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却记得。我第一次吃菠萝是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当时物质供应还不是很丰富，我甚至仅仅是在书上见过菠萝的图片，至于实物则还没有接触过。我大姐当时已经工作了，当时我离家念书，住在学校里，上午她来宿舍看我，带了一枝用网兜装着的菠萝，我被从教室叫出来，心里堵着气，与她说话很不耐烦的样子。她似乎没注意到我的情绪，要我吹一支曲子给她听，我没有吹，还在生着气。尽管生气，我却吃了她带来的菠萝。我忘记了大姐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忘记了她还说过什么，甚至忘记了菠萝是什么味，只记得她来过，手里提着一枝菠萝。我不知道她来我这儿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现在回想好像是有什么心事，否则她也不会让我吹曲子给她听。

前天我一宿没睡好觉，凌晨传来消息大姐突然去世了。我很小的时候就没有母亲，父亲一个人带着我们六个孩子过着并不富裕的日子。家境如此，大姐作为家里的老大，其心思应该比我们重。大姐将近三十才结婚，成家以后大姐的情况并不好，以前她来去自由，衣着虽不时髦，但是给人的印象是暂新的，富有朝气的，用现在的话讲至少是有工作的，结婚后却逐渐衰败……好在她有个儿子，于是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儿子身上了，也算成功，儿子从未给她惹什么祸，考上了大学，并顺利地工作了。当时为了儿子上学，已经退休的大姐四处打工，做过搓澡工、保洁工、家政服务……这一代人受政策的影响太多太多，下乡、返城、下岗、教育收费、还有房价猛涨都让她们赶上了，她不抱怨，情绪很好，乐观源之于她对生活的憧憬、对未来的渴望。2008年疲惫的大姐倒下了，当时她在北车辆段擦车厢，一天要干三份工，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半，况且还要回家做饭……

躺了两个月，大姐从病床上爬起来后，还是那么热爱生活，乐观，对未来充满了希望。我挺羡慕大姐的，她不为贫贱而自卑，从不抱怨生活中的不公，心中总是有等待和希望。而我自己本来衣食无忧，却抱怨命运对自己的不公平整整20年，而且还在继续抱怨！2010年春节前我经历了自己一生中最黯淡的一段时间，为了消愁，晚上总是出去喝酒，半夜回到大姐家时醉醺醺的，却发现房间里给我亮着一盏小灯，床头是一杯温的茶水，床上是铺好的被褥……

贫穷，让大姐不能考虑自己的健康，她的身体虽然表面上恢复了，但是生病的根源却没有解决。仅仅过了三年，还是那个原因，导致她突然去世，要知道她只有五十五岁，这样一个乐观、对苦日子不抱怨的人，这样一个渴望活下去的人却突然走了，不免让人遗憾。我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送给大姐，昨晚没睡好，想起了凤梨，也就是菠萝，觉得还是写点东西，权当是纪念吧。

很奇怪，从听到大姐去世消息起，我并没有像过去听到死人的不吉利抑或恐惧的感受，而是感觉一切似乎都是美好的，日本作家村上春树曾说过：“死不是生的对立，而是生的延续。”但愿真的有天堂，那里除了鲜花就是友善。大姐，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