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周年祭
发布时间：2015-10-01 16:3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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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香逆风熏
昏沉沉的天，一如我的心情一样的悲暗，母亲离开我们已整整一年了，这早已是不争的事实了，睡梦中无数次那么真切的触手可及，醒来后只有无尽的惘然与伤悲。“子欲孝而亲不在”，如今字字鞭打着我的灵魂。我无尽的忏悔与思念，在这周年的忌日，能做的也仅是洒泪焚纸，遥寄哀思。
从小到大，外婆家对于我总是个迷，而母亲总不愿多谈，询问母亲，也只说外婆外公过世后，家里也没人了。于是外婆家在我记忆留存只余陌生的印迹。 母亲过后，我也去了母亲的家乡石美，这里小时候大姐就常住，也因此对母亲的往事是了解许多，但她未曾说过！如今当母亲的往年旧事象出土文物一件件的呈现在我的面前，我百感交集，曾经的心酸的经历、难以割舍的亲情是母亲怎样的痛啊。
外婆家早年在石美算是殷实人家，可几个儿女接连的夭折，只余孑然一对夫妇，终将常年在家的长工收为养子的第二年，又昐来了母亲的出生！二老晚年得女，视为掌上明珠疼爱不已。但偏是母亲小时候却又常生病，有一日一算命的告诉外婆这是却数，怕养不过成年，早点嫁人冲冲喜也许就过却了！
被吓坏的外婆听信了算命先生的话，把未满12岁的母亲嫁给了邻乡的黄姓人家，未脱稚气的母亲得到黄家上下的宠爱，在那段被视如已出的时光里，母亲过得无忧无虑。
随着人事渐长，内心里对这桩荒唐婚姻的反抗愈强烈。渴望自主的人生，一如小鸟向往着蓝天。
十七岁左右，母亲经时任副书记黄__顺介绍进入石码渔业生产合作社工作，母亲认真而投入的工作，几年的努力，工作上如鱼得水，得到组织信任，还兼任合作社团委书记一职。父亲也是在这个时期走进了母亲的生活。那时父亲己是而立之年，对未满二十岁的母亲象兄长般给予无微不至的关爱。渐渐的二个人的交往受到了家庭的反对！黄__顺以上级领导的身份公开干涉。
生活就是这样，外界的巨大压力反而促成了二人的婚姻。
不久，父亲返乡结束了由父母包办的婚姻，决定和母亲共同生活！
母亲泣别了那个曾经温暖的家庭，毅然决然的奔赴自己认定的理想与自由的前路。
婚后，母亲被黄__顺以组织名义开除一切职务和岗位。母亲失业了！母亲的户口也被迁回了角美农村。在那个以粮票生活的岁月，这无疑是非常的打击。这也是大姐长大后，不得不到角美领口份支取粮食运回石码奔波往返许多年！
婚后不久，父亲不幸患上了严重的肝病请病假回乡休养。母亲跟随他远离家乡来到了当时是穷乡僻壤的晋江老家白沙村，在那个年代这里物资匮乏，粮食紧缺，主要以番薯为主食，家里仅得的供应的少量的大米也专以照料病人。由于饮食不惯，母亲每日只进食少量的番薯，加之日夜操劳。没多久竟瘦得只剩皮包骨奄奄一息。父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一则也怕母亲饿死。最后母亲是被连哄带撵回到石美外婆家。
在外婆的精心照料下，不出一个月，母亲又恢复往日的丰腴。刚刚恢复元气的母亲不顾外婆的极力反对，又跑到白沙村照顾病中的父亲。最后，父亲和母亲一起回到石码生活。
两人以父亲微薄的工资勉强维持着生活，随着我们几个的出生，日子过得更捉襟见肘。而母亲早已脱尽了被视为掌上明珠的娇气，肩负起了家庭的重担。全家六口仅靠父亲病假工资的36元维系生活是远远不够的。四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和病中的父亲医药费和养病所需的营养也是一项不小的开支。终于，母亲努力的撑起了家庭的一片天，母亲开始不停的打短工，做过小学的教员、拖板车拉货、到石码烟叶厂折烟叶，做过公路的工人。在当时，母亲把家庭的伙食标准定为三种标准，第一标准自然是父亲，几片猪肝和瘦肉汤仅是病塌上养病的父亲的专利。第二标准是我们四个孩子，成长中的孩子在那个粮食匮乏的年代里，狼吞虎咽的扫荡了几乎所有的碗盘，仅剩的残羹剩饭是妈妈的第三标准。在这样营养不良的境况中，母亲照例的忙得团团转。终于有一天，有人跑来告知母亲晕倒了，那天母亲在极度疲惫的情况下，推板车时打了小盹，被板车的把手撞击到了胸口以至晕倒过去，从此也落下永远的病根。
辛苦的日子在母亲的乐观向上的努力中渐露曙光，父亲的病情在母亲的悉心照料下逐渐好转，母亲也在居委会谋得了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似乎工作也体面了不少，母亲也常常到漳州去参加工作会议。母亲每次去漳州开会，总会带回一个包子，在当时的条件下，这是非常的奢侈的食物。母亲总会把带回的包子切成四份，每个孩子都享能享受到这美味的佳肴。这成了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常常期盼的，母亲也隔了日子就带给我们这个惊喜。然而后来我们也才知道，这是妈妈的开会的午餐，妈妈是每次都挨着饿，带给孩子们的包子的滋味，妈妈是只感觉到放在怀里的温度而从未尝过。看着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的神情对妈妈来说就是最大的幸福。
