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父母
这样的父亲是多数?
父亲病故那晚,我极度悲伤,比母亲病故时想得还多。
母亲永远是那么伟大,而我一直认为,对父亲却要一分为二,我甚至想,不一定人人纪念他的父亲时,都须是一片赞誉。一片赞誉是对完人,只是一种心情,而世上本无完人。当时,我竟在想父亲的不是,这只是儿女的权力。我只是想客观公正来评价我的父亲,因为,儿时姐姐们所说,家中许多不幸是因为父亲的不幸,且是些不平之事。现在,我看人评事的角度和态度不一样了,至少,每个生命来世都是珍贵的,都是美的,所以,我们要养成看人看事物美好的一面,况且,父亲本来在我心中就是美好的,他的一生懦弱刚直善良并僵化,失去了本来大好的机会,没有创造出他人生的幸运,也没给我们子女带来多少福祉,这不是他的错,我们也不能习惯和最俗不可耐的尺度去评判人,更不能世俗地去评价一个人的一生,因为,我们手中尺子是最经不起理性评判的。
早些年,我决心要为父亲找回公道,于是,找了一些朋友,质询我父亲当年为什么被降职,以至于导致我家多年一蹶不振,我们都是受害者呀。办事的朋友意味深长地说,算了,陈年老账……我不服。然而,当我很不容易复印出父亲档案材料时,我也傻了,我找到档案袋唯一对我父亲不利的话——“该同志不要求进步”……
父亲是我儿时的骄傲,是我心中的英雄。儿时,除了电影上的英雄外,我只崇拜我的父亲,然而现在,我可以用清醒来说说我的父亲了。
我父亲由风采到落伍,是必然的。
父亲前半生可以写成一部我家的英雄史诗,若写后半生,大概只能写出些耐人寻味的社会与人生那种沉甸甸的探索。
我想,这样的父亲是多数。
我父亲的一生,开始并不平凡,也有过奇特壮举。父亲在1947年17、18岁时,在四川被抓壮丁到了胡宗南的部队,是一个当时挺有名的青年团。他说,他什么都不懂,更不知道什么政治主义之类,就是被迫且混口饭吃。想想也是,那年愚昧落后的年代,一个刚要成年的人能有多少主张?而我父亲是我家全部希望所在,一家人竭尽全力省吃减用供他在成都读了好多年书,这委实不易,然而,他却成了壮丁上了战场,生死如蚁。
他们仓促与解放军遭遇了。刚一开战,父亲就挨了子弹,其实是子弹擦破了头皮。父亲多次给我们展示他头顶那块长约三、四厘米终生闪亮的疤痕。他说,就是道寸长疤痕才让他活了一生并敢活一生,因为他小,任务是搬子弹,他好奇把头探出掩体,想看看对方解放军是什么样子,结果一颗子弹射来,他没有任何感觉,当即就倒在了地上,当他醒来时,眼前已是打扫战场的解放军了。
说清那次战斗的,却是另一人。巧合的是,我父亲所在兵团边防农场里,有个常常给我们做报告的老英雄张二和,我多次听他和父亲谈笑风生地谈起那次战斗。原来,就是那个张二和叔叔他们,打下了我父亲所在的国民党青年团。张二和叔叔说,当时,他们打国民党队伍容易得很,有时几小时就解决了战斗,有时一遭遇,国民党军就溃散了,就是我父亲那支队伍战斗力很强,费了力气,不断调兵遣将,打了七天七夜才拿下来。起先认为一个营就够了,后来又加一个营,还不行,就直接上了三五九旅一个团,就是那个战斗英雄张二和叔叔所在团。我父亲是最后一天上去的,接着就倒了,就此被解放成了著名三五九旅的一员。因为他有文化,在当时部队中属于鹤立鸡群凤毛麟角的大秀才,颇受重视,从此,“王震”“肖飞”这些名字让我们耳熟能详。
1949年解放新疆,我父亲作为作战参谋,随王震和司令部那些官员乘飞机来到乌鲁木齐,新疆和平解放后,我父亲进入了为期两年的参谋集训队学习。父亲总能熟悉地说出前苏联某某教官的名字。我父亲本来会英语,他又学会了俄语和日语。是父亲给了我们不学外语时代一些俄语的启蒙。每每说到这些,父亲总有掩饰不了的自豪感。之后,我父亲作为名将肖飞的秘书,挺进阿尔泰地区剿匪,这期间,产生过父亲一些壮举,也有一些奇迹。比如参与剿灭乌斯满残部。
