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回了趟老家,在这破旧的明式老宅,看望母亲,陪母亲说说话。
正午过后,太阳把这重重深锁的宅院烧烤成煞白煞白的灰色。母亲午休的时候,我一个人在院里转悠。家里的那只猫,伸着懒腰要紧不慢的从墙角的阴影里走过,我跟它打了声招呼,它把我斜视了一眼之后,添了舔嘴巴,转身往上房去了。
这闷热的下午,也许该睡一觉的,可我没有睡意。每次回老家,总喜欢房前屋后的转转,看看有没有需要收拾的地方,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慰藉一下自己阔别的歉意。
院里太热了,我从侧门出去,沿着庄稼地里蒸腾着热浪的黄土小道往西边的土岗走去。记得这里曾经是小树林,后来又变成了耕地,几经变迁,现在又变成了葱郁的林地。除了其中几株桐树是原来就有的之外,其他的松树槐树,都是父亲在世时栽植的,二十多年过去了,长得很茂盛。
土岗从山上伸下来直指河边,把老家的地竖直的分成东西两块,东块在老宅附近,一般种蔬菜和水果;西块因为隔了林子的缘故,常种些玉米杂粮和小麦。现在,不知谁在耕种,依旧这样布种。
此刻的林间有些潮湿,但凉风习习,林海弄潮,甚时惬意。透过清理得整齐的林子,可以回望老宅凝重苍老的身姿,可以望见林西那连片的玉米地,也可看见从老宅门前流过的大河。
大河涨水了。前几天刚下过一场大雨,这会儿浑浊的河水仍把河道装得满满的,从林西的玉米地旁向下游流去。这满河的浑水,依旧这样熟悉,不由得想起过河赶牛的故事来。记得还是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吧,父亲从生产队里牵回了三头牛,一公一母一小牛。当时家里人口重,劳动力少,给队里放牛可以顶两个壮劳力的工分,可以应对按工分分口粮的问题。那时家人都得到队里去上工。放牛的活当然是属于我的。每天下午,放了午学吃罢饭,再穿上自己手编的草鞋,把牛赶到有草的地方去放牧,天黑以前只要牛的左边肚皮吃圆了,再赶到河边喝一阵子水,右边的肚皮也圆了,任务就算完成了。队里没有专门的牧场,平时只能在田间地头牵着牛东一口西一口的放着,庄稼是不能踩坏的,更不能让牛给吃了,否则按棵扣工分,后果可就严重了。那天,也是这样雨后满河的浊水,在骄阳似火的午后,我把牛赶到林西玉米地前的河畔放牧,我坐在堤上看着,不让牛吃了堤上的玉米。不知怎的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河对岸的喊声把我吵醒。原来不听话的公牛过了河,进了河对岸的稻田在吃别队的水稻,那人见我醒了,没有帮我赶牛,骂骂咧咧的上到老家门前吼叫着向父亲告状去了。我的牛咋回来呢?好在身边还有一头大母牛,我脱光了衣服,手绾着牛尾,赶着母牛过河,河水太大了,牛到河心的时候,只有两只鼻孔露在水面一起一伏,而我就像是牛放着的风筝在浪尖上飘着,能做的只有把牛尾死死的拽住,总算过河了,再拽住公牛的尾巴赶着两头牛一起回渡。回到对岸,穿上衣服,镇定一下之后,我把公牛拴在小树上狠狠地揍了它一顿。过了一会儿,父亲来了,见我和三头牛都在,好想平静了许多,当得知刚刚发生的一幕时,父亲很生气,躲过鞭子狠狠抽了我一下,“放牛就放牛,咋就睡起觉来。男长十五夺父资,你都十二了,怎么这么没有责任心。你看看这漂江大水的,把你冲走了咋办?”之后,我回了家,父亲留下来看牛。我记得那天我没哭。
又一阵风吹过,一枚枯枝砸在我的脸上,林间依旧凉风飕飕。可不知何时,我竟出了一身的汗,腿上似乎又有了鞭痛。
时过境迁,何必追溯。回首当年渡河处,青草依旧,流水悠悠。河边的往事已如烟似雾,父亲的教诲已随那一鞭烙在我的骨子里,使我一生不敢懈怠,可惜父亲已成陌路。如今这河上已架起了一道索桥,从此不会再重复那惊险的故事,也许,只有我会把它深深的收藏,在每个不开心的时候,追思曾经过往的故事,开颜一笑,接着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