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9日，网上爆出一则消息：太原钢铁集团有限公司退休工人韩尚斌，生前决定捐献角膜，逝后竟未如愿。文中明确指出，韩尚斌是11月27日23时左右去世的，他的家人联系太原市红十字会的时间是28日0：30，一个小时之后，红十字会工作人员回复说，因时间过晚，打算早上再请人过去摘取角膜，28日上午9时30分左右，医生来到韩家，遗憾地发现，因时间过久，韩尚斌的角膜出现水肿和褶皱，错过了有价值的摘取时间。

 

　　一时间，红十字会再次成为被谴责的焦点，而太原市红十字会却寂静无声。公众看到的是一个去世老人的“心愿未了”，和红十字会的“效率低下”。然而，事实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似乎并无人真正关心。省城刚刚起步的遗体捐献工作受到了质疑。

　　12月上旬，本报记者多方调查走访，逐一接近当事者，试图还原事件的来龙去脉。

　　韩尚斌女儿：

　　父亲的愿望单纯而又沉重

　　“你去打听一下遗体捐赠的相关手续。”韩炎永远记得父亲韩尚斌的这句话。

　　那是今年9月末的一天，60岁的韩尚斌刚从太钢办完退休手续回到天津的家中。听完父亲的话，韩炎沉默了，她知道父亲已经做好了决定。父亲一向如此，这次也容不得她半点质疑。可她的内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父亲是天津人，从20岁到山西上山下乡开始，到后来在太钢做了一名管道工，几十年来，他没给任何人添过麻烦。韩炎记得父亲曾说过，亲人去世后大办葬礼很没必要，他不想死后给独生女儿留下那么多麻烦。

　　父亲今年2月份退休，4月份在原单位体检时查出患了肺癌。

　　他说：“我这病是治不好了，但我相信将来这病一定能够攻克，只是我等不到了。哪天我不在了，我想把自己的遗体捐出去，希望我这病变的肺能够留下来用作科学研究。”父亲的愿望单纯而又沉重，韩炎找不到辩驳的理由。

　　韩尚斌最担心的是自己89岁的老父亲，因为遗体捐献需要全部直系亲属签字同意。老父亲患有老年痴呆症多年，已经无法亲笔签字。按照相关规定，韩尚斌只能找自己的弟弟妹妹作出证明，证实老父亲痴呆。

　　但是，正如韩尚斌所料，弟妹们知道他的这一想法后，坚决反对，理由只有一条：“客死他乡还能魂归故里，遗体捐赠之后，灵魂还能找得到家吗？”然而11月12日，不仅是韩尚斌，还有他的妻子赵爱鲜，在返回太原之后，都签署了遗体捐献协议。

　　没想到的是，就在半个多月之后，韩尚斌晚上起夜晕倒在地，等120到的时候已没有了任何生命迹象。当时韩炎远在天津工作，家中只有赵爱鲜一人，她第一时间把噩耗告诉了女儿，让她赶紧从天津回来并联系太原红十字会。

　　韩炎赶回家的时候已是28日早晨6：30，看着像睡着了一样的父亲，她想过按自己的意思办，但她记起了父亲曾经问过她的一句话：“到时候你不会不给我签吧？”她当时回答父亲：“只要你愿意，我肯定给你签。”她必须履行对父亲的承诺，她说服叔叔姑姑们开出了爷爷老年痴呆不能签字的证明。

　　28日9：30，来了一位年轻的医生，说韩尚斌的角膜已经红肿和褶皱不能用了。韩炎和妈妈的内心很不平静，这样的结果让她们很难接受。下午，医院的人给她们道了歉。韩炎和妈妈接受了道歉。韩炎说：“父亲已经走了，生前他都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死后如果知道因为自己的事影响了他人的生活，内心会不安的。”

　　之后，她们签署了红十字会的相关文件，将父亲的遗体做了捐献。

　　网友和公众：

　　有关部门需要好好检讨和反思

　　“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太没有时间观念了，让韩尚斌同志的遗愿落了空，也让急需眼角膜的患者失去了机会，职业道德何在？”“请问一下，如果他们的亲人需要眼角膜，他们会不会说等12小时没关系？漠视群众的利益，将会受到人民的鄙视。”“太没有职业道德了。病人的需要就是命令，那么多需要眼角膜的病人在等。红十字会工作人员，你们的良心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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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络的反应是迅速的，任何一个微小的消息都可能瞬间被传播从而人尽皆知。然而部分网友失衡的心态，加上对相关机构不作为或乱作为的片面关注，角膜捐献未成功的新闻也被愈炒愈热，颇有群情激愤之势。

　　也有人实名发表评论：“在遗体捐献尚不普及的今天，一个愿意捐献遗体和眼角膜的逝者却因红会处理不及时留下了难以弥补的缺憾。对此，我要说，有关部门真不应该，他们需要好好检讨和反思。因为，如果说，这事对逝者和家属仅仅是个遗憾，它对器官需求者和社会来说，则是重大损失和沉痛教训。”“这事尽管令人遗憾，但也给我们特别是有关部门上了一课。第一，如何宣传、鼓励更多人愿意投入到这项公益事业中来，是亟需研究和改变的；第二，面对捐献，有关部门有必要提前介入，为捐献特别是器官移植的各种手术提供便利，作为受捐代表，有关部门有责任有义务对逝者提供临终关怀；第三，建立健全相关制度，严打各种有偿捐献，培育和引导更多人回归到无偿捐献这条公益道路上来。”