“大名鼎鼎”土匪乌斯满是富蕴县人,阿勒泰是他啸聚得势之地。新疆虽然是和平解放的,但乌斯满残余仍在,其土匪的口号是“杀汉灭回”,见人就杀,见女就奸,见少女就抢,无恶不作。 1952年,乌斯满残余谢尔德曼和胡尔曼股匪,勾结哈斯拉斯等五个部落头目组织所谓的“宗教政府”,强征450名青壮年牧民组成“宗教军”,派人假扮向导,将驻富蕴的五军骑兵一团一营一连四十余名指战员诱至深山,将他们残酷杀害后抛尸到库尔图河中,独立团副团长王金玉率一个营的兵力追剿,王金玉不幸被潜伏的散匪击伤牺牲。
在解放初期的剿匪战斗中,为了阿勒泰的这片热土,牺牲了多少有志之士。我父亲险些“榜上有名”。
军分区一次给深山剿匪的部队送物质,事很急,当时没人了,就让我父亲去送。父亲说,因沿途不时有人暗送,比如打扮成牧民的战士等,一见这些人,父亲就安然些,然而,进山后,这些人没了,而本来说是进山就有人来接应的,却没有。其实,事后,我父亲说,他走后,肖飞很后悔让一个人去送物质,只是苦于当时没人。天黑了,我父亲把几峰骆驼拴在一起,在山沟里过夜,他牵着坐骑警戒在山坡上。时夜伸手不见五指。正在我父亲打盹时,忽听山下有动静,以为是接应的人来了,他冒失摁手电筒,可是,手电怎么也摁不亮。父亲说,那次电筒不亮是天意,对那天晚上始终摁不亮手电,他一辈子叫奇怪,而那是一只随摁随亮、事前事后都要好好的手电。我父亲反映过来后,声东击西,向自己相反方向扔出一块石头,坡下突然间变成一片狼奔豕突。后来才知道,那晚上并没人来接他。父亲说,如果摁亮了手电,接下来肯定和土匪是一场遭遇战,必是凶多吉少,父亲的命运和那批物质难以想象了。
为此,我父亲成功地完成了任务。他庆幸大难不死,却把事态的偶然性,说成祖辈和他把为人善良作为宗旨所故。他总说这是天意。我大些了,不爱听,用唯物主义批判之,常引他生气。父亲一生爱把命运交给那些虚无缥缈诸如“天意”类的东西,这是因为他一生不得志。命运不好的人尤其有此好。我认为,也正是父亲一生把人生和虚无缥缈结合起来,所以他才被现实逼得寸步难行。我认为,往往伴随他那个不能说错的宗旨,以及寄托天意的人,不狡猾必都死犟,死认真必然格格不入,不像有的人,把很多东西诸如人格信义一笑了之或当作工具,他为人为事没有弹性,从不降低人格媚求一利。父亲1951年20多岁当骑兵团作战股长,按“官本位”路线,他很有前途,但那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官,就此江河日下,直至曾成为一个农工,最后因外语特长才成为中学外语老师。
他总是对不正之风疾恶如仇,从性格上看,他从来不肯低头求人说好听话,看不惯个别领导凶险狡诈卑鄙虚伪等,就认为天下做官的大都那样;看不惯个别党员严重不合格,就认为入党没必要,等等,综合上述,他认为看透了人与社会的本质,所以,早年组织上曾给他做工作,让他写申请,他拒绝了,就成了“不要求进步”的人,那时候,不要求进步就等同另类,所以,他就拒绝了一生的发展和幸福,拒绝给我们后人创造基础和前途及一切,并给我家造成长久的恶性循环。
我们小时候怪过他,大了,就不再不怪他,社会人得失里面有哲学,人生命运不能简单定义和精确算计,人不能面对复杂人生总是他责或自责。没有个性肯定是占便宜的,投机钻营的人容易占大便宜,但得失各有其所,学别人占便宜,那是别人的山歌,你唱不会,也唱不了,唱不好,或许也不能唱。你是什么性格,就必然是什么命运,不要过于强求自累,其实,那也是没用的。改变性格极难,倒是强忍了之居多。
类似我父亲这样的人太多,所以“吃亏”的人也就居多,人人都猴精不吃亏,这个世界一定会乱套。不要埋怨吃亏和不得志的人,因为,这是人群中很大一支,包括我们自己。
我父亲能引以为荣的还有就是,早年阿尔泰市克浪河大桥上,原来有5个很大的字:“东方红大桥”,出自我父亲之手,除了父亲和家人,几乎无人、无须知此。若论人字贵与名,古今字人不能分。父亲当时是肖飞司令员领导下军分区中,文化较高、毛笔字写的最好的人,这样,桥修好了,名也有了,那时还不太兴领导题字,我父亲的手迹才得以在那座城大桥上留得近30年之久。父亲说,肖飞看上了他的字,他的字,是爷爷辈用竹板打手心打出来的,其字功底深厚苍劲有力飘逸自如,全不像父亲的人生。
