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有个姑娘叫小芳

——父与子同题纪念一个人

○ 王王◎王孔平

○上篇

阿芳，厦门人，1989年生。高中曾有两年是同学，后因她与好友阿嘉经常玩在一起，我才知道她性格爽朗、大方，爱笑，爱抡拳擂人。曾经的化学课代表，阿芳钟情林俊杰，问起缘故，她说林俊杰给她的感觉就是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

记得有一次去鼓浪屿，同班要好的几个同学约定去思佳阿嫲(奶奶)家烧烤，自备食材、炭火，众人忙得不亦乐乎。各种方法用尽，火总是生不起来，众人进庭院或嬉闹，或闲聊，到最后只有阿吉在坚持，拼命挥舞扇子，而阿芳则在一旁出谋划策，加油打气。终归阿吉的执着没有白费，我们人生的第一次自助烧烤得以圆满结束。多年后，每每和新朋友谈到以前做过比较青春的事情时，那次出游也算是为数不多的亮点。阿芳作为这次活动的策划人之一，展现出她组织者的潜质，高中毕业后的聚会大多是在她和阿嘉主持、组织下，得以进行。

2007年，我们经历了高考，在各自追逐前途的路上，大家越走越远。毕业后每年大多能聚在一起也只有两三次，似乎每一次的相见都变成了好久不见。值得安慰的是，回去的时候他们大多都会聚在一起，还是老规矩，阿嘉约男生，阿芳约女生。吃饭，聊天，唱歌，很程式化，很普通的事情让活动本身的意义变得很重要，至少于我是如此。高中，那段时期，因为有了这帮朋友变得有价值，我很庆幸当时认识了他们。在以后的时光里，他们都变成我精神的后盾，每次回厦门第一个联系的也是他们。而现在阿芳走了，我的老友也少了一个。

5月24日，阿芳、陈颖、阿嘉三人来上海散心，阿吉没空未能同行。

那两周我很忙，但听说他们能来还是很开心，又是一次的好久不见。两天行程匆忙，倒也跑了不少地方，虽然累，但值得。临别时送他们到机场，阿芳提议拥抱一下，我拒绝了，心想来日方长，别搞得跟以后再也见不到一样。我当时真应该把他们三个都狠狠地拥抱一下。阿嘉和陈颖坐在椅子上聊天，阿芳正在往垃圾桶扔东西，这就是我回头转身的最后画面。自然和谐，犹如每次聚会时的大家的样子。只是以后，阿芳不会在了。

6月8日，阿芳乘坐厦门BRT发生了意外。上海暴雨，研究生同学小聚，风雨无阻。老天就这样残忍地讽刺我，一边和同学叙旧，另一边一位老友正在离开人世。夜里坐着计程车回家，顺手刷着微博才知好友失踪。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打电话给阿嘉、陈颖询问情况，之后就是微博找人，在网上和小辉一起守消息到凌晨四、五点。我劝她去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她说睡不着。隔天早上起来，一天都在电脑前和电视前守消息，时间过了越久越是焦躁不安，在微信上为自己和朋友打气，念着、想着她能平安。期间与王灏也联系过，大家都在等消息。晚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凌晨醒来就看到阿嘉的微信，说家属收到了确认电话。真正得到消息的时候倒变得平静，把旁边的电脑放在腿上就想着写点东西，写点关于这位老友的事情。

我把事情想得很糟，过去的三十个小时真的很难受。一开始希望她轻伤，但又担心怕烧伤毁容。可时间越久就越是担心，到后来只求她能平安。可是没用，她终究是走了，一个该享受世间美好年华时却走了。而在前两个星期在地铁里，她还和陈颖讨论以后去欧洲看看。现在，阿芳走了，我的一生好友，能为你做的就是不会忘记你，一直记挂着你。这样，你就可以和我们这帮老朋友一起走完人生剩下的路。你不会掉队的，我们都会记得你，代你走过你没走完的路。我还会告诉我以后的小孩，爸爸年轻时有过这样的好朋友，她的名字叫许倩芳。许阿姨有一个美好的青春，有爱她的亲人和永远记挂她的老友。

希望朋友们在以后的日子里都能记得阿芳，能纪念她。因此，我呼吁周围的朋友每年的6月8日能够聚在一起，来想想这位老友，跟她说说话，告诉她一些我们的变化，让她在另一个世界里不再孤单。就算没有时间，朋友互相之间也可以打个电话，发个消息问候一下，让彼此都不在孤单，让阿芳知道我们活得还不错。

