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张香须,1925年2月5日生,藁城南楼村人,上有四哥两姐。前半生几经磨难,历尽艰辛,后半生勤俭持家,善结人缘。
祖母六七岁时,与同村哑巴妮常在一起玩耍。一日,二人在村外河滩杏园摘杏吃,捡了许多杏核,砸出杏仁带到哑巴妮家。大人们未在家,她俩将杏仁煮熟,都吃得不少。半夜时,祖母肚子疼得满地打滚,大人问清她是吃了未去皮的杏仁,晓得厉害,忙请来先生,灌下屎汤,一番狂吐,折腾一宿,祖母方才保住小命。及至清醒,说到哑巴妮,连忙道他家看时,不会说话的她,早已断气。真是令人叹息。
三七年日军侵占石家庄,二老舅参加了八路军,担任藁城五小区队长。随着日军的步步推进,炮楼越来越多,形势一天比一天严峻。一天夜里,二老舅回家,将自己的手枪交给家人,嘱咐藏好。没几天,二老舅被日本人抓住,严刑拷打,最后英勇就义在角中村。现在北楼烈士塔上有他的英名。很快日本人来家里搜枪,一家人都说不知道。
一个日本军官见祖母年岁小,以为她胆小好糊弄,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哄她道:小姑娘,你的说实话,枪在哪里,糖给你。
祖母虽小,却读过几天扫盲班,家仇国恨涌上心头,她眼中带着鄙视之情,扭过头去。这下惹恼了日本军官,他抓住祖母胳膊,提起来轮了几圈,向墙头外面扔去,碰巧挂在一个树杈上,胸前的肉被挂破一大片,露出骨头,鲜血直流,人当场就没了气。日本人以为祖母死了,又问不出什么,便气呼呼地离开了。家人上去把祖母抱下来,连忙抢救,总算捡回一条命,但胸口的伤疤跟手掌一般大,终生记录着那段民族的磨难。
三老舅后来将手枪交给组织,自己也参加了八路军,抗战胜利后,一路南下打到广西,任广西邮政局长,直至病故。
嫁给祖父后,不甘人后的她见家景贫寒,学得做挂面手艺,加工挂面。祖母做的挂面粗细均匀,筋道耐煮,祖父推着小车,在附近几个村庄换面,他为人和气,老幼无欺,人们亲切地叫他挂面张。未料三年困难时期,身体瘦弱的祖父没扛过来,撒手人去。贫穷的生活磨炼出祖母坚强的性格,没能让父亲继续念书是祖母的一大遗憾。后来,父亲在生产队参加劳动,在一次铡草时,父亲的左手不慎被卷入铡草机,左手没了。对于农村劳动而言,这将会是多大的困难。
祖母再一次坚强的面对困难。她带领一家人起早贪黑,辛苦劳作。白天在生产队劳动,晚上加班做挂面,在家里换,贴补家用。喂鸡喂猪,纺花织布,缝衣做鞋,这是那个年代所以农村妇女都要做的事情,只不过祖母的辛苦更多。
土地承包不久,我家种了许多蔬菜。记得那年我初中毕业,祖母要我跟她到集市上卖西红柿。我怕让同学看到,不愿去。祖母正色道:咱们卖菜,一不偷,二不抢,靠劳动挣钱,有什么贵贱,你怕什么?再说一个人能受多大罪,便有多大出息。
在她的激励下,我坦然地骑着自行车,驮着两大竹篓西红柿,到集上卖菜。同学们见了我,无论说什么,我都一笑了之。
一次,我和祖母赶着骡子车往高中送菜。我把骡子栓在一块楼板上,谁知那骡子一惊,把楼板带倒,楼板中间摔了个裂缝。这时如果我们将车赶走,谁也不知道,可祖母让我等着,她去喊来学校负责人。负责人了解情况以后,表示不让我们赔。祖母说:损坏了人家的东西,人家不让赔,可对咱们来说,始终是个亏欠。她执意和我将一箱西红柿,有四五十斤,抬到食堂,我们才回家。
随着我们长大,祖母也逐渐衰老。我们不再让她操持家务。她歇不住,给人做媒。她还会接生,我们村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出生的人,大多由她接生。那时候不像现在仪器先进,女人在家分娩,胎位如何,产妇的情绪引导,全赖接产人员的经验和细心。即脏又累,还耽误时间,真难。有时她也说,再也不管了。可到时候人家一请,她马上就走。有时熬一宿回来,人疲惫得很。我们劝她,她说:你们知道什么?人家找咱,是信任咱。人命关天,我不去,睡不着。
祖母血压高,脾气也急,只要她高兴,我们都尽量不惹她。她抽烟,嫌洋烟没劲,自己卷旱烟抽。她们几个常在一起玩纸牌的老太太,烟瘾都不小。小时候我跟她一块睡,几个人满屋子烟气,熏得我呛不住,钻进被窝不敢露头。她们憋了会,憋不住又开抽,没办法。直到九五年春天,她在四院查出肝癌时,我们没告诉她,只是配合医生让她戒了烟。
到夏天时,她人已很虚弱,不能行走,只能躺在床上输液。我们哄她:奶奶你吃药,快点好。等你好了,能走道了,胖胖和妮妮{弟弟的儿子和我的女儿,都是那年生}还都等你抱呢。
这时她也挣扎着笑:明天我就能起来,一手抱一个,抱一年,我还抱得动。
我们也当面笑。可走出房间,却是止不住的泪水。祖母是个明白人,我想她能猜出自己的病,但我们谁也不想说破。彼此哄着点,彼此鼓励些,这些善意的谎言,一旦说破,大伙又如何面对?这时侯,精神的鼓舞是多么的重要。
祖母的病情日渐加重,说话声音越来越弱,到晚期疼痛已很厉害,可她仍顽强地坚持着,不让我们看到她痛苦的呻吟。托人找了几只止痛药,没用几只,她便离开了我们。时间1995年闰八月初一。
祖母平日拾掇家里整洁有序,衣被叠放整齐,桌椅每天抹擦一遍。经常教育我们:物品摆放要合理有规律,一旦用起来顺手方便。不能干一个钱的活,费两个钱的劲。穿衣打扮务求干净合适,不求华丽。更不能披人皮,做六畜事。吃饭不许浪费,小时候我们想吃肉,她常说:过了嗓子眼,嘛都一样。
旧北屋前有棵石榴树,89年翻盖房时,已有三四十年,祖母将其一分为三,我们兄弟三人院里各载一棵。孩子们嫌酸,都很少吃,可祖母依旧每年在秋季将石榴小心摘下,一直保存到来年春天。这也许是她们那个年代农村妇女石榴多子多福的美好期盼吧,
如今每当看到或繁华如火,或硕果累累的石榴树时,想起远在天国的祖母,不禁含泪问一声:奶奶,你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