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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馆由[ 麦兜 ]创建于2011年01月04日

我的母亲我的家

发布时间:2011-01-06 22:26:12      发布人: 麦兜

世界上的一切光荣和骄傲,都来自母亲。———高尔基
                   
   刘淑兰是我的母亲,一位普通而坚强的耄耋老人,因心脏衰竭等多发症医治抢救无效,于2010年12月21日下午4时10分在北京老年医院溘然仙逝。
    她走时,正值冬至时节,病房外寒风凛冽残阳如血,温泉镇显龙山上冯玉祥将军手书的“精神不死”几个大字在辛亥革命纪念塔下熠熠闪光。在家人的声声呼唤中,老母亲的灵魂离开了相随92年的身体,悄然融入了大山与蓝天……。
    守望母亲的遗像,往事如烟、历历在目,我的母亲我的家,蹉跎岁月演绎过多少悲欢离合,那一幕幕刻骨铭心的记忆永存我的心底。

一、我的母亲  
   母亲是一位真正的世纪老人,她生于辛亥革命后的1918年七月十一日(农历六月初七)的一个旧官宦之家,当时帝制刚结束7年,家道日渐衰落,辛亥革命推动的革新思潮风起云涌。这一时刻正是五四运动爆发的前夜,是中国近现代史的分水岭。在那满清王朝刚覆灭、科举刚废除、新学还没被百姓认同的民国初年,赞同孙中山三民主义新思想的姥姥就把母亲送进新式学校、穿上新校服、唱起学堂乐歌。母亲天资聪慧学业优良,写得一手好字,喜欢唱歌跳舞,短道赛跑成绩超群,还喜欢打篮球。高小毕业后想继续上学的母亲随她上任北京火车站站长的哥哥来到文明古都北京,考入有名的通县女子师范学校,开始了学习的新起点。在那新旧思想汇集碰撞的京城新学堂里,母亲如饥似渴的感受、学习、比较多元的各种文化,参加迎接新生活的各种学潮运动,逐渐成为了新文化时期的一名知识女性。
    在20世纪中国历史的变革大潮中,她经历了五四运动、北伐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直至新中国成立后的历次运动和改革开放的所有变革。在动荡的社会中,母亲阅尽人间坎坷、经历风风雨雨,她是中国近现代历史变革的见证人。
    解放后母亲积极投入新中国的建设,她发挥文化专长,曾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直属公司教育科工作多年,担任文化教员,为提高部队进城老干部的文化水平和群众性的文化扫盲工作作出贡献。转入地方后,她学习掌握了财务管理,先后在六建和北京物资局做财务工作直至退休。

二、我的父亲
    我很小就失去了父亲,他在1956年肃反运动中因历史问题被送到黑龙江农场去劳动改造,一去就再也没音讯。为了家里五个孩子不因此受牵连,母亲不得已与父亲离了婚,独自担负起抚养孩子的重任。后来听家人断续的说起,父亲本是个读书人,在东北读书很用功,终于考上了北京朝阳大学法律系,当时这已是光宗耀祖的大成就了,毕业后他又考上赴日本留学生资格出国留学,日本侵略中国的罪恶使父亲和同学们义愤填膺无心读书,不久他就毅然投笔从戎,回国参加国民党军队加入抗日战争。日本战败后,父亲随部队接管东北四平市,任军法处上校处长(文职),执行波斯坦协议安置遣返投降日军,为受降接管工作提供国际法依据。期间还自主偷偷释放了几位被抓的共产党地下工作者,他认为彼此都曾是抗日同胞,为什么要兵戈相见?
    他的肤浅认识很快就被现实撕碎,国共两党的斗争当时已发展到水火不容的两个阶级的决战,中国共产党要推翻封建主义的三座大山,发动了对蒋家王朝的总进攻。林彪的精锐大军很快就攻打下了四平,东北三省最先建立了人民民主政权。父亲当时没有跟随国军撤退台湾,他不会打枪,也厌恶战争,于是只身离开军队来到了北京,从此不问政事终日做工挣钱养活家庭。
    1949年解放军进城后,他主动向新政权讲情了自己的事情,希望能投入新生活。之后6年平安无事,母亲及家人没受任何歧视,父亲真的感受到了新中国的伟大,他发挥自己的文化特长积极的投身社会主义建设,心情很愉快。1956年严厉的肃反运动开始后,父亲的老问题又成为新问题,他曾就读的朝阳大学被定为培养国民党干部的“反动学校”,学生都有问题,父亲于是被戴上莫须有的“军统”嫌疑人帽子再也无法翻身了。
    当时大批为旧政府工作过的人被一批批清理出北京,父亲怎么办?调查人员对我母亲说:经深入的外调,查清王先生仅是前政府的文职官员,没有血案,并且有两位被你丈夫相救偷偷释放的地下共产党员出面作证,证明当时做了保护共产党人员的好事,惩罚才没有加重,王先生的事会解决的。然而父亲还是被送走了,历史的事情那里去找更多的知情人?!
    从历史上看,在解放初期残酷的阶级斗争中,新生的红色政权肃清异己还是必要的,革命成果需要巩固,为旧政权工作过的人当然是首当其冲的清查对象。然而这件事情还是被扩大化的执行了,父亲的命运和许多从旧社会过来的人一样,在身不由己中随波逐流。重压之下,母亲只得以一人之肩担起全家生活的重担。为了保护我们,她从不让我了解父亲的事情,上学填写各种表格时,她让我在父亲栏目填写“病故”。由于当时我太小,对父亲印象记忆有限,父亲的离去造成我的意识里没有了“爸爸”这个词汇。五十多年来,我生活在缺失父爱的阴影里,父亲的问题是我永远的心病。在那红色激情燃烧的岁月,父亲的历史问题会给家庭成员带来多大的厄运,只有从那时过来的人才有切身体会。

