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18日，一个如常的日子，那天忙校友会的事，没来及得午睡。一点二十分，十二哥（叔伯兄弟排行，二伯父的儿子）来电话，先问我在哪，当得知我在家后，说道：“你回来吧，十一哥（叔伯兄弟排行，我的胞兄五哥哥）出事了”，我顿觉不妙，再问知已去世……

放下电话，我怔在那里，过了好一会我才回过神，关掉电脑，收拾行囊下楼。我坐在车里后仰了一下，前倾趴在方向盘上，脑子里填满五哥的身影，良久才启动汽车，伴着发动机的轰鸣，我的手在颤抖，难以握紧的方向盘告诉我，我已无法开车回去。于是，急速奔赴西客站，登上开往家乡的列车……

下车后，乘坐十二哥的车回到生我养我的故园。在车里，十二哥简单向我介绍了事故情况：当日中午，五哥参加完邻家孩子的婚礼后，到乡政府所在地办理手机卡并给摩托车加油，在返回村里的路上临近村口时，与迎面开来的同村村民驾驶的摩托车相撞，两人当场殒命。

到家见过五嫂后（因耄耋之年的老妈妈尚不知她的五儿子离世），直奔村头的小庙（因乡俗非正常死亡不能进家门），庙旁高搭的灵棚里两具棺椁摆放中央，棺椁旁分别停放着我的五哥和那个村民。

我扑到五哥的身上不顾人亲人劝阻，揭开被子拉开橘黄色的成尸包，面目惨白满脸血水的哥哥呈我眼前——这是那个我最亲最亲的兄长吗？这是我那勤劳、真诚、质朴、善良的五哥吗？这是那个前几天还和我说说笑笑的儍五哥吗？

傻五哥其实不傻，因为他真诚、实在，不玩心眼，所以被哪些自以为聪明的人称为“虎”（东北话“傻”的意思）。在我心里，他是聪明的，他的聪明致死都没有被人知晓。不仅聪明，而且他有着真诚、质朴、善良、勤劳、孝顺等，这些很多人不具备的高贵品质。

“认识”儍五哥

母亲生我们七个儿男，东子居六，尚有五兄下有一弟。在亲哥哥中，儍五哥是我最小的哥哥。叔伯兄弟排行，他位十一，我居十四。所以，平时我唤他“十一哥”。

所有兄弟中，我和傻五哥接触最多，对他的感情也最深厚。接触最多是因为我们“挨肩”，感情最深厚是我们具有同样的性格品质。

对傻五哥最初的记忆，是从挨他的打开始的。东子幼年多逆，故常受皮肉之苦。有亲戚曾说：“东子是被根福（儍五哥的乳名）打着长大的。”这话虽有点夸张，但却也是事实。我天生命薄，记忆中我的所有哥哥、父母以及比我大的村人几乎都打过我。所有人打我的原因都只有一个：不听话！在这些人当中，儍五哥当属打我次数最多的人。

由于我生来叛逆，为了追寻真理，屡次遭到谬论持有者的毒打。而儍五哥在我眼里一直是一个最不讲理的人，所以倔强的我非要跟这个不讲理的人讲道理，每次讲理的结果是，嘴上理论不过，他就用武力来征服我。因此，为了这个理，我一次次被他打得鼻青脸肿。

我曾经恨过儍五哥，甚至想到少林寺学武术报复于他。后来，追寻梦想，在外闯荡，立业成家。随着岁月的流逝，报复心理早已化为烟云。也许是成年后对事物的看法有了改变，当年儍五哥对我的武力征服，在今天看来，竟有了几分亲意，能有哥哥打你，不也是一种幸福吗？

真实感受到这份情的是二十世纪末那个夏天，我从杭州回老家探望父母，期间到哈尔滨看望在工地干活的儍五哥，他正光着膀子扛水泥，一包一包从车上卸下来，满身尘垢，一天辛劳12个小时，只得20元薄酬。望着那在沉重的水泥袋下佝偻着的背影，我的心里止不住泛起酸意，这还是小时候挥舞着拳头透着一身威武气，扬言不服就揍死我的儍五哥吗？想一想我除却工资，仅讲学一个小时的付出，就可以换来他如此高强度劳动10天所得，一种疼惜、怜爱之情油然而生，那是我的亲哥哥呀，叫我如何不心疼？又让我怎么恨得起来呢？

