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名凯教授
[ 2009/10/2 21:01:00 | By: wangxijei ]
最近,赵贤德博士问我:年轻的时候,同高名凯这样的著名学者进行学术争论,怎么会有如此的勇气的呢?
我非常坦率地对他说:没有什么勇气不勇气的问题。这是任务——方光焘老师布置的任务,这是工作——我是语法理论研究室的实习研究员,写批评高学术的论文是我的工作。
北京大学的高名凯教授(1911——1986年)留学法国,在巴黎大学得了博士学位。他的博士论文是赫赫有名的大汉学家马白乐指导的!方光焘教授在法国的里昂大学读书。他们两位都非常推崇索绪尔。高先生的一篇很小的文章,引起了方先生的注意。引发了关于语言和言语的一场学术大讨论。上海教育出版社编辑、出版了《语言和言语讨论集》。出版社说他们是中立的,当然是名义上的。实质上是是倾向于方先生的。策划之初,请方先生组织弟子再写文章。只是到最后才告诉高先生可以再组织文章。论文集中,支持高先生的文章都是已经公开发表过的。拥护方先生主张的文章不少是新写的。
《语言和言语论文集》出版之后,高先生在《光明日报》上发表了长篇论文。方先生立刻组织南京大学语言教研室的教师、语法理论研究室的工作人员、他的研究生和进修教师,研究高先生的这篇论文,组织批评文章。
文革之前,中国大陆学术界讲学不是很多的。在语言和言语的大讨论中,高先生南下讲学,方先生东去上海讲学。高先生的第一站是安徽师范学院。那里有南京大学的毕业生,尽量详细地做了记录,迅速地传到南京。方先生组织我们研究高先生在安徽的报告。方先生说:
“高名凯这次到南京大学之后,报告内容大概就是《光明日报》上的论文的观点,就是在安徽所做报告的那些内容。现在,你们每一个人都来都要谈谈发表对高名凯观点看法。”
所谓“看法”是一种委婉说法,其实就是条高名凯的差错,就是批判高名凯。方先生点名,要大家大家一一发言。
每个人发言之后,方先生肯定其对高名凯的批评:“你,高名凯做过报告之后,你就从这一点责问他。”
高先生在南京大学做过报告之后,方先生开了小会,再次要求到会者在高名凯报告之后的座谈会上批评高名开的。每个人之后,方先生就说:“好,开座谈会时,你发言就在这点上批评高名凯。”
周钟灵先生,张礼训先生,为人都是及其和善的,从不得罪人的,决不愿意与人争论,当然不愿意发言批评高先生。但是方先生下了命令,也只得照办。
那天下午的座谈会是在斗鸡斋(何应钦公馆)开的。方先生主持会议,高先生坐在一边。所谓座谈,其实是我们一个接着一个的批评高先生。
最后,方先生说:“现在,我来向高先生提三个问题。第一……”
方先生说完他对高先生提出尖锐的批评之后,宣布说::“现在,散会。”于是走人。
一个下午没有让高先生说一句话!没有给高先生答辩的权利。方先生的研究生冯凭、陆学海和我三个人送高先生到五台旅社。
回学校的路上,我们都不由得说:“今天,我们方先生是不是过头了?对高先生太不客气了。没让高先生说一句话。”
我那时在想,我们告别之后,高先生得自己解决晚饭的吧?
后来,陆学海告诉我:“方先生事后,也觉得自己做得过了一些。”
高先生这次讲学,我坐在前排。印象最深得是,虽然外面穿得是呢子大衣,很气派。但是,里面得棉衣的袖口绽开了花。高先生很朴素,不讲究衣着的。
高先生到上海去,继续讲学。
方先生组织我们写批评高先生的文章,每个人都得写,周先生、张先生也都写了。
匡亚明校长在学报编委会上说:“我们反对学霸学阀,但是提倡、尊重学术权威。语言学,方先生就是权威。学报的语言学的文章,方先生说了,就行了。方先生是语言学权威。”
于是,《南京大学学报》1964年第一期,用一半篇幅刊出了十多万字的一组论文,专门批评高名凯。其中有我的一篇:《略论语言和言语及其相互关系》。这组论文学报编辑部是不审稿的,因为匡校长在学报编辑部会议上说:“你们不懂语言学,方先生懂语言学。”
据说,高先生看到这一期《南京大学学报》,大为光火。咬自己的研究生来写反驳的文章。北京大学中文系总支劝阻了高先生,也希望南京大学有所节制,注意兄弟院校的关系。
那时候,我大学刚毕业,当然无保留地站在自己的老师方先生的立场上。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是敬佩高先生,很有学者风度,很有大学者的大气量。那次南京大学的讲学,真苦了他啦,他亏啦。但是,他最终赢得了我们这些争论对手的由衷的尊敬。
这对我的教训是:学术争论,适可而止。不可以,不必要过分追求结论。更不可以完全打倒论战的对手。许多问题需要等待,让时间去总结。尤其是人文科学,评价的标准很不明确,决不可以全盘否定对手。即使对方错了,大错了,也应当让人家自己去认识,绝不能强加于人。学士上一定要提倡宽容。
话说回来,虽然是方先生的任务,但是也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因素。那个时候,我其实不知道高先生的。后来,我才知道——
人家高先生不仅仅是语言学家,还是翻译家。翻译巴尔扎克的小说,的翻译罗素的《哲学大纲》。高先生是学哲学的,他出版过专著《现代哲学》。如果那个时候,我知道乐这些,也许就没有胆量去同高先生争论的吧?于是,体会到:无知者最勇敢!知识越多,越胆小。
对高先生的敬佩,不全是感情的,更是理智的。在汉语词类问题的讨论中,高先生光荣的孤立,面对全国几乎是一致的批评批判,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不容易的。而且,我多次说,高先生那个时候提出的问题,当时批评者没有回答,现在也还没有解决。学术就是学术,依靠人多势众是不行的。
1964年夏天,方先生去世了。高先生知道之后,丢弃了自己正在写的对方光焘及其弟子的反驳。“知音——对手”已经去了,语言和言语的争论也没有再争论的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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