三、含辛茹苦
     父亲的离去使我们六口之家的生活跌入谷底,在五六十年代艰苦的岁月中,母亲节衣缩食、精打细算、含辛茹苦的抚养五个儿女,付出了超越常人的代价。每天下班后,她常带着我们大小孩子一起动手用煤炉、柴炉炒菜做饭,晚上我们趴在床边、蹲在板凳边写作业时,她还用被染料浸蓝的双手为我们漂染缝补旧衣服。邻居家总奇怪为什么我们家的孩子总是穿着新衣,走近看时才会发现其中秘密。那时我们兄弟几个的衣服是接力式传承,直到补丁太多,布料糟了时,才改作它用。脚大了把球鞋顶出了洞,母亲就会拿去热补,直到鞋底、鞋帮分了家还舍不得扔,她要留着卖废品。
    母亲爱干净,每天起床都要仔细的打扫卫生整理内务,仅有的几件家具总被她收拾的利利索索、一尘不染,大院里查卫生,我们家总是被评为卫生之家,给挂上红旗。我们全家在后来的动荡生活中一直保持衣着整洁、生活简朴的习惯,这是母亲一点一滴的熏陶,让我们习以为常。
母亲爱干净的动力来源于爱美,她在生活十分拮据的时代却总能保持一颗淡泊以致远的心,她的衣着发型神态都在自然中显露着不寻常的美,既淡雅潇洒、又温良贤惠,她是军队大院教育科中最受欢迎引人注目的老师。大名鼎鼎的中国照相馆将其照片挂在橱窗中,当作馆藏摄影佳作展览多年被传为佳话。
    度过60年代大灾荒的人对那时都谈虎色变,在那困苦的时候,母亲以非凡的毅力和勇气挑起生活的重担,靠微薄工资度日而且没有任何外援!我们都要上学,都要穿衣吃饭,钱根本不够。哥哥们懂事,从不伸手要钱,还瞒着她去做临时工,挣来的钱偷偷放在母亲的钱盒子里,母亲知道后总是阻止他们去。我的童年就是在这样的场景中艰难渡过的。那时我八九岁,整天跟着哥哥们跑,捡野菜、挖白薯、开垦门前的一分地。虽然生活艰辛,可我真没留下小时候的苦难记忆,反而对那段喝白薯粥、包榆钱(榆树嫩叶)窝头、拔苋菜做馅饼、给兔子打鲜草的“草根族”童年生活充满难以忘怀的眷恋。
    春天来了,母亲会烙春饼让我们“咬咬”春的新意;夏天到了,母亲教我们泡江米小枣,用苇子叶捆粽子纪念先人屈原;秋高气爽时,她会买来几块“自来红”月饼分给大家吃体会团圆的乐趣;冬日雪花飘飘,她带领全家在火炉边剥蒜制作腊八醋、喝腊八粥。
    春节是全家最热闹的时候,腊月廿三是小年,母亲会带领哥哥姐姐扫房,除陈迎新,并买点关东糖摆上,说是送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廿八把面发,母亲教会了我怎样勾兑碱水发出来的面白。年三十蒸豆包时她总是让我用筷子点红点,我在那时学会了擀饺子皮,但拌馅技术总是妈的专利,她要保证饺子最后的鲜美的味道。三十晚上要放鞭炮,她说是“崩崩邪气”。应该说,我对中华文化的最初感知就是来源于母亲带给我们的节日传统文化。
    在那物质匮乏的时候,我们在失去父亲的不安和困惑中,和母亲度过了最难忘怀的少年时代。邻居们看到我们家人每日衣着整洁、吃住有序、其乐融融的家庭生活,无不悄悄点头称赞!我们从小就懂得:不能让母亲操心,不能让母亲着急,对母亲从来是报喜不报忧,这个信念根植我们姐弟心中,几十年不改变。

四、慈母重教
   历尽蹉跎岁月的母亲深知知识改变命运的力量,无论在什么样的复杂世态中,她都始终如一的重视子女教育,时刻鼓励我们读书成才。五六十年代她在军队大院教育科工作,建国初期工资福利都不高,面对六口之家的各种开销,她精打细算硬是支撑着供出我大姐、大哥两个大学毕业生,邻居和同事很长时间都为此惊讶和钦佩并成为大院里的美谈!
    母亲出身于书香门第之家,喜欢我们子女读书,小时候因家里穷买不起书,我总到新华书店和旧书店去白看书。古人黄生说“书非借不能读也”,我有同感,靠借书我读完了几乎所有的中外文学名著。那时尤其爱读科学幻想小说,崇拜儒勒•凡尔纳笔下的尼摩船长,喜欢历史典故,尊敬南北朝时期的祖冲之(因为月亮上有以他名字命名的环形山),是作曲家刘炽、雷振邦、生茂的“粉丝”(好听的歌曲总出自他们手,那时还不知道贝多芬大名)。我是听自制矿石收音机谱写最新电影插曲乐谱的高手,是总后大院里孩子们的讲故事大王和万能工匠。在那革命运动云涌的年代,母亲一手遮天对我疯狂的文化爱好提供了最大限度的支持,她在有限的家务开支中总是挤出钱来支持发展我的各种爱好。
    她的个性倾向和哥哥姐姐的影响促成了我从小喜欢文艺与科学,我沿袭了母亲的基因在学习上无师自通,从小就对世界万物有强烈的好奇心。家里没钱,就借别人的乐器玩、借别人的自行车骑、借别人的相机学摄影、借别人的工具学木工、金工、电工、玻璃工。我还喜欢养殖兔子家禽,种植玉米、向日葵、丝瓜、南瓜,下河游泳、上树粘知了,尤其是酷爱天文学及气象观测,仰望天空看云彩和与夜空星星对话是我儿时的最爱。十六岁前,我学会了吹口琴、吹笛子、拉二胡、弹月琴、吹西洋乐器:黑管、长笛和萨克斯风,甚至尝试创作编曲。
    为了探究宇宙奥秘,我曾在十五岁时精心照书制作了一架“伽利略”式中型折射天文望远镜,物镜是100度的老光眼睛片、焦距100毫米,目镜是在废品站买回的焦距10毫米的凸面镜,按光学倍率公式计算,这架望远镜可放大物体100倍。我用我的综合工艺制作完工后,让长长的镜筒从家中竹门帘子边上伸出去,伸向神秘的夜空。母亲伏身从目镜中惊讶的看到了上弦月中巨大的环形山,也看到了神秘的土星光环!而我观测后的感受,决不亚于哥白尼创立“太阳中心说”时的冲动。这架望远镜引起邻居和大院军方管理人员的注意,入室检查后都惊奇不已,称赞母亲教子有方,她一直引以为豪。我上山下乡后几次大搬家她都把它保管如初,直到我八年后24岁从内蒙古兵团回城时,她“完璧归赵”的把天文望远镜交给我,令我异常惊讶和感动,这就是我的母亲呀!
    六十年代初,我迷恋上了摄影,对前期拍摄和后期洗印都有说不完的乐趣。手里一旦有了借来的相机,就会约上小朋友们凑钱买胶卷马不停蹄的去拍摄我们喜欢的题材。晚上用旧床单把窗户挡住,沏上D-72显影药和用“海波”代用的定影药,点上红灯泡,用自己制作的印像机放大机洗印照片,红灯白灯交替闪烁。早上欣赏夜里洗印好贴在玻璃上上光的照片,拿大剪刀剪裁……不亦乐乎。母亲总是我摄影作品的第一欣赏者,一边帮我整理照片、一边发表意见。晚上洗照片时常因印像机粗制滥造电线短路造成区域停电,我吓得躲在屋里不出声,这时总是母亲出来解释斡旋,求得邻居们谅解。在她的羽翼下,我的摄影特长伴随我40多年至今。我的化学、电学、光学、构图学的启蒙课程就于此开始,为弄明白原理,就借来高中的物理化学课本自学。洗像片的暗室就是我的实验室和教室,从实践中得到的知识和经验记得最牢。
    八十年代我大学毕业后当上教师,后来成为教育科学研究所的教研员,90年代成为海淀教育历史上第一个教育电视新闻的制片人和采编一体化的记者编辑,我得心应手,没有被复杂的技术,多样的文化难住。从摄影到摄像到新闻和专题片摄制,我是90年代很难得到的新闻专业大奖“北京新闻”一等奖的获得者。从家庭摄影到宣传工作电视摄影摄像,我从中得到了无穷的乐趣,其根源是母亲的“放任和纵容”。儿时摄影的爱好使我有了观察发现事物内在联系的功力,看问题总习惯打破平平淡淡一般化的旧框架,追求不同的视角。现在我已经是中学音乐高级教师、教研员,每当搞教育科研有点滴收获时总想到,没有母亲的支持我怎么会成长!