可爱的儍五哥

而在我的内心情感悄然发生着变化的同时，儍五哥对我的态度也在一天天的改变。从参军起，无论我到哪里，都要告知他。他总是第一时间给我来封信，虽然书读的不多，掌握的词汇量有限，但还是用尽他会的所有的赞美之辞，赞赏我、鼓励我……

每次在外漂泊的我回家，跑前跑后最忙活的就是儍五哥；因为情感比较外露，所以看上去最高兴的也是儍五哥；当然吃饭的时候喝酒最多的还是儍五哥，因为他高兴，表达这种情绪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喝酒，然后就是扯着大嗓门说话，越说越兴奋，越说声调越高。

随着我在外事业的不断发展，儍五哥越来越以我为荣，动不动就是我六弟怎么怎么样。为此我曾批评过他，可他说弟弟出息了，当哥哥的显耀显耀有啥不行的。不过，虽然他知道我“出息”了，但他并不知道我出息到什么样，他只知道我所从事的工作不是农民和一般的工人所能做的，这就值得他去骄傲和显耀。

十几年前的五一期间，我去北京开会，并留在北京发展。儍五哥知道后，逢人就说：“我六弟又升了，升到北京去了。”言语中掩饰不住的自豪。在他看来，那北京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去的地方，尤其是到那地方开会和在那地方工作。

而当年父亲生日时，儍五哥的一个举动，让我感到他是那样的可爱。那天家里来了许多的客人为父亲祝寿，人们你三十我二十的随礼份子，儍五哥来到帐桌前瞅了一会后，悄悄把我拽到了院子里，像孩子似地挠挠头，有些难为情地说：“咳，在家走的时候，你嫂子就给了我30块钱。可你看连景海、景双他们（父亲的侄子）都给30，我这……怎么拿得出手呀……”我明白了他的意思，问他打算随多少。看我往外掏钱，他乐了：“就添20，凑50元就行了。”

儍五哥接着钱会心地一笑，让我突然觉得他的那份真诚是那样的晶莹，他的那点小小的虚荣心又是那样的可爱。

心疼我的儍五哥

除却可爱，十一哥还很心疼我。

在长春居住的这些年，我时常回家乡看望亲人，每次回去自然都是大包小裹的买些东西。儍五哥知道我要回去，就嘱咐我下高速后给他打个电话，而后他就到门前迎候，车停好后，总是让我和孩子先进屋，他自己从后备箱里往出拿东西。在此其间，任何体力活和脏活他都不允许我干，他总是说，有他呢用不着我。

这几年中，每年我都邀他来家中做客，在长春小住几日，我领他除了品尝各种南北大菜，还要带他打保龄球、观赏二人转。每次出门下楼时，我都顺带把垃圾提下去，这也是多年的习惯，而儍五哥见此非要从我的手里抢过去，我不放手，告诉他：“其一你是客人，其二你是兄长，所以还是我来提。”而他则与我争辩道：“你是文化人，倒垃圾这个活，不该你干。”而后抢过去，这样他才开心。可我的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我知道这是哥哥高看于我，心疼我这个“出息”了的弟弟。

每次来长春，儍五哥回去后都要对一些亲友说，我带他去哪里哪里玩了，到什么地方吃了什么饭了。我不止一次地曾告诉他，不要总提这些，他每次都是嘿嘿地一笑：“嗯，我记住了。”可是，此后如故。

勤劳的儍五哥

儍五哥在他虚年52岁（实岁50岁4个月零14天）寿终。在他并不算长的人生中，“勤劳”一直是他的一个重要标签。

年少时，儍五哥跟随四哥带来我，春天田地里打茬子，夏天到地里挖野菜、放羊、放猪，秋天去拾庄稼、捡柴禾，冬天积肥、拾粪。他非常能吃苦，特别能干活，好像他就不知道什么脏和累。