　　争议焦点：

　　错过了摘取时间？角膜本身有问题？

　　这是一个未经证实的“真相”，也有人非常谨慎地提出质疑：“23：00到次日9：30，这是几个小时？超过12小时了？”“角膜捐献未成功，原因究竟在谁？红十字会？还是医院？又或者是角膜本身的问题？”

　　先来看一下眼角膜捐献的基本常识：

　　年龄：5至60岁为好，可放宽至70岁，如用作医学科研则不受年龄和疾病的限制，捐献眼角膜或眼球是无偿的。

　　时间：一般死后6小时以内，冬季可以在12小时以内。取角膜受很多条件的限制，如死亡证、有否传染病、去世的时间等等，要视环境的因素来决定。

　　记者采访韩尚斌亲属时，详细询问了时间问题。韩炎告诉记者的时间与网上原消息稍有出入。韩炎说，父亲起夜的时间约为11月27日22：00，120赶到是半个小时之后。120工作人员告诉亲属：韩尚斌已没有了生命迹象。之后，韩炎将父亲死亡一事告知了太原市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28日1：10，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对韩炎说：现在太晚了，一早派人过去，12个小时之内摘取都是可以的。28日上午工作人员到的时间是9：30，角膜红肿、褶皱没有被摘取。

　　从27日22：30距离次日上午9：30，显然没有超过12个小时。

　　那么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记者找到了一直选择沉默的太原市红十字会。

　　记者见到了负责遗体捐献工作的该会副秘书长田兆渠。他也讲述了韩尚斌去世之后他做的工作。那天晚上得知韩尚斌去世后，他一直打电话联系相关部门，直到28日1：40，他终于联系好了医院那边。但考虑到韩尚斌家中只有他妻子一人，独生女儿韩炎当时还在天津，他想，如果半夜带着医生和工具过去摘取角膜，对家属来说，心理上会不会不太好接受，更何况早上过去也是可以的。此外，他还刻意叮嘱家属打开门窗不要让室内温度过高。

　　回看这个事情，田兆渠认为，没有处理好的一点是医院这边派去的医生太年轻，说话的时候没有充分考虑家属的感受。他说：“角膜不能用了。”作为医生，他只考虑到角膜是否能够移植给患者用，如果不能移植还摘取的话，不仅是对患者的不负责任也是对逝者亲属的另一种伤害。但角膜不能移植给患者，并不代表角膜不能作为标本用来科研或教学。所以，当时医生的这句“不能用了”的话，确实伤害了很多人的感情。后来，医生及时登门向逝者亲属致歉。

　　然而，医生并没有说过，是因为时间过久导致的角膜红肿与褶皱。

　　客观来说，在角膜摘取时间这个问题上，无论是红十字会方还是医院方都没有差错。

　　对于韩尚斌的角膜未能成功摘取一事，田兆渠也专门咨询了相关的眼科专家，专家说，如果不是客观原因的话，很有可能是角膜本身结构存在问题。

　　原因究竟是什么？如今，韩尚斌老人的遗体已经捐献，其亲属也并不想追究角膜捐献未成功是谁的责任。因没有医学权威部门的检验，原因可能永远成谜。

　　红十字会：

　　麻烦不怕，只是不想被误解

　　在太原市红十字会，说起韩尚斌角膜捐献未成功一事，该会组织宣传部部长张柳认为：“这次的事情红十字会没有错。”问到红十字会为什么不站出来澄清事实真相时，她的答复是：“这种事情总是越描越黑，特别是带上红十字会的名字之后。”

　　问及省城的遗体捐献工作，张柳介绍，这项工作一直是太原市红十字会副秘书长田兆渠负责的。从2000年6月实现第一例遗体捐献至今，一直是田兆渠一个人在做。“快13年了，这是唯一一次负面报道。我们和田副秘书长都很伤心，但更可惜遗体捐献这项事业，这次报道无论对我们，还是对捐献者，打击都非常大。”

　　遗体捐献工作的确是田兆渠一肩扛起来的。张柳解释，遗体捐献并不是红十字会职责范围之内必须做的事情。遗体捐献这项工作，在太原市没有相关的立法也没有法规要求红十字会必须开展这项工作，更没有相关的经费支持。遗体捐献所要涉及的相关部门与红十字会之间也并没有隶属或利益关系，这项工作能够开展至今都是田兆渠凭借个人的社会资源以及相关部门的爱心支持才能延续至今。她担忧地说：“两年之后，田副秘书长如果退休的话，红十字会还找不到一个能够担起这份责任的人。”

　　近13年来，田兆渠将他个人的手机与单位的座机捆绑，一天24小时从来没有关过机，为的是每一个咨询遗体捐献相关事宜的人都能及时地找到他。有人去世，无论是晚上还是凌晨，他也总是第一时间联系殡仪馆、医院、医学院等等相关部门，协调各方，非常辛苦。

　　然而，不准确的报道，让很多人对遗体捐献产生了质疑。这次事件之后，不少人打电话质问田兆渠，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问题？他都要一一做出解释。田兆渠说，这些麻烦他都不怕，只是不想让大家误解遗体捐献事业。这是一项伟大的事业，遗体捐献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特别是去年4月天龙山仙居园遗体捐献纪念碑落成之后，今年已经有52个人签署了捐赠协议，是过去5年的总和。迄今为止，签署协议的一共有239个人，其中40个人已逝世并实现了捐献愿望，一共有15个人角膜捐献成功。（图片由韩尚斌亲属提供）

　　实习记者杨 凯

　　（图片由韩尚斌亲属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