五、蹉跎岁月
   母亲的一生经历了太多的坎坷岁月,也许从那时过来的人都有同感,我的母亲无论生活多么艰苦对困难从不低头,无论遇到同室操戈的反右扩大化运动、忍饥挨饿的自然灾害、血统至上的阶级斗争、人人相残的文化大革命、不择手段的发财拜金、自由至上的民主运动,她都头脑清醒的呵护警示我们涉险过关。她生性乐观豁达、坚韧顽强;不低头、不落泪,在漫长岁月的斗转星移中携全家摸索前行。
    孟子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意思是说,人不能被高官厚禄收买,不能被贫穷困苦改变操守,不能屈服于强暴武力压迫,这就是所谓大丈夫。大丈夫的这种行为就是英雄气概,做到这三点就是有骨气之人。 我的母亲越是在艰险的时刻越能表现出铮铮傲骨!
    在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住在军事机关大院中的我们经历了极其恐怖的红卫兵运动,我们身边昨日的小朋友一夜间变成了“联动”队员,这些“革干子弟”们对着“黑五类”家庭下了毒手,阶级大清洗在血雨腥风中愈演愈烈!学校关了门,老师被揪斗,同学在互殴,邻居被抄家!刚上初一的我看到了如同德国纳粹冲锋队虐犹行动的景象。一些熟悉的大人被剃了“阴阳头”,脖子上挂着阶级敌人的牌子低头认罪。学校旁边的民房里一位老太太的尸体躺在底朝天的家什中,一纸“地主婆”的标签遮在头上就算是罪名,学校里从印度尼西亚归国的华侨老师们已变成工友,灰头土脸点头哈腰的迎候“天派”、“地派”的红卫兵小将。当时已经有邻居背后对我家指指点点,我感到了无以名状的恐惧。但我们在母亲坦然镇定的神态下得到安全的启示:“咱们家没事,让他们说去!”
    抄家是躲过去了,可68年学校征兵时拒绝了我的申请,母亲看到我的绝望神情便气愤的去学校据理争辩!教导处主任指出我的出身不是“红五类”,只能去内蒙古、黑龙江、云南边疆去屯垦戍边加强改造。我从此就被深深刺痛,知道自己原来也像基督徒一样,一出生就有“原罪”,精神和肉体上早就被打上了深深的阶级烙印。于是,1969年我在“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口号声中选择了去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屯垦戍边。
    母亲一声不响含着泪替我买好大木箱、装好行李后用稻草绳结实的捆扎好,亲自推车送我到学校、久久在远处看着我随同学排队。我在慌乱的气氛中糊里糊涂的爬上汽车出发去火车站,在开往内蒙古的知青专列开动前,母亲不知怎的突然在车厢里冒了出来,急匆匆的塞给我一网兜水果和几本《天文爱好者》杂志就被管理员轰下去了,我正想埋怨她时火车咣当一声开动了,她的身影逐渐淹没在送行的人流中。汽笛声中刚才喧闹的车厢霎时间鸦雀无声,同学们眼睛不眨的盯住窗外渐渐远去的熟悉街道一时无语了。车到丰台长辛店,眼看北京城即将消失,同学们的眼睛湿润了,点滴的哭泣声蔓延到十二节车厢,终于汇合成一千五百名男女中学生撕心裂肺的号哭声!对前程的渺茫和离别故土的凄凉使大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知青们把亲情、留恋、委屈、无助、孤独、悲愤、恐惧一股脑的发泄出来。押车的兵团军人们最初力图平息事态,随后也转过身而泪流满腮,任何在场的人都为之所动容,这情景历经四十多年的风雨都刻在我们所有知青的脑海中无法磨灭!
    到了内蒙古后,残酷的现实令我吃惊,梦境中蓝天白云下万马奔腾的大草原消失了,一句歌谣记忆至今:‘内蒙古、内蒙古,一天要吃二量土,白天不够晚上补’。呼啸的沙尘暴瞬间能改变地貌,住在没有窗户的土坯房中,知青们蜷缩在土炕上,懂得了“屯垦戍边”这一古老词汇的含义,大家思念家人的情绪日益增强。我小时由爱好形成的本领发挥了作用,每天出工劳动一天后,我便为大家讲故事,把我看过的小说娓娓道出,有时忘了某章节便即兴瞎编,战友们在我的故事声中酣然入睡。
    中央文革关于大演革命演样板戏的政治任务下来后,我因有音乐特长而被调到团政治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在新的人群中,我认识了到兵团劳动改造的内蒙古歌舞团作曲家张驰,瘦弱的他为我们乐队讲了音乐史、基本乐理、和声、配器、对位法。深入浅出、言简意赅,在沙尘飞落的土屋中,他用柔弱的语气描绘出了一座无比辉煌的音乐圣殿,激动的时候,他的眼神在镜片后放射着异样的亮光。他说,一天的讲课,说完了大学四年的全部课程,不知这样行不行?大家对此不置可否,我盯住这个懂得“张驰有道”的潦倒音乐家,除了敬佩,更是引起我对音乐的无限向往。之后的几十年,我见过很多的音乐家,但张驰是引我走向音乐圣殿的第一人,他教会了我简单有序的表述音乐学习音乐。虽然以后再也没有见到张驰先生,但他的音乐教育理念深深影响了我的音乐教育观。
    在内蒙古建设兵团的八年里,我由排演样板戏音乐学会了正规的作曲,学会了手风琴、钢琴、木管、铜管、弦乐、打击乐等各种西洋、民族乐器,学会了创作多声部器乐曲和合唱歌曲,创作了若干首组歌,独唱、重唱,学会了撰写舞台演出台本,策划大型主题演出。我创作的知青生活主题演出1974年曾获得代表内蒙古自治区进京汇演的荣誉,当从收音机中听到自己创作的作品录音时,23岁的我已经被包头人民广播电台调到文艺部任专职音乐编辑了。
    我从小喜欢天文学热衷星空观测,文革大串连时最想去的地方就是南京紫荆山天文台,那是我心中的圣地,事态变迁阻断了我当天文学家的痴人梦想。但天文知识到内蒙古兵团屯垦戍边后还是派上了用场,那时总搞战备拉练急行军,而当地稀土矿对指北针有干扰,一次月黑夜急行军全团在弯转的黄河滩涂地转了向,我挺身而出凭借满天灿烂的星斗指出准确方位,大家在将信将疑中随我前行,在小熊星座α星的导航下,队伍笔直的走捷径回到了驻地。在队伍欢呼声中我得意的想到了母亲的支持,小时候观测四季星空成瘾、母亲常等我看够了星星再开晚饭。常年的观测使星星成了我的好朋友,88个星座名称让我喜欢上了古希腊神话,中国古代三垣二十八宿的星空布局让我喜欢上了中国古代哲学。浩瀚神秘的宇宙使我萌发探究的欲望,产生了哲学的冲动。17岁我在塞外戈壁滩上的地窝子里开始自学艾思其的《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读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看科学家传记以及领导让看的列宁《国家与革命》、恩格斯的《反杜林论》等等。站在天苍野莽的内蒙古草原上,我感到和天如此接近,天人合一的观念自然涌出。大自然的恩赐和母亲的教诲使我顿悟,对天的崇拜及母亲的影响使我产生了初步的世界观并形成以后的信仰。 