然而好景不长，有次父亲在与一位南下干部因为阶级立场不同发生冲突，将其反锁在办公室。那个南下干部认为受到羞辱遂悬梁自尽，后因抢救并无生命危险，但父亲却因此被关押起来进行学习改造， 这件事情给这个家庭带来了极大的灾难，为了解救父亲，母亲日夜奔走四方求援，家中还有四个需要照顾的孩子，苦不堪言。大姐回忆说，那段时间母亲总带着她去给在“改造中”的父亲送饭，回家路上逢庙就拜，神情恍惚，连土地庙也都要上香求拜！回家后抱着大姐嚎啕大哭说，我不能倒下，还有弟弟妹妹要照顾啊！煮好饭，安顿几个孩子吃完饭后，自己顾不上吃饭，又出去找关系解救父亲去了！
母亲曾说，我自己选择的生活，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为了生活，母亲也曾养过猪。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小猪，妈妈总是喜忧参半。喜的是长大后的猪可以卖个好价钱。忧的是割舍不下这从小饲养的小猪。要送去宰猪厂那几天，妈妈哭得泪人似的。
许多年后，父亲经过不懈的努力，成立了这家公司。
然而美好的愿望等来的是一场灾难，公司刚开业没几天，大哥上班期间不幸溺水了。人间最大悲哀莫过于白发送黑发人。过后朋友告诉我，你母亲变化好大，以前那么年轻突然变得又憔悴又苍老，看了都想掉泪。
命运似乎并没有结束他的捉弄，公司动力设备选型失败象多米诺骨牌的倒塌，公司股东的反目成仇，接着是公司的关门。检察院的介入调查，然后是父亲被带走审查。这是一场对于我们来说是旷日持久的羁留，羁押期间妈妈几乎要崩溃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很多人都避我们如瘟神，伸手只是黑漆漆的墙壁。为了解救父亲，妈妈借遍了所有朋友的钱，动用一切所能动用的关系。全家每个人都整天奔走寻觅新的线索与出路。当把父亲平安的接回家时，其实我们已是倾家荡产，欠下一屁股的外债。
我后来总在想，是妈妈把父亲送上神坛，然后操劳人间一切辛苦与烦恼。
妈妈在日记上对父亲写道：“我把你的生命放在我的生命之上。”这就是妈妈一生的写照。
小时候喜欢唱歌的妈妈，为了生活也因为生病的父亲不喜欢唱歌嫌吵，几十年没再哼过歌。
在我们的印象中，妈妈是从不在饭桌上的。开饭前，妈妈忙着做饭。吃饭的时候，妈妈依旧的忙碌着。饭后，妈妈忙着洗碗。妈妈什么时候吃饭呢？姐们，你们有印象吗？然而，在妈妈的教育下，每次吃饭，大家争着为父亲盛饭夹菜。
这辈子最让我们难过的是，终此一生，母亲没让我们为她做过一次庆生。每当我们想为妈妈做生日的时候，妈妈总是说，你们给你爸做生日就等于我过生日。所以每年我们都为父亲举办隆重的庆生晚宴。唯独妈妈的生日总是缺席。这就是我的妈妈，过了一辈子没有生日祝福的人生。
看看下图，这是摄于2014年的合影，最不谐调的妈妈的着装，在一群时髦的晚辈们的面前多么抢眼，一双土得掉渣的变形的皮鞋，有谁知道这是哪年买的吗？然而，在妈妈的教育下，大姐给父亲身上买的穿的都是名牌的高档衣服，脚上穿的都是名牌的皮鞋。
我们象沐浴在阳光下而浑然不知，象大自然给予我们的那么理所当然。
而母亲的善良，却满纸也写不完。母亲在居委会工作的时候，经常代表居委会给孤寡老人送去慰问的物资。离职后，母亲依然保持着这个习惯。再艰难的日子也会挤点生活费用救济他们才聊以安心。
以前码头雇了一个叫乔木的老船员看守趸船，后来老乔木行动慢慢不方便以后，被辞退了。母亲依然叫他经常来坐，父亲就每次都包红包给他，赞助他的生活。突然有段时间老乔木不来了，在都快要淡忘了的时候。有人来告诉母亲，说老乔木走了一年多了。那天的中午，母亲拿着碗要去盛饭，听了以后楞了很久，把碗放在桌上，坐在那里，忍不住的哭泣了起来，哭了很久，也没了吃午饭的心情。
这样的例子，俯拾皆是。
每次翻看妈妈的日记我总是泪流满面。
妈妈在日记上写道：“我一夜一点睡意也没有，回亿往事我是一个大傻瓜，怀媛时他身体还正常，几个月他就肝炎三个加，一病十三年，初期大家都说他最多活三年。为了他为了儿女为了这个家我什么都做，代课、拉车、担沙上高抗，有钱赚就做，白天忙忙碌碌,晚上还要洗衣服和烧水消毒餐具防止疾病传染。儿女们也很乖，放学还帮洗衣服担水。未五岁的玲就会照顾小弟让我去打工，还学会了买菜,最小从来没哭泣过。当时他也很体贴，所以我感到很幸福。只要他身体建康，儿女们健康成长，对我就是最大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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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眼中我看见母亲孤独而落寞的行走在爱的单行道。当爱的给予成了习惯，已没有了感恩，只有遗忘。
如果我能够，我多少想替妈妈勾画出相濡以沫的人生结局, 付出终有回报。
如果说人生就是一场苦旅，母亲的一生受的苦太多了太多了。也许就象是佛陀来到人间，须经过百般的苦，历练千种却难而后终得以涅磐。在我的内心中，妈妈就是妈祖，我内心中无比圣洁的菩萨。也许是佛祖看妈妈太累了，招她回去了，正如红楼梦的诗云：
仙葩珠泪枉凝眉，红颜归宿是空门。
苍天因见世人浊，召唤仙子早还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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