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回家，妈妈还在和我说她有多么恨你，还在告诉我她对你的死不服气，每次她说到这些的时候我都会马上生气地阻止她。那次当她再提起这些被我制止的时候，是她先委曲地哭了……

我没有理由怀疑她说的是假话，我没理由去怀疑老妈在你走后还用眼泪对我们说谎，可是我真的不明白，一起生活了一辈子的两个人怎么会在一方因病先故的时候依然放不下那种仇恨呢？我又同样的不明白同样身为肉身的人怎么会不能明白那种丧父之痛还在伤口上撒盐呢？

我不知道如何像评价某位名人作家或者身边的朋友一样去评价你这样的一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生，可是我知道，你是我的父亲。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不可多得的，无条件为我付出的，我的父亲……

我们都生活在这个不擅于表达感情的国度里，以至于从小到大，我们之间的记忆是那么的少。最早的是家里的那张老照片，你用手托着我站在那棵古老的梨树旁，边儿上站着姐姐，背后是初春还没融化的积雪。然后我自己最早的记忆是小时候，和你还有妈妈睡在一起，冬天和夏天早晨醒的比较早的时候你就会在被窝里模仿青蛙和老鼠的叫声吓唬我，然后我就会爬到你那边去。还有你那满身的汗毛是我所最怕的，妈妈总是责怪你把我的细皮嫩肉划出一道道红印子……还有农村正月十五时一大清早你带着我出去看花灯，在那个已经被毁的老稻场，我骑在你的脖子上，你很大声地告诉别人我是你的幺姑娘，然后指给我认那些何仙姑和铁李拐什么的。

那个时候的你多么年轻啊，意气风发，头扬得那么高，在人群里，接受所有人的羡慕的目光……在那些化妆得奇形怪状的人中间，本来很害怕的我抱着你的头竟然觉得那么踏实……那个时候你真的是我的天啊你知道吗。

我记得我长到很大了你还抱我，所以当老妈说你不抱孩子的时候我一定会反对。我记得上一年级的一天中午放学，那天是早春里阳光温暖的一天，你搬了椅子在门口晒太阳，我放下书包就爬到你的腿上，因为你总是可以用腿把我顶好高。好像那天我们学习了一篇宋庆龄给小孩子送蛋糕的文章，老师向我们大肆介绍了一番宋庆龄的伟大成就，于是我在你腿上趴着的时候就告诉你说我以后长大了要做中国第一个女总理，像宋庆龄和孙中山那样的，然后你就会是总理的爸爸了……我看到那时候你的脸笑成了一朵花，我想你那时候是相信我的。所以我把那句话一直当做自己对你的承诺。虽然后来慢慢长大一点才知道当年的那句话有多么狂妄，一想到就会偷偷不好意思起来。可是我依然很想努力地，很努力地想做点什么，想反过来给你点什么，只为当初你的那个笑，我坚信那时的你是相信我的，我告诉自己我答应过你的……可是你没能等到我长得再大点，而我也终于历经事实的证明，就是个人渣。

在医院照顾你的那段日子我才真的感到后悔没有让自己成为一个下得厨房的人。给你煮的稀饭，不是红豆没煮好就是米煮烂了，蒸的鸡蛋羹没有一次是真正成功的，可是你每次都还是勉强着自己吃下去了。你很给我面子。给面子到让我想着就心痛……

即使知道不久将离开人世，即使知道自己是不治之症，即使最后的日子里每天都被病痛折磨到睡不着觉，你也不曾有一点气给我们受。大家都说你脾气温和。是的，是你的脾气温和，可是我更希望你可以喊出来，说出来，至少告诉我们，可是你什么都不说，甚至走的时候连一句话都不留给我们。我总觉得这是一种无声的惩罚，我知道，你心里一定还是有不甘有怨言的，这么多年因为家里的矛盾问题我也甚少回家，回去了也不再愿意过问那些事儿，有时候你找我谈你想出去打工的事儿，我也是责怪批评你占多数。我没有办法真的，我没有办法去把家里这些成年旧事理出一个头，然后分出个谁对谁错，我没有办法在面对高中那么忐忑的学习生活时还来思考这些，我没有办法在你和妈妈之间做夹心饼干，两边为难……

可是有次和一个来看你的同学聊起来这些的时候，她告诉我你需要的绝不是我说的谁对谁错，你需要的只是一个理解。她说，这个世界谁愿意那么辛苦还不讨好地活着呀，离开了家你爸难道还就不能过日子吗？他为什么非要在家里那么憋屈的活着，只能说明一个事实------他非常爱你们，很在乎这个家。