     六、我的一家
   很长的时间里我们一家人天各一方,我身在内蒙、二哥在黑龙江、大姐在四川、三哥在远郊昌平,母亲身边经常无人。平时大家只能靠书信来往,全家难得一聚。母亲把自己的一身疾病放在身后,一心为在各地的子女排忧解难,她总是能在与子女通信时发现问题及并及时给予帮助。在那物质和精神都匮乏的年代里,这里就是家族的信息中心、物流中心、心理调节中心。母亲的两间小平房就是我们全家的挪亚方舟,她就是掌舵人。

    大姐——四十六年前,大姐响应祖国的号召,大学毕业后服从分配去四川工作,大家去北京火车站为第一次出远门的姐姐送行,站台上方挂着“好儿女志在四方”的标语,车厢里都是“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的大学毕业生。姐姐向学校老师告别后在铃声中跑上车箱,列车开动的一刹那,坚强的母亲突然转身眼泪纵横,一路哭着回家。此事给我印象深刻,将其写入了日记,我从此知道了母亲对女儿特殊的相互依靠关系。
姐姐在四川工作上很努力,专业又对口,逐渐成长为化学印染工程师,入了党并被培养为纺织系统技术骨干。由于她的大学母校因文革等原因停止办学,因此她成为北京来的稀缺专家,组织调姐姐到大学教授专业课程,后来又因业绩突出升任学校领导。工作上她前程似锦而生活上却遇到了极大困难,姐姐结婚后没几年她的家庭就发生重大变故——我的姐夫因非正常原因突然去逝了!
    姐夫毕业于武汉音乐学院声歌系,是四川歌剧团的当红歌唱家,在文化大革命中受到单位某派别不公正的批斗形成心疾,愤世嫉俗的他久治不愈后看破红尘,在无助和抑郁中选择了用结束生命来抗争世界,一位很有才华的音乐家就这样在绝望中令人遗憾地走了!汹涌的嘉陵江无奈地吞噬了这不该消逝的生命。文革期间,这种事司空见惯没人在意。当时我正在内蒙古建设兵团当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队员,负责音乐创作,急需提高专业技能。正窃喜自家终于有懂音乐的人了,而且刚收到姐夫从四川邮寄来的斯波索宾著《和声学》,这是当时已知的最好教材。突然传来的姐夫噩耗,让我百感交集、万般愤慨!书在人无,我呆立在黄沙漫天的草原上,读着姐夫写在教材扉页上“学好音乐、必有所成”的赠言茫然不知所措,唏嘘良久、扼腕惋惜之余,只能哀叹世道艰辛、人生险恶。
    后来我凭借这本音乐教材引路,在实践中大大提高了音乐素养,创作出百余首有内蒙风情的兵团战士音乐作品。未曾谋面的姐夫在生命最后时刻把音乐的火种传递给了我,从四川长江边到内蒙黄河岸,火种飞越几千里后用书人却阴阳两隔了。我翻着他在书上勾划的笔记,一种和姐夫同与人类崇高精神对话的感觉在悲愤中迸发!
    在姐姐遭受重大打击的危难时刻,母亲坚强的站出来,她在多病的情形下毅然把姐姐刚4岁的孩子接到北京来生活求学,减轻姐姐的负担。之后的二十多年,母亲的大手拉着外孙女的小手就像带女儿一样,同吃同住风风雨雨无怨无悔。我的外甥女继承了姥姥不屈不挠的精神,克服重重困难,以自立为荣的精神学习工作,奋力开拓了一条发展之路,积极的活跃在职场,而今已成长为金融高管、期货业界精英,她对姥姥有着刻骨铭心的爱。
    姐姐在四川思念母亲女儿心切,在事业和母亲的选择中,她最终辞去了市党代会代表和大学的高层职务,以照顾年迈母亲为由调入北京近邻廊坊市工作,几年后退休回了到母亲身边,母女终于团圆了。母亲的老年生活有了女儿的细心照料身心俱佳,她能在受过很多苦后仍活到92岁耄耋之年,应该是大姐的功劳。

