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忆母
月下忆母
又是一个月光清凉的夜晚。去年此时,我们姐弟几个围坐在母亲身旁,陪母亲度过了他人生的最后一刻。而今晚,对着无光的夜色,只能一人独坐窗前,任凭无边的思绪,到那月高草低、空旷寂聊的坟地,去追扶地下的母亲了。怎不让人伤悲!
窗外的月光如水银般流淌,月光下母亲辛苦劳作的场景经又如此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也是这样一个月光清凉的夜晚。年幼的我,睡梦中被一阵阵沉闷的石碾声惊醒。睁开朦胧的睡眼,看看虚掩的房门,知道那又是母亲。我急忙穿上衣服,走出大门,只见清冷的月光下,斑驳的树影中,母亲瘦小的身躯弯成弓状,吃力地推着硕大的碾辊。沉重的吱吱声,在沉寂的夜空里,声声刺耳,阵阵揪心。我的眼睛模糊了,急忙跑上前去。看见我的身影,母亲停下了沉重的脚步,缓缓地直起了身子,不容分说,硬要我回家睡觉,说天亮我还要上学。我执拗不过母亲,只好作罢。当我重新回到炕上,听到了窗外雄鸡的第一声报晓。
在我的记忆里,儿时的家境比较清贫,父亲干了多年的大队书记,没白没黑地操劳,家里七口人的生活便全靠母亲支撑着。白天下地干活,夜里推碾推磨,还要赶在天亮出工以前把一家老小全天的饭食做好。生活的俭朴,我们已是习以为常,赶上逢年过节,如果能吃上一顿肉馅饺子,真是莫大的幸事。每当此时,我总是围坐在炉旁,眼巴巴地盼着翻滚的饺子赶快出锅。但是母亲总是让我把第一碗爷爷,第二碗送给父亲,然后才轮到我们。等我们都吃完,母亲就只剩不多了。
渐渐地,母亲多病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下地干活的负荷了,无奈,只好待在家里。于是,一些本家、邻居便相继把年幼的孩子送到我家,请母亲照看。为了能够让她们下地干活,挣点工分,母亲抱着多病的身躯,又默默地义务照料起这些年幼的孩子。屈指算来,母亲一手带大的孩子竟有五六个。
母亲一生省吃俭用,不管什么好吃的东西,总是留给别人。直到后来,我们都相继参加了工作,有了工资,回家时便买些点心、水果之类的东西,母亲还是舍不得吃,总也一直留着。等我们下次回家,点心都变质了,水果也腐烂了。每当此时,望着饱经清苦的母亲,我的心头真有说不出的滋味。95年,我花了30多元钱出从北京给母亲买了双轻便布鞋,母亲穿在浮肿的脚上,脸上流露出非常满足的笑容,连说真是舒服。而且,唯有这一次,母亲破天荒地没有怨我多花钱。可是随后不久,母亲便因脑萎缩再也不能下地走路了。直到去世,这支只试过一次的布鞋,一直都静静地摆放在箱子里。
母亲走了,就像一支蜡烛,在为我们这个家耗完了最后一丝能量之后,静静地熄灭了。我们姐弟几个是那样心痛地将她的骨灰连同她那双没能舍得穿的布鞋一起埋入了地下。此刻,我们也将她的坚强、她的仁厚、她的慈爱,深深地埋在了自己的心底。而且,这终将伴随我的一生,就像今晚的月光,让我享用不尽。
安息吧,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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