每年6月8日的聚会，我参加！

◎下篇

龙年生人喜欢水，遇水，即便逢凶也必化吉。所以，属龙的我将环水之岛厦门，当成人生福地。事实证明，美丽厦门确实是我的一块福地。

那年，我以三十二年“高龄”跳槽到了厦门，怀揣十万元变卖家产所得，投进股市。没料想市值越变越少，一位伟人去世那天，我溜到办公楼门口的兴业证券营业部，在集合竞价时间以接近跌停价抛出，结果开盘后不久股票却全部涨停。完全的反向操作致使我的账户与原先投入相比仅存三成的现金。那是，心情灰暗，但是厦门的夜景却是美丽无二，坐在人家花园的绿化带上，抬头即可望见住户一家人其乐融融进餐，听到锅碗瓢盆敲出的交响。那时，最大的梦想就是别人坐在草坪上，能够望见我的一家在室内重复做着我看见的一切。感谢政策，感谢厦门的系列好人，我以复合型人才身份取得了政府给予的优惠，仅900元成本价购得三居房。专家楼里面都是引进人才，五楼是某中学校长，三楼是音乐团团长，不敢多打听，我与他们专家相比，有“砖”家嫌疑。当问及楼层时，我毫不动摇要了一楼，除了便宜，接地气，还有显摆的成分，让坐在草坪上的路人，羡慕。

陪伴小孩子的时间其实不多，将家人安顿下来后我又到了深圳。所以，小孩子的小学，初中，高中同学，我所认识的不多。

在厦门短暂三年，每个月的时间分配基本上是半月在外地，半月留在岛上。但是，多年后对于厦门的记忆却是刻骨铭心的美丽。

闽南腔调是水做的，软软腻腻，即便是吵架也是你一腔柔情过来，我一腔柔情过去。闽南歌软音盈耳，学不来，学着恶心。但听得来，听着舒坦。我们南腔北调人将励志的《爱拼才会赢》唱得急吼吼，像被野狼追撵，但是，经闽南人一唱，便就春风化雨，余音绕梁。

近朱者赤，久居厦门，外埠人也文明万分。伸手可摘的荔枝，没人伸手。人人爱清洁，地面像被海水洗涤，洁净得随时忍不住想席地而坐。记得我从中山公园打车到湖里区面试，江西籍司机找不开百元钞票，退还时还祝福我好运气。

通过越海可视电话采访“闽灿坤”公司公关部老总时，她一直捋着右耳边的头发，初觉搔首弄姿，细细品来是闽南女人另一款的彬彬有礼。她在竖立耳朵，千方百计将我的问题听个真切。

厦门人劝酒更是一绝，你不喝下就对不起以柔克刚的劝酒者。那年，招商银行城市主题卡风行一时，我配合到了厦门，“阮爱厦门”信用卡面世当天，我被会劝酒的厦门人灌倒在露天餐厅，朴总驱车送我返回驻地，摇下车窗玻璃，习习海风成了最好的醒酒药。

闽南人性本温驯，源于独特的“闽”字。“虫”本身在海边翻转不了大浪，还被关在“门”里。那年，为谢绝有污染的化工项目落户岛内，厦门人以集体漫步来抗争，太极的力量排山倒海。

对于厦门，我是满脑子堆砌着好感。惟一垢病的是“王八蛋”建筑。俯视白鹭洲，“王”字形的展览馆，“八”字形的办公大楼，“蛋”字形的天文球，三个象形文字在中轴上排成一线。

始料不及，6月8日BRT发生意外。地点在我的福地，阮的厦门。我的满脑子厦门好感被无情侵蚀。

更意外的是，在出事整整两周前，小孩子的一男两女仨同学结伴来上海，看他，散心。刚挣口粮，个个都很节俭，坐“红眼航班”过来，小孩子接他们来到我家时，已过了周六凌晨一点。女孩睡床，男孩睡沙发，井然有序。八点，他们鱼贯进入饭厅，一一打起招呼。依稀记得小孩子读到高中时，金尚小区四个同学拼一部出租车去学校，陈颖是一个，这个女生有些印象。另一高个子女生就是许倩芳，他们叫她阿芳。厦门人的昵称方式是将人家姓名的最后一个字前，添加一个“阿”字，被称作“阿芳”。外埠人则不同，将姓名的最后一个字前添加一个“小”字。“小芳”是我们对那孩子的昵称。

早餐吃过，他们要去爬东方明珠。晚上回来已近十二点，孩子们蹑手蹑脚生怕吵醒大人，我没睡，跟他们打过照面，这是第二次见到他们。第三个照面发生在次日，也就是周日一早，他们要去七宝老街，玩耍后直接去机场返回厦门。所以，看着他们各自拎着简单的行李出门，生出不舍心情，邀请他们下次来时多停留几天。起码，要在家里吃上一顿正餐。

两周后，来我家的一男两女仨同学中的小芳，就在那趟BRT上。厦门人眼中的阿芳，外埠人眼中的小芳，在十余秒生命延续的间歇未能逃生成功，出现在遇难者公告栏上，排行第二。

小芳是不可能与我们共进午餐，抑或晚餐了。生命竟然如此脆弱，高挑的闽南女孩在我家的电梯门关闭后，在本命蛇年被关成了永远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