     大哥——我大哥对母亲最孝顺,母亲也常对邻居夸耀他做学生会主席的往事,夸他的工作能力及其媳妇孩子的事。大哥在即将大学毕业时赶上了文化大革命,他下乡参加过四清运动,做事果断、思维清晰,文革初期大哥是大学红卫兵的头头,天安门广场见过毛主席,大串联时走南闯北,俨然一个学生领袖。那时他回家总对母亲谈论时局,并给我许多革命小报让我看,大哥的气派很给家人壮门面,一些大院的军人干部还找上门来听大哥讲外面的革命斗争形势。我很为他而骄傲,但母亲却很不安,她常说自己是个老运动员了,知道怎样在运动中把握自己。
    大哥在文革期间分配工作了,不久传来他被工厂造反派怀疑与什么反对中央的“516”分子有牵连,之后是长期的挨整、反省、交代问题、写认识,大哥由此患上了忧郁症。回家总是呆呆而坐不出声,有时却突然笑容满面,有时满屋子找什么“窃听器”。全家在惊愕中预感不妙,也不知所措。母亲这时很清醒的告诉我们,大哥的脑子受了刺激,只有事情了结了他的病才能好。于是她查文件、走访有关部门;上大哥单位找领导;一次次的无功而返;一次次的早出晚归。随着文革运动的彻底结束,对“516”分子的追查也停止了,之后传来喜讯,这原来是个子虚乌有的案件,被中央一笔勾销了,涉案的无辜人员都被平反了!大哥的工作随即恢复了,猜疑也没有了,一切恢复正常。可细心的母亲觉察到,大儿子变了,从思维敏捷清晰变成头脑简单偏执了。她让我们关心大哥,帮助他全面康复。在母亲的呵护下,大哥终于摆脱了文革运动的刺激创伤,如愿入了党,评上了经济师,后来又当上几千人大厂的工会主席,开始了越来越好的生活,母亲也就放心了。
    2005年初,刚退休不久的大哥不幸检查出已患了极难治疗的胰腺癌,我们瞒住了当时也在住院的母亲,半年后当大哥即将离世前我们不得不带她去探视,诚惶诚恐的我们子女惊讶的看到了母亲极为坚强的一面!在肿瘤医院病床前,她躬身抚摸大哥已泛黄疸的面颊、轻唤其名许久,蓦然间、大哥目光僵直的眼角居然滴出泪珠来,他是在用最后的生命来等待母亲呀!母亲饱含泪水仰天一声长叹:“儿子,你先走啦!”随后跌跌撞撞的扶墙离开病床。医生和我们都被这悲壮的一幕而打动、掩面而泣,但母亲没有倒下,出医院回家后平静坦然的接受这一事实。我们都捏着一把汗,知道她是怕我们担心而做给我们看的。如同大姐几年前不慎中了街头卖金表骗子的连环计,损失大额钱财后母亲宽厚坦然的态度一样,当时她对全家说:“我们家本来就没钱,钱被骗了就重新攒吧,谁也不要再提此事了”,这就是母亲的胸怀!大哥走了,文革吞噬了他的精神,癌症吞噬了他的躯体,刚刚62岁,谁能说两者没关联呢!白发人送黑发人,母亲为了明天包容了这一切!

     二哥——母亲的居室里总摆着一对破旧的藤椅,一修再修也不让换掉,因为这是远在黑龙江密山农垦师的二哥给她买的,他早年探亲回京时从前门大街买下并亲自背回家。母亲特别高兴,用二十多年了总说坐这个椅子最舒服,我知道,看见这个椅子她就能睹物思人想念她的二儿子。她常告诉我,当年家里最困难的时候,经常断粮断钱,是懂事的老二(十岁)总偷偷去做临时工拼命为家挣钱,影响了自己的身体发育和学业发展而拯救了全家,他自愿随父亲去东北农垦做工也是为节省家里支出。母亲说:老二是最仁义、最有良心、最知报恩和乐意助人的好心肠孩子,可惜生在了那个困难年代。
    每每想到二哥为全家幸福牺牲自己前程的骨肉之情我总是感慨万千!我八岁时,他见我喜欢音乐,就带我到西单商场乐器店给我买了一把简易的二胡,在那困难的年月二哥舍得出手,宁肯用自己披星戴月挖沙子搬砖头的血汗钱培养我,这是何等的兄弟情谊!一把二胡送我走向音乐文化圣殿。现在,每当我为几百名音乐教师做讲座时,每当我指挥几千名教师排演大型主题节目时,每当看儿子在国家大剧院与指挥家李心草合作演奏钢琴协奏曲《黄河》、与杨鸿年教授合作伴奏中央乐团少年合唱团时,我总想起送我胡琴的二哥。
二哥喜欢艺术,如果不是生在那个年代,他也许会成为一个专业搞演出的人。学生时代他就喜欢吹拉弹唱,家里总来一些唱歌跳舞的学生,就是在东北那么简陋的生活条件中,他的周围也聚集起一批艺术爱好者。劳动之余,每天傍晚和周末,机械运输连他的宿舍里会很热闹,喜欢唱歌奏乐的青年人、中老年人都来找从北京来的我的二哥玩耍,落日余辉中的康拜因旁会响起动听的音乐和欢笑声,大家在笑声中减轻了一天的疲劳增进了友谊。二哥喜欢音乐,最早喜欢的女朋友就是县文化馆弹琵琶的演员(最终也没成功)。他还特别尊老、爱帮助人,他的机械维修和电焊技术非常好,但从不自夸,平时总帮大家干活,做人低调、讲义气因此人缘很好。大家尤其夸他对我父亲的照顾,都说若没有我二哥就不会有我父亲的后半生,父子二人相依为命,互相帮衬着过着艰辛而又漫长的日子。
    当家里人都为二哥的生活能力高兴时,他却突然病倒了!我们低估了边疆极其恶劣的生存环境。兴凯湖凛冽的白毛风和超低温的气候使二哥患上支气管哮喘和类风湿病,病情由小变大,逐渐加重。母亲为他在北京四处求医问药,连续二十多年给他邮寄药品,她的床下堆满了准备寄药的空木箱子。每每看到母亲装药钉箱子写东北地址的身影,我就深深地感受到了她对二儿子的思念。
    母亲和我们曾一再劝二哥回京治病,他总是拒绝(还是不愿给妈添麻烦)。1997年初春,风湿病严重侵袭二哥躯体,手已经萎缩抽搐如同鸡爪,严酷冰冷的黑土地终于吞噬光了二哥的生命。年馑五十一岁最仁义的二哥走了!连同他对艺术的喜爱;他对美好生活的期盼;他对兄弟姐妹的留恋;他对母亲父亲山河大海一样的深厚情感,都随着黑绿色的兴凯湖波涛流走了,一去不复返。二哥病逝的消息传来,我们都很痛苦和无奈,母亲回避大家几天没出屋,再出来时头发白了眼眶都黑了,她的心里要比我们痛苦几倍!