阿勒泰市是中国离海最远、一座山清水秀的美丽山城。建于50年代,横跨克朗河上的“东方红大桥”,气势宏伟而壮观,是阿勒泰象征景观之一。桥身由上上下下无数根结实的方木和螺钉连接在一块。桥下汹涌的河水不时溅起浪花。大桥四周山峰重叠,山林郁郁葱葱。著名的将军山在一旁伫待,巍峨的骆驼峰在忠厚相伴。克朗河像逶迤穿城而过,青翠欲滴的白桦林疏密有致地依偎在河的两岸,马路两旁的楼群和低矮的房屋依山而建,高高低低错落有致。那座城是他的情结城,他总在说那潇洒自如、有点像毛主席苍劲手迹的题字。去世前两年在我家时,已不能站立的他说过,很想去那儿看看走走。他没有如愿。上世纪八十年代,东方红大桥已不复存在,替代它的是一座钢架结构的新式大桥。我看过多人撰文,很多出生或在阿勒泰生活工作过的人,不会忘了东方红大桥。
对于父亲,最想说的大致就这些了。
写给母亲的碑文
曾其祥
母亲河与母亲是一样要永世赞颂的。
母亲长眠于额尔齐斯河畔北屯东山,左侧额尔齐斯河潺潺流水千百年来没有断过,而她的生命却永远停止在荒凉的山坡上,成为额尔齐斯河最早也是永远的守望人之一,她和几千早期创业北屯的长眠者一起,每天为北屯军垦人迎接太阳最早的升起,把第一缕阳光传递给她热爱的土地和人们。
额尔齐斯河传记,有母亲的一节。额尔齐斯河是座丰碑,母亲的丰碑也在此中陈列,我写给母亲的碑文,是凿刻在儿子心上的。
多年前的今天,母亲病到最后了,而就在这种时候,我和大姐没有经验,去前屋应酬来人,等我们慌忙回到母亲身边时,母亲已没有任何动静了……
母亲走了。
一个生命的极静,完全不像母亲一生勤劳的能动和奋斗的喧哗,像是一次休息,并且是永远地休息了。
母亲走了一个月,一年,十年……这么多年来,我竟然不知何以下笔来纪念最熟知的生命。
我知道天下的母亲都是这样平常平凡的,唯有儿女们,才能真正领悟自己母亲的不平凡。
属于自己的母亲,往往是特殊的母亲。
呵,我的母亲!
你和所有的母亲不一样,你是特别的母亲;你一生不知道怎么书写神圣二字,而你用人生写就了生命的神圣;你一生只听说别人的伟大,而你的伟大你却不曾聆听。平凡善良是对很多母亲的颂称,你就是最平凡且最善良的母亲;你的赞歌,催人泪下的是无比艰辛,所有的母亲都很艰辛,而你的艰辛,全身都是磨难的烙印。
一生艰难,对许多人来说是悲境,你却在塑造着坚韧;你艰苦磨难至深,付出了人生最大的牺牲,为此,你的特别是把苦作荣,虽然你也是无可奈何,但你报以从容,带给儿女的始终是向前走的信心,为的是孩子们面对艰辛有永远的从容和信心。
你和所有的母亲一样,该吃该穿的都舍不得,全都留给了儿女们,都说这是母亲的天性,而的你一生,把该吃该穿的,还尽其所能地给了他人、路人和虚情假意用好话哄你占小便宜的人,甚至你还给了有过成见的人……
你一生为了家庭和他人,从没有对自己多一寸关心。你不识字却懂得天下最深的道理,你没读过一本书,你却写就了一部关于伟大母亲最宏大的史诗。
一个白面馍的故事
我记得有一作家所述,早期中国农村儿童,会因为得到了一白面馍而狂喜,会高举之满村叫窜,其状令人凄然。我小时候,也演绎过一个让我揪心一辈子的白面馍的故事。
有天,我参加学校组织劳动,安排中午免费在地里吃饭,学校发一个
然而,当我兴匆匆饥饿无比回到家时,“无情现实”击碎了我的“信念支柱”,我发现窗台上有新鲜的鱼头骨,再看哥哥,他嘴上还有没抹尽油亮,还有兴许沾光兴奋的眼睛发亮的弟弟——我顿时明白了,母亲给兄弟做了鱼,进而思忖,母亲是知道我中午不回家吃饭的……我的泪水一下子漫过了大堤。
母亲傻愣愣望着我的“疯狂”——我把那大半块压扁的馒头朝床上狠狠扔去,流着泪水跑了。我睹气,很晚不回家,徘徊在家周围,任凭母亲和哥哥的呼唤。
母亲痛苦流泪的眼神和哥哥内疚的模样,成为我心底不可抹去的定格镜头。
母亲从来没有解释那次让我伤心的事,若干年后,母亲曾说,你哥哥自小多病体弱,几次差点死了,不像你稍为皮实些。
往事如烟。40年前,营养不良造致的疾病,夺取了我年仅18岁哥哥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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