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
发布时间:2010-07-04 16:32:35
发布人:
李捷
一年半临走前的告别,不想竟成了最后一面。三个星期前的慰问电话,不想也成了最后的叮咛。
世间有多少事难以两全,漂泊去寻找自我的价值,却无法与家人相依相伴;纵是高寿88,也终于难见四世同堂;纵是经历大风大雨,度过抗战,度过文革,度过巨变的80年代,也依然逃不过死亡。
他们说,他走得很平静,一个人若能如此善终,已是前世修来的福报。家人在,朋友在,除了我和哥哥。他们说,不应太悲伤,他太累,也要休息了。他们说,一切都好,请不要挂念,请在外好好保重,这也是他的心愿。
从早晨接到电话开始,就恍恍惚惚。脑子里只是韩愈《祭十二郎文》中,我早已烂熟于心的句子:“其信然耶,其梦耶,其传之非其真耶…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敛不憑其棺,窆不临其穴…不孝不慈,而不能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也许这一切只是迟早,姐说又开始新一轮的年度医院游,不是很严重,只是不严重的这一次,竟没有能够挺过来,也等不到我回家。
答应好回家要交出的第一份工资,也交不到他手上了。一切正如奶奶说的,钱和亲情相比,太微不足道,我们只要你人回来。以前生日、过年,总是有他一份压岁钱,无法表达的爱只是在这些零碎的钱中说一声“自己爱买什么就买什么”,他自己却过于俭省。
他的一生太简单,既不大富大贵,也不至潦倒难以维生。
一个邮局的老员工,努力送信,养家糊口。
他不说谎,他们说唯一的一次,是女儿大病的时候,打电话骗在外地读书的外孙家里一切安好。
他太正直,因此在文革里挨了批斗。
他对外人慷慨,对自己吝啬,连带奶奶。
他手很巧,依然记得小时候,他给我和妹妹做玩具。
他身体很好,曾几十年如一日,五点起床,去烟台山晨练,那里有很多朋友,很多也都作古。
他很固执,脾气不好,尤其对奶奶。
他很善良,一生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他很认真,做事一板一眼,文书写的清清楚楚,礼物包的仔仔细细,东西叠得整整齐齐。
他很喜欢小孩子,无论住在哪个地方,大院里的小孩都喜欢他。
可我对他还是知道太少太少,连带着和他一起卷入历史的那些时代,能记起他对我的一切一切的好,那些好很简单,很温暖。我小时候,他骑车带我去烟台山;12岁和他一起去北京,他第一次坐飞机很高兴,第一次看到天安门,很高兴。可还是有太多太多的代沟,横亘在两代人之间,难以沟通,难以表达。每一次盛情之下的爱,都会觉得难以承受,但是又必须礼貌的接受。
遗憾如此,亦是终身难补。甚至连他最关心的我们孙辈的终身大事,我们竟都不约而同的还是白身,连朋友都没带给他看过。他年若成家立业,愿他泉下有知。
他毕竟也遂了此生心愿,和奶奶一起走了60年。我为他做到了,让那场“钻石婚”成为很多人津津乐道的回忆。只望能清明归家,上一柱香,告诉他,我生活的很好,只是没有了他,连我已经练的很好的厨艺,他也无福享受。
这是离我而去的第一个至亲,我不敢想,当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一个个离开,那些快乐成为过去,终成虚幻。
这人世间,纵有诸多的不顺意,在最后那一天,也没有人舍得离开吧……
他们说,表姐用笑话把悲伤的气氛一扫而空;他们说,很多人都来探望,葬礼上他定然不会寂寞;他们说,大家都在忙忙碌碌,要让葬礼不太悲伤;他们说,生老病死只是寻常。他们轮着劝我,找妹妹劝我,因为他们不愿意听到我哭。
可是如果我在家,我也会去做一点事,那是责任,也是补赎。忙一忙,可以忘记哀伤。
但是在这天涯海角,我却只能寄哀思于文字,哭得难以自已。
愿您在天国安好,我在您生前从未对您口头说过,现在只能在这里补上:“我爱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