儍五哥14岁辍学下地干活，16岁就是生产队挣满工分的社员。他种地是一把好手，特别是分田到户后，在父亲的支配管理下，家里耕种的粮食总获丰收并且卖出不错的价钱。

儍五哥勤劳能干，整天不闲着，把家里家外装扮的像模像样。他不仅勤劳，而且手还很巧，篆刻刻得非常好，每年过年自己用刻刀刻挂帘，遗憾的是没能好好发展，不然也许早就成为艺术家了。

因为经常随四哥出去打工，四哥是手艺很棒的木匠，耳濡目染，渐渐的他也学会的这门手艺，虽然不算精通，但也是一个成手木工。他的自学成才，既体现了他的勤劳，又透着他的聪明。

自从有了这手艺外，村中谁家有木工活，随叫随到，而且很多都是帮工（不收酬劳），即便工时长，费也只收取在外酬劳的一部分，由此颇受村人赞誉。

儍五哥最拿得出手的手艺是打水泥板的支盒子，这也我直接能够验证他手艺的一个项目。前几年，我用稿费在家乡建造一个小型庄园——东园。作为木工的儍五哥参与了工程的建设，并且不时提出合理建议。

工程中有很多建筑需要搭过梁，“过梁”里面要盛满钢筋和混凝土，过梁是否坚固取决于材质，而外观是否中看，大小是否适合，那就要取决于承载这些钢筋和混凝土木框，这个木框就是用木板支撑起的盒子（俗称“支盒子”），正是因为儍五哥的盒子支的相当适宜，才使东园的各个过梁美观适用。

真诚的儍五哥

由于儍五哥为人真诚、正直，乐于助人，所以总是被人拿冤大头，认为他“虎”。也有人笑话他，说他是“缺心眼”，总想占他的便宜。因为真诚而被他人利用的事有很多，当我知道后，我会痛斥那些人，为他讨个公道。而更多的时候，我是安慰他，不要和那些人一般见识。

因为说话心直口快，无遮无拦，从来是心里想什么嘴里说什么，也有些人喜欢和他交往，认为他没坏心眼，是个直肠人。为此，他很得意。有时，特别服别人，会表现得很顺从；可更多的时候，他只听自己的，周围乃至全天下的人都不在他的眼里，嗜酒如命的他，时常喝醉，醉酒直接的表现就是无限放大的自我宣泄，称自己是“范大爷”“红胡子”，由此也被人嘲笑。

我在家乡听说这样一件事，有一次他到县城去买猪肠（他喜欢吃），付完钱后，让对方开具发票或收据。对方一看他是农民，不予理睬，并且认为他这是在“找事”，由此吵起来，为此险些动手。没有开到票据回到家，对一些村民气愤地讲起此事，很多村民再次嘲笑他说：“你真是‘虎’，买个猪肠子，还要啥发票啊？这不是找事是干啥？”

由此，儍五哥气上加气。过了很久，我回老家，他和我提及此事仍愤愤不平。我问他：“为什么要让人家开发票啊？”他告诉我，“说听说有人吃了过期的猪大肠生病了，我想开个发票，万一这肠子有问题，我可以找他，不然他们不会认账的。”

听过他的讲述，我高度赞扬了他的这种维权意识，告诉他开发票的要求既合情又合理，没有任何错，真正错的是卖肠人和一些村民，是他们的无理和无知伤害了你。听过我的话语，他终获释然，并且得意的说了一句：“这些草民还瞧不起人，自以为了不起，其实他们啥也不是。”

孝顺的儍五哥

儍五哥是公认的孝子。

十多年前，当年迈的父母需要有人照顾陪伴的时候，不愿进城的二老想到了儍五哥和贤淑的五嫂，由此他们承担起赡养老人的主要责任，与老人朝夕相伴。使得父亲含笑而终，母亲健康硬朗。