     三哥——在七八十年代,母亲的柜子里总是装满苹果或桃子,依季节而变化品种,这都是孝顺母亲的三哥从昌平工作地点带来的最新鲜水果,但母亲总是不舍得吃,她要留到儿女们都来时才拿出来。那时代没有冰箱往往都存坏了,为此她还想了许多保鲜的土办法,如装篮子里放到院子里地井中等等。每次我从内蒙古回京探家时,母亲总是高兴的拿出苹果,好的给我吃,坏了的腐心味苦的苹果她削削剪剪自己吃,谁也没办法阻止她,她自尊心太强,不想两手空空的面对来看她的儿女。
    三哥比我聪明,什么新鲜事物新鲜科技一学就会,小时候我跟着他装矿石收音机,架天线,学游泳,他是大院里和中学里的孩子头。正在成长的年月三哥赶上了三年自然灾害,为维持家里的生活,他常常到大院外面农村收获后的地里拣拾白薯土豆,挖些能吃的野菜。我对此还有印象,那时几乎所有的大人孩子都到处去寻找能吃的东西,不然只能在饥饿中忍耐。榆树皮被剥光了、桑树叶被撸光了、柳树芽被掐掉了,玉米面菜团子是最香的食品。为了家的生存三哥耽误了一些功课,惹的老师不满意,要求家长来校面谈。母亲着急的赶到学校时,学校领导露出惊讶的目光,他们发现三哥的妈妈竟是这样的衣着整洁、温文尔雅、仪态大方,于是对三哥的事也不批评了。六十二年来,母亲是三哥心里的骄傲和希望!
    三哥懂医道会烹饪,几十年来帮助母亲康体保健料理家事,过年过节时烧菜做饭都是他的创意,他是全家团聚宴的厨师长。母亲总觉得三哥三嫂离她远、生活条件差、工作辛苦而挂念他们的身体和饮食,每次他进城来,母亲都要让他带走一些食品药品补充营养。
    由于他工作没离开北京,几十年来他对母亲的实际帮助最多,每次母亲犯病住院,都是他跑前跑后,一夜一夜的陪在病床边,积极和医生介绍母亲病情,了解病因,斟酌医院的处理意见,寻求最稳妥的医疗方案。有他在,我们对母亲治病充满信心,许多次凶险的病魔都差点带走母亲,但最后都化险为夷,安全的从病魔手中逃脱。所以母亲也喜欢时常到三哥的家里去住一段时间,甚至把自己的家搬到了昌平,和三哥一家住在一起了。身体不错时,她喜欢游览明十三陵。于是三哥带她到那些没开放的陵区景点去探幽访古,他的历史知识丰富,对世界文化遗产明十三陵的来龙去脉一清二楚,母亲从他的叙述中懂得了许多历史传说和典故,非常开心快乐,精神得到了调剂,身体也就好多了。
    三哥的家就坐落在十三陵景区内的一处高地上,正好在呈弧型排开的十三座陵寝的焦点上。从二楼家里的窗子向北望去,可以遥遥望到几乎全部的皇帝陵寝宫阙。背靠大山、面朝京城的宏大陵区形成了威武庄严的气场,震撼着天天来拜谒的世界各国滚滚人流。我做教师后,带学生搞文化交流,去过世界上许多国家,崇洋热过去后,还是感到中国的山河多姿历史文化伟大,我们习以为常的明十三陵就是无与伦比的世界奇迹!我每次身处其中,都会为这里比美国历史还早一百年的无数精美建筑设计而激动。       
    母亲大概也是这种心情,她喜欢这里的山水,喜欢看神道上的石人石马,经常手拿三哥给她的望远镜,在二楼家里的窗前仔细的辨认树丛中露出的一个个古代建筑,给来探望她的我介绍哪个是德陵、哪个是茂陵、哪个是泰陵、庆陵,哪个是七孔桥。兴致勃勃的样子和在城里遛公园一样,对生活充满渴望也容易获得满足。她说三哥的家虽然远,可是位置金不换,到处都是果树和古树,空气太好了,等于住在世界级的大公园里,能多活很多年。我常让她乘坐我开的汽车,到各个陵区景点去近处看看,三哥充当导游员。看着八十多岁高龄的母亲在古树红墙残垣中流连徜徉,我既高兴又心酸,真愿她能像一棵棵参天古柏一样永生,像现在一样永远快乐!和母亲一起游十三陵,是我们儿女心底永远美好的记忆,她的乐观态度和人生观给我们做出了榜样。

