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迪威与缅甸战场
美国《时代—生活》出版社于1980年出版了一套20册的二战系列图书,CBI(中缅印战区)是其中之一。作者堂·莫瑟尔(DonMoser)向读者介绍了亚洲早期的战事,CBI的建立,盟军的失败和胜利,史料详实,图文并茂,很受读者欢迎。作者是美国人,他面向的读者主要是美国人,书中对美国人如史迪威,陈纳德,和掠夺者(美军先遣队)的描写多于对中国军人的描写,是可以理解的。尽管这样,作者仍然为我们提供了不少闻所未闻的故事,对我们全面了解抗击日本法西斯的斗争,不无裨益。我利用工作之余,将其编译出来献给读者,希望能得到读者的喜欢。
1942年盟军缅甸大溃败
1942年5月初。缅甸西部的一条小溪。一支由男人和女人组成的队伍,在深及小腿的溪水中艰难地行进着。小溪两岸林密如墙,林中的猴群困惑地望着行进中的队伍,吱吱地叫着,好像在问,是谁打破了林间的宁静?
走在队伍前面的人身材精瘦,戴着钢架眼镜,留着灰色短发,没佩肩章,一支卡宾枪斜挎肩上,凭外表你怎么也看不出他竟是一位美军中将。他头上戴着的一战时期的军帽、腿上扎着的帆布绑腿,让人感到他是另一个时代的遗老。按惯例,三星将军统率的是一个集团军:数万名全付武装的士兵以及与之匹配的坦克大炮。可是,跟在将军身后的只有百来号人。他们肩上背着随身物品,全部装备仅仅是为数不多的步枪、卡宾枪和汤姆抢。队伍中有20名美军官兵,丛林中的酷热让他们提不起精神;也有一些英军士兵,经过了几个月的丛林战斗,他们眼窝深陷,神情沮丧。另外,还有几个中国人和印度人,一名美国记者,两名美国传教士以及一小队英国教友。教友们是坚定的反战人士,志愿组成救护队,来到缅甸救护伤员。队伍里还有一群来自缅甸山区部落的年青护士。她们身着白色护士裙,用野花束着头发,像一群欢快的蝴蝶。行进中,护士们放声歌唱,《基督战士向前进》的旋律在丛林上空回荡。
不一会,一位有着上校军衔的工程师掉队了。军医跑到队伍前头,向将军报告说,天这么热,再用这样的速度往前拉,人们吃不消。上校真的走不动了。
但将军没有停下来, 甚至没有放慢脚步。“他非得跟上不可,”他咬紧牙说,“天塌下来队伍也不能停。”
这位将军就是中缅印战区中国战区盟军参谋长史迪威、二战中意志最坚定的指挥官,他的尖酸刻薄也是人所共知,绰号叫“酸醋乔”。他正带着这支队伍,不惜一切代价撤离缅甸。日本人穷追不舍,史迪威则拼命朝前赶,誓将这支队伍安全带到印度。然而,就在这样酷撤退中,他已经在谋划着重返缅甸之路。
中缅印战区的建立
约瑟夫·华伦·史迪威1 942年2月被派往中印缅战区。此前,亚洲的战事已经进行了很久很久。日本于1931年吞并了满洲,1937年起中国的主要城市北平、天津、上海、南京和汉口相继落入日军之手,至中国的大部分国土与外部世界的联系完全被切断。为了进口战略物资,中国于1937年至1938年修筑了一条通往缅甸的681英里(约划1 096公里)长的公路。运往中国的物资都必须海运至缅甸港口仰光,然后由火车向北经曼德勒到达铁路终点腊戌,再由腊戌经崎岖险竣的山间公路运至中国西部的昆明。
日本偷袭珍珠港以后,军事行动的目标由区域性侵略转变为对全亚洲的征服。日军以令人难以置信、超乎自己想象的速度,一举拿下菲律宾和泰国,继而乘胜南下,穿过马来半岛浓密的丛林,突破英军在新加坡的防线,把富得流油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攥在了自己手中。而后,日本军队又不费吹灰之力从泰国攻入英属缅甸的南部,继而挥师北上,把英军围困于萨尔温江上,让英国人吃尽了苦头。
英国还没来得及从印度和中东拼凑起一支联军来加强繁忙港口仰光的防务,日本空军和陆军已经抢先发起了进攻。1941年12月23日,日军空袭仰光,拉开了战斗的序幕。这一仗持续了75天,战事还没结束,英国在亚洲的联军已经溃不成军,乱成一团。
在12月冷峻的日子里,英国、荷兰和澳大利亚在华盛顿会商,结成联盟,称为 ABDA(即美国,英国,荷兰,澳大利亚)战区,任务是保卫除中国以外的亚洲全境。英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同意让中国得到足够的物资以维持其抗战,但是中国复兴的前景使他不安。他不想武装和训练中国军队,恐其日后有可能威胁英国对远东殖民地的统治。英国的基本目标是保住印度,那可是确保大英帝国这艘巨轮免于动摇的锚!
