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911当时明月在
20100911当时明月在
天若有情 2010-09-12 00:45:06 阅读0 评论0 字号：大中小 订阅
家里没有一点声响，母亲一身素服，静坐在客厅中。
我不想说话，对着电脑发呆。
外婆去世了。
我的悲伤无以言表，请了几天的假参加办理丧事，要上班了，我的工作非要对着很多人说话不可，可是我实在不想说什么，于是我恍惚而惶恐。
想起古时候的人可以丁忧守制的名义告假，真是一个好制度，因为留给人足够的时间悲伤。如今心缺一角，却还要去说一堆不相干的话。
也知道生老病死是世间常态，但是我还是没有办法不悲伤。
最后一次去看她的时候，我总以为她会好起来的。她说过，男怕生前女怕生活，还没有到她的生日，不会有事的；前些日子她的脚肿得吓人，忍着不吭声，后来消了，她伸着指头对我说：三肿三消，两次啦……
最后的日子，我没有去看过她。
本以为是因为开学忙，真的吗？
其实不是，我真的没有想到我会见不着她，我以为还有些日子的，我以为周六去还是可以的，可是，我出发去看她了，她却走了
如果她能多等半个小时……
我的悲伤无以言表，这不还没有到生日吗？外婆的生日在中秋节后三天，这不只有二十来了吗？
我痛恨自己头天没有去
子欲养而亲不待，若非经过，不知道会有这么多的悔恨。总以为做得还好，及至外婆去了，才后悔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好：
早上买了早点，想起从前外婆在时，也不知道自己是弄些什么东西做早点，或者就不吃吧。从前自己怎么就不会买一碗早点送给她呢？就算真象她说的吃不下，尝尝味，也算换一换口味吧。这样一想，我简直吃不下去。
外婆事事为我们着想，每次看她时，总说：你们忙，不用来看我的，好好的就行。我去的次数不是很多，并以这话为由。昨日村里一老太太说，她是怕麻烦你们，怕你们挂着她才这么说的。 深悔！
送葬的队伍要在村子里绕着走一圈，路过一处地方，表妹问我，还记得这丛竹子吗？怎会不记得，小时候来这里，玩耍时每每过路。
送外婆上山，那沿路经过的一些村子早已变样，很懊悔当初不曾拉她看看这变化，任由她一个人孤独地在村子里！就是她的佳城福地，本也可以在她生前拉她来看看的呀。
想着以后来这村子的时候少了，暮色中在村子里转了转，看看自己童年时代生活的地方，很多地方变得认不出来了。懊悔当初不曾随着她，拄着拐杖在村中看看，听她絮絮叨叨地回顾一下从前的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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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墩石 总坐在旁边的石头门墩上吃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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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角石 我很喜欢最后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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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窗 1991年的元旦，曾在雕花的门窗下写过新年的愿望！ 水井 断壁残垣 |
外婆住过的屋子略显凌乱。前几日表兄上来，替她叠好被子，嚎啕大哭，不能自已；今天我和妹妹上来，想替她收拾屋子，想起从前每次来时，想替她擦一擦桌子，洗一洗杯子，她总是说，你们坐着，坐着，我自己会弄。急了就说，你们是不是嫌我脏啊。 于是我们又以这话为由，不曾做这些该做的事情。不知道老人家的被子是怎么洗的，衣服是怎么洗的，九十高龄的她，自己洗衣做饭，从不增加别人的负担，心内又是悲痛无比的感觉。
从今后这花架空了 ……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西边的天空，从前的日子里，想必每一个黄昏，外婆也这样凝望日落时的群峦，从今往后，“昔在高堂寑，今宿荒草乡”……外婆要搬到西边的山上去住了，站在这里，看不见，此刻，只觉得山太黑，更觉心痛
从前每次来，要走的时候她会送我们到大路上，有一次我想着课本上那些“风中飞扬着她的白发”之类的文字，频频回首，她着急地追近了大声问，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那时候我上初中，想想真是矫情，只记得她焦急的面容和我“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心情；
后来，我们要走的时候她拄着拐杖送我们，在那一排房子拐角的地方，用手示意，走吧走吧，以早；
再后来，她送不动了，我们下到楼底下，她在阳台上探出头说，开车慢慢的，
