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2006年5月27日(农历五月初一)去世的,终年仅63岁。那天早上我和往常一样出到娄烦县城的涧河公园锻炼身体,我在高杠上拉了腰后(我患有腰椎间盘突出),正和人们聊一些天南海北的事,突然二弟给我打来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句焦急的询问声:“大哥你在哪里?”,“我在公园里,怎么了?”我回答后又问他,“快来吧,娘也叫不醒了”。天那,我的头脑一阵慌乱,镇定了一下拔腿便往我二弟家跑去,当我到了二弟家时,二弟、弟媳、侄儿、侄女都哭丧着脸站在炕沿边,我母亲静静的睡在被窝里,我大声地喊“娘,娘....”,但母亲仍在睡觉,一声不发,二弟说“娘没有了,身体都凉了”,我急忙把手放到嘴和鼻孔边,发现没有呼吸的迹象,又用手摸额头——凉的,没有了正常的体温,我便嚎啕大哭,呼唤我的母亲,千遍万遍的喊娘,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大声的哭了起来。我怎么也不敢相信,或是不愿相信眼前的现实,娘怎么说没就能没了呢?昨天中午母亲还在我家里吃饭,下午还上街准备安牙。大约四点多钟,母亲还曾到了我的办公室,我给她倒了杯水,她说她要去街上找人安牙了,方山县师傅安的牙比较便宜,50元的定金已经交了,我说便宜的可能不好,还是找一家差不多的,母亲说人老了,好的也意思不大。母亲喝了水就又出去了,我望着母亲的背影,直到下了楼梯。晚间7点左右我准备回家,在街上又正好遇到母亲,我让她和我回家,她怎么也不肯,说要去二弟家,还说住在楼上不方便(指上厕所之类的),我也想哪儿都是亲的,她在哪儿感到舒服就由她去哪儿好了,我又目送母亲消失在了人群中。谁想这竞成了我和母亲的诀别!!
我的老家在静乐县辛村乡东马坊,是一个靠近岢岚县和宁武县边界的山村,我的童年和少年时期都在这里度过。我在静乐中学毕业后补了几年都没考中,1985年大舅托一个老乡把我的户口空落到了娄烦县一个叫乔家洼的小村庄,当年我考上了山西银行学校,1987年毕业后被分配到了娄烦县工作,娶了娄烦的媳妇,从此我便成了娄烦人。由于家乡较为偏僻,除了种那几亩薄田,再没有来钱的渠道,生活很是清苦,我的三弟、二弟、妹妹便先后迁到了娄烦,住在了娄家庄。母亲去世的那个月我刚从副职升为正职,不久娄烦一年一度的农历四月二十五古会开始了,古会一般从二十三开始,到月底才能结束,这个时节农事不太忙,是村里人看红火、买便宜东西的好时机,我便想起了我远在老家务农的父母,二十三日一大早我叫上了司机回到老家,由于没有提前打招呼,回到村里时,父母已经下地了,我只好和司机等。中午时分父母拖着疲惫的身体、带着满身黄土回来了,看见我很是高兴,一下着精神了许多,问“回来多长时间了,吃过饭没有”,母亲放下手头的农具,拍拍了身上的土,便赶紧给我和司机倒水,让我和司机往炕上坐,接着便拿上生火的秸子生火,忙乎着做饭,母亲的那个高兴劲溢于言表。但我看见母亲的头发比以前白多了,脸上的皱纹也增加了不少。母亲还问“今天是星期天吗?能住一晚上吗?”我说“今天是星期六,我回来不住,是接你和父亲去娄烦赶会的。”母亲说“去不了,正忙着种地,等赶完会回来就要误事了,节气不等人,并且家里还有鸡、羊、猪、牛、驴,走了也不行。”吃完饭,在我的再三催促下,母亲随我走了,父亲留下来照顾家里的一摊子,临走母亲还嘱咐父亲要记得吃药,不要让鸡跑到外面去,出去就把蛋下外面了.....不料,这一走便成了母亲和家乡的永别,也成了父亲和母亲的永别,几天后父亲等回去的是母亲冰冷的尸体,我把母亲好好的接走,却没有能好好的送回去,只给祖坟增加了一堆新土,此种遗憾使我刻骨铭心,没齿难忘!!