   七、精神家园
     1976年我结束内蒙古兵团的生活,回到阔别八年的北京,之后进入一个“集体所有制”的电子设备工厂,一度拜师傅学技艺,废寝忘食的学习金属机械加工技术。母亲知我心看的远,她鼓励我抓住国家改革开放的时机,边做工边复习功课争取考大学,彻底找回失去的青春。她的话让我猛醒,我找来书本开始背水一战、为命运而奋斗。
    整整一年,我从初中的课本走进,从高中的课本走出,苦苦挣扎着走进高考考场应试。之后是揪心的等待,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一刹那,我感受到了心理学上提出的“高峰体验”,觉得天也蓝了空气也新鲜了,周围的人也那么可爱了,一切都那么美好!我从车间走进了师范大学,从一个车工成长为中学高级教师,人生的轨迹得到了调整。母亲在关键时刻发挥了决定性作用。
    母亲一向要求我们儿女自立自强,自食其力,不给他人添麻烦。在她的影响下,我们姐弟几人互相激励、刻苦学习善对人生,相继都成家立业并自给自足甚至学有所长。各人在社会的激流中学会了游泳,学会了面对险恶,学会了忍辱负重,懂得了个人与社会的关系。尤其懂得了孔子所说的“仁、知、勇”的含义,对“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的古代读书人气节有了切身的体验。现实让我们没有怨天怨地的资本,只有在命运中扑捉机会才能生存和发展。
    母亲朴素的生活观深深的刻在我们心中,随着社会的进步我们的努力也有了收获,姐弟几人相继成长为高级工程师、经济师、高级教师和生产技术骨干。婿媳中也不乏教师、医生和艺术家。第三代孩子也都懂事,他(她)们赶上了国家改革开放的好时代,多样化的生活和宽松民主的社会环境为她们提供了我们做梦都想不到的各种发展机会。在家教传统的影响下,母亲的孙子孙女们都努力学习工作,相继成长为金融高管、外语翻译、国企厂长和技术骨干等,各显所能自给自足,都很让老人放心。
    我的儿子王天阳从小就刻苦学习自强自立,曾因品学兼优获海淀区“十佳少年”称号并考入中央音乐学院附中,后以专业和文化双第一的成绩考入中央音乐学院钢琴系,夺得全国专业钢琴大赛青年组第一名及诸多国际大奖。毕业后又考入音乐界的哈佛——美国茱莉亚学院钢琴系深造,为做一名学贯中西的钢琴教育家正在美国拼搏。儿孙们在苦尽甘来之后,无不感恩这位像作家冰心笔下给大家心中点燃“小桔灯”、提供永久支持的老人,她用身心和血肉建筑了保护儿孙们的精神家园!

八、笑对人生
     母亲经历了那么多艰难困苦的事都没倒下,她的宽阔胸怀来源与对生活的热爱,她喜欢体育和文艺,30年代她就是通县女子师范最活跃的篮球队员和剧社成员,退休后母亲仍然闲不住。她活跃在公园里,学习太极拳太极剑,跳集体舞唱京戏,她是金色时光老年合唱团中年龄最大的队员,88岁时她还让我带她去保利剧场看《马勒第八交响乐》,当乐曲高潮时看到余隆卖力的指挥爱乐交响乐团演奏时,她哈哈大笑兴奋不已。90岁时她住进北京市老年医院后,医院邀请我为建院60年排练节目,训练医生合唱团,她知道后很高兴。十月一日演出时,她竟然瞒着我让护工推轮椅裹上被子送她去室外会场看我演出,为我指挥的合唱团助威!医护人员都为此而动容。临终前一个月,她还逗大家乐,对我用不清晰的声音唱起《东方红》和京剧《苏三起解》的片语,喊出“纽约”的音节,这是她在想念在纽约学习的孙子。
    母亲一生都以淡定的心态从容对待疾病、笑对人生,她身体多病常年吃药,居然久病成医懂得处理自己的疾病了,碰到一般的医生马虎开药,她会耐心的解释病史更正药方。多年的养生锻炼使她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生活方式,平时走在街上,路人判断她的年龄都比实际小近20岁。80多岁时,外孙女请她去深圳住,从北京乘飞机时机场安保人员看到母亲证件上的年龄坚决不让登机,经她一再请求才勉强上了飞机,母亲笑谈他们小瞧了自己。
    母亲85岁时,她的心脏出现了心衰病患,糖尿病、高血压也袭扰着她,曾几次因心脏衰竭住院治疗。2009年1月18日清晨,天气异常寒冷,母亲突然患卒中病倒在了家中。中风偏瘫后两年的日子里,病情逐渐加重,但母亲爽朗的笑声常回响在老年医院病房。住院处内分泌科1号病房(3)病床是母亲人生的最后卧榻,那里也就成为我们儿女子孙临时的家!两年来全家轮班奔波于去温泉的路上,每天都有家人去病房的“家”看她,为她加油、希望她能顽强地越过92岁高龄,创造生命的奇迹………。但她的病情每况愈下,尽管我们知道可能随时没有明天,全家还是坚持在医院里为她过了91岁和92岁两次生日,我们不能没有母亲呀!医护人员都敬佩她笑对死神的坚强意志,大家都对她求生的勇气和不给他人添麻烦的态度所感动。
    我曾几次推着轮椅在医院安静的林荫道上让她欣赏风景,她喜欢飞来飞去的小鸟,爱看天上的白云,经常对他人微笑,而我的心情却异常沉重。母亲的求生欲望不减而目光却愈来愈呆滞,病床上她常常在朦胧的状态中喃喃呼唤:“妈妈、妈妈”!她的潜意识已经飞向蓝天,与她的母亲汇合了,每当母亲看着窗外的白云向上界自语时,我仿佛看到从未谋面的姥姥在仙乐中真的现身了,她端坐在祥云中伤心的遥看女儿,为她祈福布施。一瞬间,我体验到了母爱的伟大力量,心灵受到强烈的震撼,更深刻的认识到“妈妈”两字超越宇宙时空的含义——妈妈就是天,妈妈就是道!天道永存,母爱无疆!
    弥留之际的母亲好像回到童年,以无邪的神态期盼自己的妈妈,同时常饱含期待注视我的面庞,病逝前十几天她已经不能进食了,我去探视,她在病床上慈爱的摸我的面颊,数我的抬头纹:“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突然她清晰的对我说:“脸黄的厉害、看病去吧!”说完呜呜哭泣、泪撒衣襟。母亲都这样了还在关心我呢,真令人心酸!这似山高海深的亲情是由骨肉相连、血脉相通的生命纽带所带来,它将是我心底永远的伤痛!