外婆临走前的日子，每有人来看她，就无力地挥挥手，在鼻子前扇一扇，意思是房间里的味道不好，让来的人走，总说不要来啦，你们忙……
摔伤后躺在床上，总是不肯麻烦人，总是自己挣扎着起来上厕所；晚上不管多疼也忍着，吃的东西送到床前，挣扎着要自己吃，免得麻烦人……
外婆准备好了自己的衣服，将积攒的钱一一交代清楚用途，安墓碑的，交给儿子；伴灵的，交给女儿；手上的玉镯，早就说好了给孙媳妇；寿碗，一家一套，装好了米，用袋子装好；孙子孙女、重孙辈各有交待，或嘱好好过日子，不要太要强等等，因人而异；就是百年后所用的棺木，我后来看见的时候，心里总觉得有点小，外婆倒不在乎，说是可以装就行了，大了抬着也重……
凡此种种，不堪言说 ……
外婆事事为我们着想，甚至在死后也眷顾着我们：
头一天夜里，母亲看着有点不对，就说，现在深更半夜的，找不着人，您忍着点，不要忙着走。外婆虚弱地说，好。
第二天中午11:28，外婆咽下最后一口气。
算命先生说，因为是周六，中午，她想着人多。
母亲说，头一天晚上，外婆一直在数数，一五、一十 ……数到100，就大声地喊出来，一百
算命先生说，她在拣日子。
外婆挑拣的是这样的日子。农历七月二十六，是一个周六，妹妹是在去看她的路上接到噩耗，我是在出发去看她的时候看到未接来电。
亲友吊孝的那天，仪式开始两小时后下了点雨，增加了我们的悲伤，大家都担心第二天出殡时下雨怎么办。
这一天日暮时开始下雨，想着外婆这么照顾我们，想着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我的眼泪怎么也忍不住，心头大恸，她太可怜了，一个人在山上……
舅舅说，那又什么办法呢？
是啊，有什么办法呢？死生事大，人有什么办法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怎么办，我天天想着她到哪里去了，而我所学的知识又不足以探知这个问题，所以我伤心。
想到外婆孤苦的一生，伤心；
外婆的母亲去世的时候，她才3岁，此后先后有过两个后母，听她说，“你们不知，在后母手底下过日子，别人是一个，我是遭遇了两个……”
外公不得不走的时候，外婆才34岁，此后漫漫的58年 ……我痛悔从前怎么想不到她的寂寞 ……
外公临去时，叮嘱她，这么多儿女，还有老人，环境又这样，她一个女人，实在不行就送人几个 ……我无法想象外婆在一个红色的社会带着一顶黑色的帽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
我小时候，在学校里学了点政治课，回家问外婆一些从前的事情，真是有点不怀好意，想探知“剥削”是怎么一回事，很在意工钱是怎么给。后来想想真是残酷，其实只不过是勤劳带来的祸害罢了，那曾经让我迷惑，让我受别人嘲笑和欺负并因此隐隐觉得羞耻的出身，在成年后影响了我的一些抉择。我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肯入党，我想是因为小时候自己被村里的孩子称为小地主
在外婆灵前烧纸，大家都说，烧纸给您啦，到了那边，想买什么就买一些，但是千万不要买地啦……
一家一姓的沉浮，在历史的长河中算不了什么，渺若尘埃，迅如瞬间。然而，那么多人的一生，就在这历史的瞬间苦苦挣扎过，说来让人难以释然。
在一两年前，外婆时常回忆，回顾自己不容易的一生，然后就伤心。大家总说，不要想那些悲惨而痛苦的往事了。如今，我忍不住想，有没有人曾经设身处地地想过，这位九旬老人的一生，在孤苦、艰辛、孤独中到底是怎样度过的，一个国家的历史是正史，一位老人的人生也是国家的一段历史。
外婆的长女属牛，九岁的时候死于脑膜炎，时间大概在中秋节前几天；最小的孩子3岁时死于饥饿及此后的拉肚子，具体的原因是在很饿的情况下，舅外公他们弄到了点死猪肉，因为饿，就吃了，然后就拉肚子。也没有钱看病，最后凑了钱带到黄医官那里，医生说来晚了，打一针强心针，抱回去吧。外婆背着孩子往回走，还没有到家就咽了气。没有东西安葬，用席子卷着……我一直没有办法想象外婆抱着小孃孃回家的时候，心里是何等的悲痛！
外婆在美好的新社会所碰到的事情，都是别人在万恶的旧社会才碰得到的事情！
可见，有些事情，不是社会的问题，而是在那个社会里你的颜色是什么，你所处的位置是什么。这件事很可怕。
所以，可能真的有被称为命运的东西，冥冥中安排着一切。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CL说，人死了其实就是落叶归根，回归自然，就像他上手术台的时前一秒钟还在和医生说话，后一秒就睡着了
安心说，许多悲伤无法安慰，也许，生命是一种信息，通过外婆给我们启示，现在，外婆离开了，那信息还在
我不停地想，却总也想不明白，我总算知道唯心主义的好处了，总算知道宗教有些什么用处了，因为有死亡，生才需要想明白，唯物主义实在不能解决人生的问题，可是生不能理解死，死也不能理解生，作为生者，我如何理解死呢？
2010年的中秋节快到了，外婆的生日，就在中秋后三天。
当时明月在，独照彩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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