美国的目标则是支持中国抗战,帮助它建立一支更有战斗力的军队, 其终极目标是使中国成为向日本本土发起攻击的基地。华盛顿的意见最终占了上风, 12月29日,中国正式成为盟国一员,蒋委员长被授予中国战区盟军最高统帅的称号。
1941年12月末,中缅印战区正式建立。盟军司令部分设于德里的英军司令部和重庆的中国战区司令部。 中印缅战区覆盖了包括尚未被日军占领的中国领土,从蒙古高原直到西藏白雪皑皑的山口;它还包括喜马拉雅山另一面的印度全境,从阿萨姆的大片茶园到恒河沿岸的平原,直至锡兰瘴气笼罩的丛林;缅甸则像中国和印度之间界碑横在其间,被由北向南连绵的山脊、河流和丛林与它的两大邻国分割开。
史迪威的艰巨使命
史迪威作为美国驻CBI(中缅印战区)的高级代表被派到亚洲,他承担了多项几乎是无法完成的使命,其中任何一项都需要一位圣徒的全部耐心和能力。他要监管根据租借法案运到中国的物资的分配。发往CBI的物资本来就不多。由于中国官员的腐败和无能,作战部队能够分到的物资几近于零。作为中国战区总参谋长(最高统帅在重庆既没有联军参谋部,也没有在中国作战的联军),他试图将中国军队加以训练,送上战场,尽管最高统帅更愿养精蓄锐,不想让他的军队投入战斗,以免削弱他对中央政府的控制力。国民党中国的意图是等待它的新盟友去赢得战争,而自己却将美国按租借法案提供的军事装备留作日后与宿敌共产党长期内战之用。
史迪威具有多方面令人敬慕的才干,非常适合其在CBI的任职:他性格坚强,从不讲废话,被认为是美军中一位真正的战略家和出色的教官; 他已经在中国生活工作了13年,当过驻华武官,也做过其它的工作。他到过中国很多地方,中文非常流利,有时写日记不用英文而用中文。更为重要的是,他对英勇顽强、 吃苦耐劳的中国农民充满信心。他深信,经过一定的训练,加上很好的领导, 中国军队能与世界上任何军队匹敌。
可是,一些与生俱来的性格特点,严重地影响了他的工作成效。作为蒋的总参谋长,他必须具有超常的圆滑的耐心,而史迪威正好天生耿直而急燥。在公开场合,他对最高统帅还比较克制,一旦回到住所,他便会把他对蒋的蔑视和愤恨通通发泄出来。特意安排在史公馆里的服务人员又会巧妙地把史迪威的话语汇报给蒋。 在另外的场合,心直口快的史迪威则会不留情面地数落国民政府的缺点,让蒋先生很丢面子而忍无可忍。
陈纳德对史迪威的长处和短处作出了最恰如其分的评价:“史迪威的中国使命无疑是把难度最大的外交工作放到了一位战时职业军人的肩上, ”陈纳德写道。“他是一名陆军战士,性格粗犷,勇猛无比。在敌人的炮火下指挥军队作战,他有如闲庭信步。”尽管这样说,陈在最后加上了最关键的一笔:“我与史迪威的全部交往让我相信,他总是把自己完全看成是一名陆军军人, 而根本不明白他作为外交官的基本职责,他也没有那份耐心去弄明白这一切。”
就是史迪威的好朋友,美军总参谋长乔治·马歇尔将军也承认,“酸醋乔”是他自己最大的敌人。由于他毫不掩饰他对中国人,还有英国人‘无所作为”态度的蔑视,毒化了他与他们的关系。
西方战略家关心的是欧洲战场和大西洋的战事,把CBI置于无足轻重的地位。CBI的官兵也认为他们正在进行的是一场被世界遗忘的战争。如果没有被遗忘,至少也因其非常遥远而被边缘化。从美国到印度的补给线长达12 000一(约19200公里),运输机要花两个月才能辗转完成一趟航程(史迪威本人也有从华盛顿取道巴西和非洲,耗时两周才到达中东的亲身经历)。
