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公泰卿老大人伉俪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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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馆由[ 熊老 ]创建于2013年05月31日

怀念我敬爱的父亲

发布时间:2013-05-31 22:05:15      发布人: 熊老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个五岁的小男孩睡得正香,他忽然被大人抱起,强行穿上衣服,半拽半牵的向外走去。只见他的父母和年迈的外公都肩挑手扛,背着家里的全部家当,迎着料峭的春寒向江边走去。他们登上一叶小舟,小男孩来不及问这是要去哪里,又和衣倒在船舱里睡着了。只有三个大人站在船头,留念地回望着渐行渐远的家园,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此时,更深露重,只有深巷的犬吠和头遍的鸡叫声为他们送行。

       那是1932年早春二月的一个夜晚,我的祖先们以“搬夜家”的方式,被迫离开了他们祖祖辈辈繁衍生息的故土——桃源,随船漂向一个未知的世界。那个五岁的小男孩就是我敬爱的父亲。小舟先是顺沅水而下,再溯澧水而上,经过三天三夜的漂行,停靠在澧水下游的湖滨小镇——安乡。

        安乡是个物产丰富的水乡泽国,也是青帮、红帮、汉流、湖匪横行的地方。很难想像,我的祖先们历尽了怎样的艰难困苦,才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扎下根来。到了安乡,靠着祖父给人打工、老嗲(父亲的外公)给一家商号当账房先生,维持着一家人的生计。

        到了安乡的第三年,一家人基本生活稳定了,尽管生计艰难,可祖父还是让刚满七岁的父亲上了“新学堂”(即公立小学)。祖父很有眼光,他没让父亲进私塾,而让父亲进了“新学堂”接受新的教育,后来父亲的经历证明了祖父的决策是英明的、正确的。

       也许在现在的人看来有些搞笑,父亲吃奶一直吃到八岁。每天中午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地扑向祖母的怀抱吃奶,即使遭到同学们的嘲笑也不管不顾。一直到小学二年级,可能是因为祖母确实挤不出奶了,父亲才极不情愿地断奶了。父亲一共读了五年书,这在当时的小县城里可算得是“高学历”了。

       民国31年(1942年),安乡“跑日本”,祖父被日本兵抓夫,从此了无音信。与此同时,我的外祖父也被日本强盗抓夫,惨遭荼毒。尽管那时我父母亲还不相识,没有成亲,但是日本强盗欠下我家的两笔血债是要永远铭记在心的。

       祖父惨遭不幸,家里的顶梁柱轰然倒塌,父亲不得不中断学业,挑起赡养祖母和老嗲的重担。13岁多一点的父亲到衙门口一家名为“同德”的南杂店当学徒。旧社会学徒有一句俗话:“徒弟徒弟,三年奴隶”,学徒的艰难可想而知。那时学徒其实也没什么可学的,就是要你白给老板干三年活儿。整天扫地、做饭、带孩子,开、关“梭板”(那时店铺没有卷闸门,用一块块木板嵌在带槽的横梁上当门用)。经过了三年的艰难岁月,父亲才得以成为正式的店员。因为没钱入股,直到解放,父亲都只是个伙计。

       1946年,19岁的父亲迎娶母亲到熊家,20岁那年生了我哥,从此成为家中的顶梁柱。

       父亲一生淡定,名利不争。

       1949年8月,安乡和平解放。父亲以极大的热情和不俗的成绩投入了新政权的工作。9月初,新政权一成立,父亲就被任命为安乡三岔河镇镇长。可是,父亲的工龄却只从1949年10月1 日算起,与离休的工龄规定只有一天之差而不能离休。我们子女,还有他的一些老部下、老同事都为此忿忿不平,要去找组织部门讨个说法,但被父亲坚决制止了。此举后来被组织部门的领导誉为“高风亮节”,并被用作教育那些闹待遇的同志的正面典型。

       父亲当了一辈子的基层干部,从五十年代中期起,到八十年代末期退休时为止,几乎当遍了小县城所有的局长,他的很多老同事、老部下都超过了他,有的甚至当上了省级干部,可他从不攀比、不闹情绪。真正是一个“淡定无求品自高”的君子。

       父亲忍辱负重,忠心不悔。

       由于父亲刚直不阿,坚持原则。当然,也由于父亲的性格急躁,在同事们中间不怒而威,对部下做事求全求美,对上级不媚不谄,得罪了一些人,使之成为“文化革命”期间挨整的直接原因。1967年,文革中的两派斗争正酣,早已被打倒了的父亲成为两派的“活靶子”。白天,父亲带上自己用纸糊的高帽子,由造反派武装押送游街示众。后来造反派对这种方式玩儿腻了,就命令父亲自己带着高帽子,敲锣游街,并要高喊“我是走资派熊某某!”。更为缺德的是,他们还命令父亲到所沿路经过的单位找造反派签字,证明他到过此处,没有走捷径。晚上,两派轮流揪斗父亲。脖子上挂着20多斤重的钢板,低头弯腰,几次昏死在揪斗台上,受尽人间屈辱。“文化大革命”对我们一家来说,真是一场噩梦。