是啊，我想我是可以明了你的委屈的。

你真的很厉害，其实你的一言一行早就在无形中成为了我的榜样。你喜欢读书，没读过什么书的你自学成为电工，村里有人做新房子总是请你去装电。后来你还白手起家在家里开了加工厂，帮别人加工粉碎，让姐姐度过了她那个年代少有的富足快乐的童年生活。然后你在家里养猪，养了很多猪，这一段是我亲历的，所以我真的是很佩服你这点。咱们家养的猪在附近非常有名，买过咱们家小猪的人都说好，不生病，又好养，您做生意也不让别人吃亏。最佩服你的是以前没接触过这些的你竟然自己买了针管和兽药在家里，小猪打预防针或者生病感冒什么的都是你自己搞定。没事的时候经常看见你那本兽医书在那儿看。真的太不容易，我们都应该满怀感激不是么？我难以想象如果当初奶奶能够将你送入学校或者让你学点什么，你可能就不是今天的这样了。这样很智慧的你，和妈妈在一起生活了这样的一辈子，最后还被我们被大家嫌弃，失去了年轻时的风光，我能想象你心里的委屈。

所以那次在医院里，知道你的日子不多了，我和你聊了妈妈，聊了家里的事，提到妈妈的时候，你脸上的痛苦扭曲无以言语的表情我至今深刻的记得。我说我理解你这么多年不容易，我向你忏悔自己的不懂事，你表现得非常激动，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我知道我终于说到你的心坎里了，我知道你等这句话一定等很久了，可是我直到那时候才有勇气说，可是我终于还是说了，我知道我是对的，原谅我，爸爸……

聊完了家里和妈妈，我记得我还对你说：

不管妈妈以前对你怎么样，也不管你这辈子受了多大委屈吃了多少的苦，都已经是过去了。你现在心里一定要把这些都放下来，不要有恨，让心里轻轻松松的，舒舒服服的。妈妈再怎么不好都是这辈子陪着你不离不弃的人，少了你们任何一个，三个孩子都不能长大，你千万不要恨她……你眼泪汪汪的点着头说，再还恨什么呢，再没有什么好去想的……你的心胸一直是比较宽广的……

我还是觉得，离开对于你，也许真的并不是那么糟糕的事情。不用再经历痛楚，除了身体上的，还有心灵上的。活着却不被任何一个人理解，我真的想象得到那种痛苦。如果没有走的话又会是什么样子呢？还是在那样的一间房子，客厅经常不点灯，一到夜晚到处都是黑的，睡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天不亮就要起床，没有关心，没有自由，永远是同样的两个人，永远是同样空荡荡的房子，儿女好像都与自己无关了……整天承受唠叨，没有可以说真心话的人……如果这些是我在面对的话，我要么走，要么死。

你离开的时候没有给我们留下一句铭刻心中的话，可是我总觉得我，或者我们，应该从中明白些什么，学到些设么，或者改变些什么，不然这一遭就算是白走了。可是学到什么呢？学到如何珍惜？学到如何去爱？学到如何尽孝？学到相互的理解和体贴？或许吧。

爸爸，我真的好想你，想念从前还是小孩子被你捧在手心的日子，想念你生病的时候照顾你亲密无间的日子，想念冬天我们围在火炉旁烤花生的日子……

关于从前的记忆，我只记得你的好了，你和妈妈，我们做孩子的真的没什么好计较的了，都已经是很不容易，在那样的日子里养大了我们，对你的歉疚只能在梦里弥补……

爸爸，不管有没有天堂，不管你在哪里，都一定要记得，我是爱你的，把你看做比我生命更重要来爱，比在乎我自己还要在乎你，所以才会在你打牌以后生你的气不和你说话，才会在不理你的时候一个人躲在被子里难过的哭泣……其实每一次我看到你操劳的背影都万分心痛……

过去都是过去，过去的都会过去。没有什么好计较的都将不再去计较。我可以等，我可以等所有人都准备好了，咱们再说爱：我可以等到所有人都明白如何去爱了，再说爱。

我责怪自己多过责怪任何人。我没有生气。不存在所谓的原谅。这个世界谁少了谁不是一样的活呢，所以如果在一起痛苦多于快乐的话，不如趁早分开的好，或者至少，也保持点距离。

他们都说，时间会让一切人明白所有该明白的事情，时间会让一切都淡下来。可是万一淡下来就再也热不了，回不去了该怎么办呢？天知道吧。

我总觉得可以从树影中看到你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