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著名京劇表演藝術家新艷秋
初識您是二十年前的事。其時我癡迷程派,剛剛入門。您的琴師張守偉將我帶到您的面前,眼前的您質樸的象個鄰家奶奶,慈祥和藹,一點兒沒有大角兒的脾氣。不同的是您有一種異於常人的氣閒神凝,端莊、大氣。您微笑著讓我唱上幾句。那時我已經學會全部《鎖麟囊》,便自信地唱了起了“春秋亭外風雨暴”這段“二六”。突然我發現您眉宇間不時地皺一下,那是種讓人輕易不能察覺的皺眉,微笑著的皺眉。唱罷,您笑了笑,認真地說:“嗓子挺好……可是咱程派不是這樣兒的”,您又和藹地說:“春字出口就要唱成恩”還示范地唱了起來。您又囑我暫時忘記《鎖麟囊》,先學《坐監》、《法場》打下程派基礎,並再三叮囑一定要好好聽程先生的唱。後來再去向您匯報《坐監》、《法場》,您聽的愈加細緻,從您的微笑與皺眉間,大致判斷出了對與錯,等全部唱完,您逐一進行指點。“唱的時候,不要唱的有一聲沒一聲的,唱的很弱時突然唱起來,這樣不好。”我以為追求程派唱腔中的“細若遊絲”、“排山倒海表象特點就是抓住了程派的神韻,孰不知自然天成,出神入化才是程派的精髓,而您所追求的正是藝術的至高境界。可惜那時我的藝術悟性俗淺,還不能完全領會您的造詣。後來反覆觀看您的《坐監》、《賀後罵殿》、《紅拂傳》、《荒山淚》、《鎖麟囊》錄像,深深體會到了“美侖美奐”的確切涵義。僅《春閨夢》看了不下百遍,而每一遍您都能給予一個新啟迪,百看不厭!
程派的弟子各有特點,但他們加起來不如一個沒有拜過師的新艷秋!程夫人如是說,這是不爭的事實。您是“偷學成才”的典範。只是我一直疑惑,在沒有錄音、錄像設備的上世紀二、三十年代,您是如何做到一夜之間就能將一出大戲“偷”去?背劇本恐怕不是一日之功,何況還要“偷”唱腔和舞台調度。您回憶到:每次程先生編新戲,總要找王大爺(瑤卿先生)說腔,王大爺為程先生說完戲後劇本從不還給程先生,悄悄給了我。蒼海桑田,世事變遷,執著不移的是您一顆愛程的心。遙想當年入列程門無望,只能劇場偷學,您終感上蒼,有了通天教主的憐才,有了您的蘭心蕙質,才了有“無師自通”、“自學成才”的一代名伶。
“我喜歡程先生的戲,敬佩程先生!”滄桑百年,99歲的您一提起程先生,仍然熱淚縱橫,聞之無不動容。您對程師的膜拜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然而太多的紛爭、暗算、冷漠、誤會浸潤其中,把一顆心泡的惶惶然。一切由您而起,卻不由得您做主。讚譽也好,抵毀也好,光環榮譽也罷,身陷囹圄也罷,您就那麼一笑。痴迷化作生命的任性與韌性,純粹而執著。餘下的是令人感嘆的藝術,詩意般的境界,從絢爛歸於恬淡,由藝術的巔峰回到程門的邊緣,從歷盡風霜萬苦辛到回首繁華如夢渺,一切便風輕雲淡。
您是有憾的。當年學程第一人,欲立程門卻不得遂愿。程夫人一句您就是我們程門弟子,由此熱淚盈眶。74歲高齡的您畢恭畢敬地向程夫人執弟子禮,聞者無不感慨萬千。多少年來如影隨行,一絲不茍地複製程師舞台上的一頻、一笑、一字、一腔。戲裡的都是風花雪月,到頭來不過是一場戲。不過無悔,畢竟繁花開過。
您是無憾的。上蒼成就了您的藝術,耄耋之年重現舞台,驚艷四座。以73歲訪問香港,轟動香江,甚至海外程迷專程赴港為重睹昔日芳華。74歲赴北京參加程硯秋逝世十十五周年紀念演出,同樣再度轟動京城。83歲二度重赴津門為滿足廣大程迷的願望。91歲還曾赴滬錄製了電視片《回首繁華如夢渺》。絕倫地藝術似仙曲溫暖著我們這顆世俗的心,使我們有寄託,有盼望,溫馨如飴,平和雋美。
暮年的您喜歡微迷雙眼,半倚在沙發上,陷入往事中,有客來,您依然不失優雅撫撫滿頭的銀發,淡淡一笑:“哦,坐啊,你吃過了?”若提出合影,您從不拒絕,立時挺胸端坐。您喜歡別人尊您新老師,只要聊到戲,便心清氣爽,耳聰目 明。若是話題外移,您便浸沉在自己的夢境中……夢到沙漠,夢到駝鈴,夢到雄鷹……您是蒙族人,血液中流淌著堅毅與剛強。或許您的夢境從來都未是現世,是在夢裡,您是超脫的。您那至高的精神領域有您特有的孤獨,是因戲而生。
二OO八年農歷十一月三十日(12月26日)是您的千秋百歲,機緣難得又恰逢我的生日,我期待著這天的到來。9月2日您的生命即將奏響第100個華章時嘎然而目,仿佛風箏斷線,人生百味就此沉澱下去。
如果說您的人品是那樸實無華的百合,那麼您的藝術便是一株艷麗的寒,歷盡霜雪綻放出那獨特的一枝。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值此新艷秋老師逝世一周年、誕辰一百周年之際,獻給尊敬的新艷秋老師,以慰思念。
發表於2009年第5期《劇影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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