父母生的一场病，使我进一步认识了儍五哥。

2002年4月，年过七旬的父母同时患病，我把父母接来长春看病。一周后，母亲病情好转要回家，父亲病情较重需要住院观察。由于我工作太忙，加之当时身体不太好，每天也要打吊瓶，不能全天候地护理父亲，因此我打算把侄儿接来护理父亲。回老家送母亲时，正巧儍五哥也回老家了（他在外面干活），当听说父亲需要护理时，他非要替代侄儿。但我还是希望侄儿能去护理，所以一直不同意带他走。

为什么不用父亲的儿子偏用孙子呢？原因就在于他的驴脾气，他的所为父亲一直看不惯。所以平日里，父亲训斥、告诫他的时候多，和颜悦色的时候少。现在，本来父亲就有病，万一他来了驴脾气，还不得把父亲气死？可是，因为一是他执意要来护理，二来侄儿还有别的事，最后我只好同意了他的请求。但我和他约法三章：一护理期间不许喝酒，二不许擅离职守，三一切都要顺着父亲。我答应他，“如果你做到了，等父亲出院了，我好好犒劳你，让你喝个够（儍五哥是见酒没命的主）。”应该说，这些年来，我的话他还是听的，但我不免还是有些担心。此后，白天我与他一同护理着父亲，晚上他则自己陪伴。

出人意料的是，在一个周的护理过程中，儍五哥不仅做到了那三章，而且，还非常周到、细致地在床前床后侍候着父亲，整个人一下子变得耐心、沉稳、机敏，还有好脾气。夜里，只要父亲轻轻咳嗽一声，他就立即起身，又是拿水，又是递手纸，要知道儍五哥是一个天刚放黑就哈欠连天，头一沾枕头就鼾声如雷、任谁叫也不醒的人，有如此的举动不知他做了怎样的努力克服了睡意。

白天，他则静静地坐在父亲的床前，父亲需要什么他就做什么，有时不需要父亲说什么，一个眼神，他就动作迅速地按照父亲的意思去做了。就是说话，他也一改平日里的粗门大嗓，走路也轻手轻脚的，用他的话说：“这是医院，不比在自己家里。”医生护士来了，他便满面敬意地尾随在身后，用一种虔诚的目光看着他们给父亲诊疗。医生嘱咐他的话，他一句不拉的记着，等我去了，再复述给我听。

向来对儍五哥不满的父亲，在经过这一次住院，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很少说儍五哥什么好的他，提起这件事，满是赞扬和欣慰，用老人家的话说：“没想到这次生病还得了五儿子的济。”

哭我的儍五哥

儍五哥生前是一个极爱干净的人，虽然常与泥土打交道，但他的衬衫总是那么洁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走起路来精神抖擞。

在他离世的第二天，法医简单做过尸检，我协助从殡仪馆请来的化妆师为其擦身。我强忍悲痛，不停搬动他那没有体温的身体，化妆师为他清洗得干干净净后，我们为他换上寿衣，成殓入棺。看到安详静卧棺椁中的儍五哥，我泪水再次挂满双腮……

在儍五哥下葬和出殡的问题上，遇到了难题。按旧有的习俗，像他这样遭遇车祸死亡的人被称为“横”死，是不能进入祖坟的，而且灵车不得经村中而要走小路。入乡随俗的道理我懂，我向来也一直尊重乡俗。但是传统文化我们要批评的吸纳，去其糟粕留有精华，既要继承也要发展，这才是真正的弘扬传统文化。

我在出殡现场高声对大家讲：“按情理而言，遭遇飞来横祸而亡的人，应该更加值得我们同情才是，而不是被冷遇。我们的传统文化死者为大，死者应该受到应有的尊重。我的儍五哥一生真诚、正直、善良、孝顺，活得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如果他没有资格进祖坟，没有资格风风光光地踏上他的去路，那么谁又有资格呢？！”

我力排众议。最终，儍五哥的灵柩穿村而过，哀乐低鸣，灵车缓行，我率众侄、孙在灵前为其磕头送行……

哭一声，我的儍五哥：你慢着走……

再哭一声，我的儍五哥：天堂里，你可安好？

还哭一声，我的儍五哥：我是你的六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