九、魂归故里
     谁都有父亲,而我还在幼儿园时就没见过父亲的踪影,只在梦中见过他。他是什么样?说话什么声音?待人和气吗?都不知道,小时候看见别人和爸爸玩耍我就总问妈妈:爸爸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长大后懂事了,就再也不追问母亲了,只有在梦境中思考父亲的问题。不想是不可能的,因为在那个出身决定命运的年代,青年人都怕顶上个“可教育好的子女”的帽子,那就意味着要终身赎罪,草芥一生,什么好事都没你的份了!但的确因为母亲离婚保护了我们,虽有麻烦,但还没戴上那顶帽子。红色革命席卷全国,“红五类、黑五类”之风兴起又落下,我常在梦中想,父亲和二哥怎么样了?在那么冷的东北身体受得了吗?
    后来有来自东北的人到家里送来消息,父亲被送去寒冷的兴凯湖边垦荒后,逐渐适应了当地的环境,因为他 脾气温和有礼貌,而且乐于助人被大家称为“老好子”。曾有一个冬天为大家御寒上山砍柴,不慎跌下山谷险些丧命,大家受感动出手相助送他去了医院。他很感激大家的友情,与任何人都相处的很好。过年了、他为大家写春联,搞科研、他主动翻译日文资料,缺老师、他去学校课堂代课。寒去春来,日升日落,父亲认认真真的在黑土地上“劳动改造”了四十一年。其间当年从北京去的人都早已按政策恢复名誉回京安度晚年了,他却不动。父亲不好意思面对几十年没管过的儿女,也离不开一直伴随他从北京跟他来的二儿子,他的良心在自责。
    1997年春,我的二哥在他身边因病去逝了,父亲精神受到致命的打击,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很快就陨落了。我姐姐急电请他回北京,他这次终于选择了离开黑土地,然而终点不是北京,而是姐姐在廊坊的单位。他还是怕见我们,怕我们埋怨他给大家带来的灾难。当我们到廊坊去见他时,父亲却已经静静的躺在安次区医院太平间里了。医生说,老人心脏不舒服,自己躺到门诊室检查床上后,一声不吭就走了!
    梦中的父亲回来了,他用四十年的时间走过千山万水,终于“魂归故里”了,我第一次见父亲,没想到是和没有生命的他见面。黑暗的太平间里,地上一支大号蜡烛在寒风中摇曳着红光,墙角地上一个瘦长的身影在烛光中若隐若现。我屏住呼吸走过去,看到昏光中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庞,这个走在大街上我都不认识的老人居然就是我从未谋面的父亲!是真的吗?同来太平间的大哥一看到地上躺着的老人,啊的一声捂住胸口靠在了墙上,他认得父亲,他曾是父亲膝头的淘气长子呀。这正是我的父亲,我在梦中见过的面目不清的影子父亲,我等了四十五年未曾谋面的亲生父亲!他终于自由的回归故里了,终于回到他的亲生孩子们中间了。我仔细端详父亲,他的面容平静而安详,身着五十年代的蓝布制服,上衣兜里插着一支钢笔,遗容整洁而不失尊严,口袋里有一瓶速效救心丹,他在最后的时刻没有去服用它。我懂得了,父亲不愿给我们平静的生活增添“麻烦”,回到亲人身边是他人生最后的一个奢望。父亲还留下了一点钱,当我们办完丧事后惊讶的发现,所有的开支总额竟然就是他的钱数。他真是不给我们孝敬的机会呀!我为第一次见面的父亲抬了棺,为他选了墓地,为他下了葬。第一次也成为了最后一次,我的父亲梦就这样永远终结了!可我心里还是更怀念他,这个给我生命和性格的穷途潦倒的“老好子”——我的父亲!愿他在天堂里等着我,我会在那里和他一叙衷肠,乞求他接受我补上应尽的孝道。

十、天国团圆
     2010年12月21日下午4时10分,岁星高悬(木星,似有不吉利之说),余晖中的太阳将临黄道带冬至点,虎年白昼最短的一天即将结束。点燃知识女性刘淑兰心中近一个世纪的小桔灯此时终于耗尽了燃料、陡然熄灭了!当医生做完一切抢救方案告诉我们母亲已经走了时,空气都凝滞了!刹那间我们永远失去了母亲,在寒风中我们绝望的失声恸哭!母亲静静的躺在床上,没有留下任何财产,只留下我给她在病榻上拍摄的上百张照片和录音。她像平时熟睡的样子,柔软的手还在给我温暖,我猛然间意识到这是永别的最后一刻了,哭着拉这她的手说:“妈,你不管我啦?”母亲再也没有声音回答我了,在冬日晚霞的余辉中,我似乎看到她的灵魂飞越显龙山、飞向寒冷湛蓝的天空,她在上界微笑的俯瞰着我,俯瞰我的哥哥姐姐和全家人,仿佛在说:“妈去见你们的爸爸和两位哥哥去了,你们要好好活着呀!”………. 母亲真的走了,我们再也不可能在一起包粽子喝腊八粥了,她把热爱生活、尊重文化教育的品格,顽强不屈的意志和豁达的人生态度留给了我们,这是一位历尽沧桑勇敢生活了92年的普通老人的最珍贵遗产。
    斯人已逝、不能复返,在八宝山兰厅庄重的告别仪式中,全家与亲朋好友几十人为一位普通的老人默哀送行,母亲安详的躺在花丛中最后一次享受了大家对她的爱,充满尊严的面庞栩栩如生。
一个平凡而伟大的母亲离去了,一个个新的生命又落生了,天荒地老、生生不息。冯玉祥将军铭刻在老年医院旁显龙山上的警句“精神不死”给我们以启示,人的一生要有积极意义,要有美好的追求和做人的信仰,要有爱的奉献和乐观的态度,要有牺牲精神和负责的操守。
    从电讯中得知,和母亲在同一个月离世的人有:106岁的民进中央主席雷洁琼,95岁的军委副主席“海军之父”刘华清,92岁享誉世界的“兄弟连”原型人物美国的温特斯上校,60岁身残志坚的大众文学家史铁生等。母亲虽然没做过他们那样的大事业,却也是他们的同路人,为追求美好生活同样付出了全部生命和力量,他(她)们用一生的努力告诉我们,人类追求自由与幸福的脚步是永远不会停息的!
    全家人在母亲的灵柩前最后一次对着她慈祥的面容说:妈妈、奶奶、姥姥,您安息吧,天国已响起您爽朗的笑声,这声音将永远永远在我们心底回响!
     虎年腊月27日上午,家人将母亲和父亲的骨灰盒放在一起,在墓地举行了简朴的合葬仪式,特意制作的父    母合影上写着——父母大人千古,天国欢聚一堂。相隔五十五年后,她们二人终于在天国团圆了,这是全家人的心愿!

                          文/ 王骐     电子邮箱:musicwangqi@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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