这一切,使他在CBI的使命异常复杂。更为糟糕的是,美国公众对中国以及它的军事能力有一种狂热的罗曼蒂克而非真实的印象。中日战争一开始,美国人对中国就怀着本能的同情, 并一直接受着国民党中国的不实宣传,相信中国一定能战胜日本。凡到中国访问的官方代表都受到委员长的盛情接待, 盛情得让人昏昏然不知所。蒋本人仪表堂堂,温文尔雅,而他的那位受过美国良好教育的妻子宋美龄女士更是风采照人,魅力无限。能让最冷酷的心变得充满爱意。
在美国,中国院外集团使蒋的声誉节节走高。 院外集团的成员都是国民党政府的支持者, 人数多, 范围广。 一些人真诚希望帮助中国走出困境; 另一些则是中国政府用金钱收买的议员,他们大肆鼓吹美国援助中国而从中渔利;还有不少美国人对于共产党接管中国的潜在可能性感到不安,从而积极支持院外集团的活动。美国总统罗斯福在谈到中国人时曾经称赞说,“他们顶住了敌人的轰炸,忍着饥饿,一次又一次给敌人以沉重的打击。”
因此,史迪威在面对严酷的军事现实的同时,还要面对国内对中国的狂热情绪。尽管蒋号称拥有346个师,将近4 00万人的军队,但是这些部队装备很差,缺少训练,指挥失当。不少师只是名义上受蒋指挥,而实际上仍被军阀所控制。军阀们对蒋的忠诚是要打问号的。他们把军队看作自己的私产, 纯粹是用来向治区内农民施压,使之就范并从其身上榨取税收的工具。四川军阀能够提前35年收取 捐税,却不愿冒险去与凶狠的日本人交锋。
军阀们这么做也并非全无道理。他们的士兵很少是职业军人, 不是因为生活无着而从军,就是被抓来的壮丁,缺乏最起码的军事素养。他们薪饷很低, 下级军官糊口尚感困难,士兵则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大多数士兵没有靴子,五个人才摊得上一床毯子。痢疾、天花和斑疹伤寒在军中时有流行。一年下来, 有的连队还未上战场减员就已高达 40%:-尔少师长自己掌握着部队的花名册,他们有时故意使部队缺员,以便把空额军饷揣进自己的腰包。
最高统帅对下属的忠诚和士兵的战斗力均不放心,因而只把物资分配绐嫡系部队。中国大多数的陆军师既没有炮兵营也没有汽车连,就连榴弹炮和机枪都不常见。
史迪威到任不久,委员长就中国武装力量的使用问题发表了两个小时的演讲,让总参谋长感到目瞪口呆。按蒋的说法,在战术上,要用三个中国师对付一个日本师。如果日本人发起进攻,则要用五个中国师去对付一个日本师。蒋命令史迪威稳妥行事,让日本人采取主动。只有当日本人的攻势停下来,开始后撤时,中国军队才能发起反击。蒋警告史迪威,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集结部队。如果中国军队一集结便会立刻被歼灭。史迪威则主张用纵深防御战术,即部队要一个方阵接一个方阵连续出击,距离不超过 50公里。
蒋对他的部队战斗力的估计也许是正确的,但他的观点与美国的军事理论完全相悖。美国的军事理论强调进攻而不允许把部队化整为零,削弱其战斗力。史迪威是一位战术专家,对蒋有意放弃主动性感到特别生气。由此开始,史迪威与蒋介石的关系日趋恶化甚至彼此都不存幻想。“什么命令!”史迪威在日记中写道:“一头蠢驴!”。史迪威喜欢给被他瞧不起的人取绰号。他为中国战区最高统帅精心挑选的绰号是“花生” (注:“花生”一词在美国口语中指“无聊的人”)。
史迪威正要着手把毫无基础的杂牌部队建设成有效的战斗力量一一这是一项近乎不可能的任务,一一一项更加不可能的工乍又落到他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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