母亲走了,走的悄悄的,没有告诉她哪里不舒服,母亲走了,母亲是带着遗憾走的,她走的前一天虽交了定金,但牙还没安,她走时最小的儿子(我的五弟)还没有成家,直到现在仍孤身单影。
母亲的一生是充满坎坷的一生。九岁时在悬崖边玩耍,不小心掉下去,幸亏挂在了半崖的一棵榆树上,没有摔到地下,捡了一条命,但鼻梁上留下了永久的记印。十八岁那年,母亲在辛村供销社办的养鸡场做孵小鸡的工作,冬天由于取暖的煤炉子跑烟,被焖住,差点丢了性命,从此闻到烟味就恶心。母亲三十岁左右时得了风湿性心脏病,不能干重活,不能受惊吓,从我记事起母亲就是个“药罐子”,母亲的后半辈子是在病痛中度过的。
母亲是一个非常勤劳的人。在我小的时候,正值农业学大寨时期,我有一个妹妹,四个弟弟,互相之间相差一、两岁。为了挣几个工分,也为了争取不被扣口粮,母亲一年四季都要拖着病体参加集体劳动,孩子没人看管,便只好让大的看小的,我们饿了就找炒面帕拉子,渴了就到水瓮边舀水喝,我的三弟还曾几次喝过灶台上脸盆里的泔水。等母亲下了工回来时,我们几个不是在炕上睡着,就是在门口地上葛弯着打呼噜。母亲顾不得自己的身体劳累,还得赶紧搂生火秸子生火做饭。冬天,我和弟弟们围着那盏昏暗的煤油灯做作业,母亲则给子女们拆洗衣服,我们弟妹六个,加我父母一共八口人,所有人的衣服都得母亲缝,鞋得亲自做。一进入腊月,旧棉衣都要拆洗,新的还要赶制,常常是我们睡到半夜起来撒尿时,母亲还在油灯下做针线活,当时不懂事,也没认识到母亲的辛苦,现在想起来真是惭愧至极。为了多挣点钱,母亲还从上世纪七十年代起承揽了供销社的代销点,代销点就设在我家的南房里,进货是母亲或父亲的事,卖货时家里人谁有空谁卖,我就卖过不少,卖过的商品都记忆犹新----煤油每斤三毛七分钱、一盒火柴和一块火石均为二分钱......。那时货时按进价卖的,报酬是拿上进货时开具的商品调拨单到供销社领取手续费,一年大概能挣三百来块钱,母亲很是知足。母亲就这样含辛茹苦把我们弟妹妹六个拉扯大。
母亲是一个极其疼爱子女的人,我上高中的第二年便得了结核性胸膜炎病,回到家里养病看病,当时粮食紧张,只能吃到高粱面、玉米面、小豌豆面等,为了“优待”我这病号,母亲每天中午和半碗莜面,让我独享。由于村里赤脚医生打针不能按时打,青霉素和链霉素起不到作用,我的病情得不到控制,翌年夏天,母亲带着我住进了静乐县人民医院,一住就是一个月。当时医院专门有一个大师傅,还有一个大灶台,配一个大锅和大笼,住院的病人和家属自己带米面和土豆,交给大师傅做。其实所有的病人是没带白面的,只有一些红面、玉米面之类的,我和母亲住院走时将家里仅有的二十几斤莜面带走,中午母亲舍不得吃莜面,主要吃蒸土豆,晚上主要是稀饭,睡觉时母亲就和我挤在一张本不宽的病床上,为了不让我受挤,她还要尽量往边上挪。我们弟妹六个,一个比一个大一、两岁,小时候经常和别人家的孩子打架争吵,不时有家长找上门来,母亲便得好言相劝,赔不是。八十年代弟弟去河北当兵,三年后年复员,三年间母亲经常以泪洗面,思念儿子,一到过年之时,便是母亲最难活的时候,我们也便避免提起二弟。我1987年从山西银行学校毕业后被分配到娄烦,每当我回去时母亲总嫌我住的时间短,总是以各种理由挽留我,九十年代村里有了跑县城的班车,但早上走的太早,我起来也不想吃东西,但还在我睡觉时母亲就起来生火给我做饭,做好了我不吃,母亲总得让我吃几口才放心,每次走,母亲都要追着汽车把我送出村口。
母亲去世后,父亲一个人在村里呆了近三个月,由于过度伤感也得了病,我便将父亲接到了娄烦,现在身体虽不算好,但也还算硬朗。
而今,阴阳两隔,母亲离我到了另一个世界,我再也见不到母亲,也再得不到母亲的关爱。我原本不信有什么阴间、鬼神,但自从母亲去世后,还真希望有,那样我便能在某个偶然的机会见到我的母亲,或听到母亲的声音。
现在进入了冬季,不知母亲那里冷不冷,也不知母亲那里有没有牙科医生,母亲的牙安好了没有?
2010-1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