       但是父亲不这样看,他认为:毛主席、党中央发动文化大革命本意不是要整人,而是要帮助干部铲除思想上修正主义的苗头。我们不能怀疑毛主席、怀疑党中央。我的问题会很快弄清楚的。至于打人、整人的造反派,迟早会要清算的。事实证明父亲的判断是准确的。

       父亲宽怀大度,侠义仁慈。

       1969年,父亲重新出来工作,主持全县工交战线的工作。昔日的造反派们惶惶不可终日,脸皮厚的不顾廉耻到父亲的办公室或我们家里来套近乎;脸皮稍薄一点的见到父亲就一脸惶恐,那卑躬屈膝的嘴脸,与当初的甚嚣尘上判若两人;还有那些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小人们,又开始重温与我们家的“友情”,有事没事往我们家跑,或陪着父亲聊天打牌,或抢着帮我们做家务。我们四兄妹特别恶心这些人,总没好脸色给他们看。可人家根本不在乎我们的脸色,照样天天来,天天抢事做,甚至开口叫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我母亲为“熊妈”,一副龟孙子相。以至到后来,如果哪天他们没来我们还有些不习惯了,因为,还有很多事儿留着,等着他们来做。

       哎!这些人啦,怎么就这么多变、这么贱呢?

       父亲对这些人的态度简直叫人不可思议,竟然很江湖的“相逢一笑泯恩仇”。到我们家来了有饭吃饭、有酒喝酒。开始这些人在我家吃饭还感到惴惴不安,到后来,经常“很凑巧”地赶上我们家吃饭的时候来了。父亲照样乐呵呵地请他们吃饭,有时嫌家里菜不够多,马上掏钱给我,命我去馆里买一钵杂烩回来待客。久而久之受父亲的影响,我们对这些人也冰释前嫌,有的还真成了朋友。

       在父亲被关在“牛棚”时,有一次,我陪着母亲给父亲送换洗衣服,一个造反派不准我们送衣物,还当着父亲和我的面辱骂我母亲是“保皇母狗”,我当时气极了,差一点找把刀把他给劈了,无奈他们人多,我只好悻悻而退,但我记住这个家伙的名字龚伦立。然而,父亲重新工作后,认为他出身好、本质不坏、家庭困难,竟然解决了他老婆的城市户口和工作,还把他调到县武装部军械所当修理工,这在当时是莫大的政治荣誉。这一连串的大好事,他连想都不敢想,却都让他意外地得到了。他喜极而泣,深深地被父亲以德报怨的胸怀所感动,泣不成声地说了一句“老领导,我有愧呀!”。就是这个差点被我劈了的家伙,居然也懂得知恩图报,后来成了我们一家人的好朋友。

       逢年过节,特别是过年成了我家的一道难关。因为,到我家拜年、拜节的人多,那时拜节只兴送烟酒和鸡鸭鱼肉,父亲总是要给拜节的人回礼。比如:人家送两条“精洞庭”的烟,三块六一条,或者两瓶“德山大曲”,计价五块六,父亲要给人家的小孩给十元或二十元的压岁钱。那时,父亲的工资不到六十元,几个压岁钱一发,两个月的工资就没了,弄得母亲经常向人借钱给父亲发压岁钱。母亲嘲笑他是“逢年过节就要花高价买‘黑市肉’吃。”只有此时,在家里一向很霸道的父亲才会对着母亲笑笑,表示歉疚。

       父爱如山,恩比海深。

       父亲生我、养我、教我四十年,恩比天高,情似海深。1971年,我因为工伤事故颅骨骨折,生命垂危。从外地匆匆赶回来的父亲看着奄奄一息的我,心痛欲碎。父亲紧紧地抓住我的手,一边轻声地呼唤着我的名字,一任泪水长流。此情此景,让所有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因为人们从来没看见坚强无比的父亲流过眼泪,即使在文化革命那样的逆境中,也没见过父亲的眼泪。

       是父亲深情的呼唤,召回了我即将离去的灵魂。一晃,42年过去了。

       父亲,是照亮我人生道路的明灯。但是,这盏光芒闪耀的明灯在22年前熄灭了。父亲离去带给我心灵的震撼是那样巨大,以至在最初的那段日子,每当我想到父亲一个人孤单地长眠在那山林之中时,我竟产生了想随他而去的冲动。那时候,我觉得我是为父亲而活着。

       在我心中,父亲是英雄、是导师、是楷模、是明灯。

       如果有来生,我还做父亲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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