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怀念——忆我的老师钟敬文先生 张明远
发布时间：2012-06-13 09:40:24
发布人：
133*****520
|
得知要去北京出差，首先想到的就是去探望我的老师——钟敬文。一个多月前就听师姐——钟老的女儿说他住院了，我知道近年来他时时入院修养一下，想来此次也必无大碍。不过，始终眼见为实，方才安心。
到了北京，第二天一大早，我便赶往友谊医院。九月的北京，秋高气爽，从王府井到广安门，虽然一路有许多景致可看，但我却无心欣赏。 终于来到医院住院部门前，不禁大失所望，一张告示上写着探访时间为下午。下午怎么成？我还要赶去北师大，而明天下午我就要飞返香港了呀！不由得心里埋怨师姐，为什么电话里不说明白？ 转而一想，总不能就这样回去吧，不如硬着头皮闯闯。于是，来到门房，见里面挤满了探病的人，都在跟值班的护士小姐求情。眼看许多人都被不耐烦地挡驾，我心里七上八下。轮到我了，那位小姐头也不抬地问：“你有什么事儿？”“我想探望钟敬文教授。”我知道“教授”这个头衔没多大说服力，还是故意将这两个字提高了声调。没想到得到的回答是：“哦，是看钟老呀。”话里透着尊敬，还特意为我翻查档案并写下病房号码，尽管我一再地说我知道几号病房。这个意想不到的结果不禁令我莫名惊诧，钟老既非高官，亦非“大款”，居然受到如此礼遇！ 钟敬文，有人叫他“全才”，有人叫他“奇才”。全就全在他是散文家、诗人；古典文学、近现代文学研究家；又是中国民间文艺学的创建者、中国民俗文化的建构者；人类学、民族学、社会学、宗教学无不精通；作为世纪老人，他见证了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与学术的历史。奇就奇在他十几岁就写得一手好散文和新诗，初中时就写得一手功力深厚的旧体诗。记得大学时，教我们古典文学的教授每写旧体诗必请钟老过目。不过，门房那位小姐大概并不知道这些。 到了病房，我说起刚才的经过，师姐说：“你说是从香港来的，她一定让你进。”但我觉得还是说“钟敬文”这个名字好。 钟老看上去很清瘦，他本来清瘦，这次更加清瘦了一些，躺在床上，让我坐在他的身边，娓娓地谈起了家常。钟老一向健谈，生病也没有减弱他的谈兴，从五十几年前的旧事，到刚刚发生的“九一一”事件，两个多小时，天南海北，余兴未尽。听上去似乎漫无边际，随兴所至，但实际上大多与香港有关。即使是谈“九一一”，他也是关心对香港有没有什么影响。这正是我所熟悉的谈话风格，他的每一次谈话都像是一篇散文，看上去很散，但都包含着一定的中心，他真是天生的散文家。 钟老谈话很喜欢取譬引类，借题发挥，从一些事例引发出事理，这大概与他的诗人气质有关。记得有一次，他用一位名家作例子，讲了一个“摆地摊”和“开货栈”的道理。他说，著书写文章有两种做法，一种叫做“摆地摊”，一种叫做“开货栈”。你们见过摆地摊的人，他把所有的货品全部摊出来，而且叫得最响，好像他是最大的买卖；开货栈则不然，前有店面后有货仓，店面只摆一部分货品，而且也听不到叫卖声，但谁都知道东家的实力。所以，写文章不要学“摆地摊”，惟恐人家不知道你有多少货色；要学“开货栈”，摆出来一分货色，其实仓中有十分做支援。这些话今天应更有意义，在我们这个知识爆炸的时代，如果再做摊小卖声大的事情，就会显得更加浅薄。只可惜摆摊的“文人学者”仍然大有人在。 现在回想起来，当年曾聆听的那些谈话，很多都是“超前意识”，其中有一段话我记得很最深刻。那是十六年前，我在写作硕士论文的时候，一次，钟老拿着我的论文初稿，并将教研室的老师们也找来，在他的会客室——我们的教室里，又借题发挥地谈起了治学之道。 他说，做学问有三个层次，有些人知道很多东西，这是第一个层次，可以叫有知识；懂得如何处理这些知识，是第二个层次，可以叫有方法。一般可以称为专家的人也只到了第二个层次。那么，第三个层次是什么呢？什么样的人才能达到这个层次呢？第三个层次是想象力，在这个层次上，学者、科学家、诗人、艺术家全都没有区别，凡是创造都源于想象力。 今天，“学会学习”成为教改的热潮，“想象力”变成一个摩登的名词，谁会想到，十几年前，早有一个八旬老人每天训练他的弟子如何学会学习，学会思考，学会创造。其实，这也并非“超前”，事理本来就是如此，只争发现的早与迟。 闲谈中，钟老又问起了当年的达德学院校址还在不在。一九四七年，钟老离开中山大学，南下香江，任达德学院教授，当时在该校任教授的有郭沫若、茅盾、柳亚子、沈钧儒、曹禺、夏衍等一大批名流，钟老并兼任中华文艺家协会香港分会常委。今天，这些“超级教授”只有钟老是硕果仅存。前几天在报上看到，香港政府准备将达德学院旧址作为法定古迹，这消息可以告慰这位世纪老人了。 八十年代开放以后，以钟老的名望，是最有资格周游列国的，但二十多年过去了，他都没有踏出门一步，连早年曾经到过的地方，也没有去故地重游。 一九三四年钟老曾赴日本早稻田大学留学，一九三六年回国参加抗战，在广东第四战区政治部宣传部门任视察专员，写了一批战地报告文学。八十年代起，日本学界多次邀请他重游日本讲学，他都谢绝了。私下里他告诉我们原因：身为中国一个学界的代表，去日本不是怀旧的，是要拿出学术成果来对等交流的，我自认为还没对等的成果面对日本学界。试想，从反右到文革他一无幸免，二十年的学术生命被无情地剥夺了，但他既无怨言，也不找借口，还对自己严格要求。面对这样一位真学者、真文人，那些招摇过市、沽名钓誉的“文人学者”又作如何感想呢？治学有如钟敬文，也可以问心无愧了。 病房里恰巧有一本红缎面的获奖证书，原来是钟老一篇论文得了奖，他高兴得拿给我看，那样子像一个兴奋得小学生！我亲眼看到了什么是“终身学习”。 我们又谈起钟老的散文，我提到香港有一位同事很喜欢他的散文，他便问我这位同事的名字，是哪里人，还叮嘱我代他致意。 京华三日，匆匆而过。返港后没几天适逢中秋佳节，我打电话到钟老的病房问候，他还不忘提起，等以后有了散文的再版新书出来，一定送给我那位喜欢散文的同事。此刻我恍然明白了，为什么医院的那位护士小姐一提钟老，便透着尊敬。做人有如钟敬文，也可以说是完人了。 最后，钟老对我说了一句热切的话：“努力把香港的中文教育搞好。”他知道我正忙着编中文教科书。听着千里外恩师的厚望，一股热泪从心底涌了上来。我绝少作诗，此时却情不自禁，便写了出来： 红楼绿树透斜阳，百卷千书四壁香。 老夫少年相对坐，谈文论理话家常。 十载寒窗十载梦，半生热血半生忙。 中秋寄语师情切，愿付余勇化香江。 新年一过，我便急赴北京，本来是想为恩师贺一百寿辰，万没想到此去竟然是为他送行。几乎所有的政要都送了花圈，但是我知道，钟老最看重的还是人民对他的怀念，因为他一生都是人民的学者。 |
公安机关备案号：440403020002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