打棍子、不扣帽子、不抓尾巴,畅所欲言越多越好,这叫引蛇出洞。我们要注意收集记录“钱”字观点,要掌握了解谁的“钱”字观点最多,那他就是最爱“钱”的人。我们要集中力量歼灭它!这叫聚而歼之。从明天起,冬季整训全面展开,机关的人员分成三个工作组,下到基层蹲点指导工作,每天晚上在这里碰头……。我们的工作一定要走在全局的前面,发扬我们井下作业处非常革命化的优良传统。”
总而言之,这次会议的中心思想就是:引蛇出洞,聚而歼之。我被分到了组织科谢科长谢德尧哪个组,负责压裂队的整训工作。我暗自庆幸没有把我分到张大虾哪个组。会议一直开到夜里12点,吃过夜班饭才睡觉。自从我搬进了大窝棚,自然就成了魏岐山的勤务员,因为我年纪最小,其他的人都是我的领导,就是团委书记陈肃清也比我大七、八岁谁都能支配我,扫地、擦桌子、生炭盆、给魏书记打夜班饭这些杂事,都落在了我的头上。我当时也不计较,年轻吗,多干点也累不死人,何况我还学雷锋呢?
下到基层,挺别扭的,跟着谢科长还没什么,我只是记录、记录就行了,可是一但谢科长不在,就麻烦了。基层的领导经常会叫我作指示,比如:会议要结束的时候,压裂队的指导员就会说:“下面请政治处的老梁同志给我们作指示!”下面一片掌声,我一个20岁的刚毕业的学生,又不是什么官,就是一个毛孩子,人家都是我的师傅,我给谁作指示啊。我心里扑腾扑腾地,红着脸站起来:“嗨!我做什么指示啊,你们都是我的师傅,我是来向你们学习的!以后别叫我老梁,叫我小梁就行了。散会吧。”然后再向大家深深地鞠个躬。为此谢科长还批评了我:“小梁啊!你这样不行啊!你是代表政治处下去的,你就是代表上级领导,怎麽能不做指示呢?多锻炼锻炼以后一定要学会作指示!”看来大小是个领导都要会作指示,作指示还是当领导的一项基本功呢。我还是不能接受,以后在基层的整训中,我一直没有作过指示。没想到我还捞了个好口碑,这是后来听别人给我讲的:梁胜利这个人还不错,从不整人,还很谦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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