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在向我们倾诉
胡厚春
闻韶的诗文集《我守着更小的世界》即由花城出版社出版了。关于闻韶的往事,却恍如昨天般清晰,历历在目而缠绕心头。
那是2010年“五一”国际劳动节的前夜。近日在京忙于看稿、编稿的我,由倦意而转入了朦胧的睡梦中。下半夜时,枕边的手机声突然响了,传来了表弟杨厚均几乎是绝望的声音,这件事不亚于晴天霹雳,一下子把人震懵了……我无法入睡了,记忆的屏幕在不断地搜寻,闪现的是一个充满青春活力,却内敛稳重的小伙子。他曾是一个活泼好学,人见人爱的稚童;他曾是一个成绩优异,读书轻松跳级的小学生。为此,他母亲曾征求过我的意见,我说伢子有天赋,能跳级则跳,这是好事。他跳了级,成绩依然优秀,从小学到中学,成绩一路领先,结果以优异的高考成绩跨入了清华大学材料系就读。
记得,他随爷爷、奶奶、父亲来京入学时,并没有因高考高中而沾沾自喜。他睿智的目光中闪动着新的追寻,矫健的步履迈得坚实而稳健,清华园里洋溢着他蓬勃的青春活力。我曾抽时间去清华园里看他,他跑到很远的门口来接。我在他的整洁的宿舍里坐了许久。在交谈中,他言语不多,却对学业充满自信,对未来怀着无限美好的憧憬。我深深相信:他是一位学之骄子,也将是一位勇于创新的奋进者。在清华园内餐厅里共进午餐时,我要他多点好一点的菜,他执意地笑着不肯,生怕我多破费。在现代青年中难见的一种质朴,呈现在他灿烂的笑容中,给予我莫大的欣慰。我告别时,他又送了我很远,生怕我生疏找不着大门出口。我走远回眸时,还见他立在路口,犹如一株青葱挺拔的绿树,他就是雄姿英发,才华横溢的表侄杨闻韶。而万万想不到恶噩传来:他却走了,去了另一个世界……
当我匆匆搭的士赶到清华园时,面对满面泪痕的表弟,我的心往下坠。他强忍着巨大的悲痛,在细细听取着、了解着爱子的死因。我和表弟洒泪在闻韶出事的现场,他眼中游离着希冀,闪烁着泪光,在恍惚中寻觅着爱子的身影。面对出事现场的录像,我多急盼时空能够倒转,能让他们父子在此相拥重聚,那怕是片刻时光。然而残酷的现实却是闻韶已离此地,而是静静地躺在殡仪馆里。他离开了人世的繁华与喧嚣,回归于身心的永久静谧。他以从容而安详的面容,告慰着亲朋戚友——他和世人一样,都是人世间的匆匆过客,然而他却太少年才俊。人们仅能用花圈和挽联,告慰他的英灵。可就在人们沉陷在悲痛的深谷时,吊唁厅里突然发生了神奇的变化。在吊唁厅的四壁上,涌动着日月星辰、蓝天白云、山峦溪流、树木花草,还有飞翔的惊鸿……这就是闻韶留下的精神的光华,是他生前所著的一篇篇美仑美奂的诗文。
我与前来吊唁闻韶的同学们一道,被灵堂四壁上的文字所吸引,所震慑。表弟有幸在清理爱子的遗物中,发现了闻韶写了如此之多诗文,随之同学们帮助打印张贴,让我们进入了一个无比丰富的精神世界。一个以优异成绩考入清华大学的理工科学生,居然写出了这么思想深邃,体验细微,技巧娴熟的诗文。他以丰富的联想、精湛的修辞手法,抒发着对生活的无限热爱,在《菊花瓣扎在天空》写道:“菊花瓣扎在天空 云朵里滤下阵阵歌谣 雁群一张一合 挤溢出我童年的喧嚣。”他在《山野》里抒发:“顺水而下的花香啊 你带来了声音 我也将记住远山浓与淡的层次 灌木投下中午的影子 闪闪灼灼 漫溢起落——山野的舞步。”他从花香的初境入手,带出了有我之境,接着又拓入无我之境,给山野以生命,让山野漫起了舞步。《山后》同样充满眩目的绚丽和生命的灵动:“风筝一样的夏日 我把蓝色写在高空 写在清澈的没有一丝烟云的眼晴里 矢车菊和野莓的芳香已经过去 青草摇曳 以风为中心 河流抚着岸边 像我抚着你的长发 精致的雕花的窗口 我真想 踏着一片青绿寻觅流水的源头 我真想 看见蒲公英是怎样生长 我躲在磐石的后边看着太阳的影子 鸟鸣声声 一阵阵芬芳 一定是午后了”。
然而诗人(愚以为称之无愧)的诗并没有拘泥于就景抒情,而是在写景寓意中,向读者传达真实的情感和独到的感悟,他在《四月》中表达:“ 最好的晨光看着我 我看着手里的露珠 堆积在昨日里的灰尘呵 由它自己消散吧 毕竟燕已呢喃 柳已繁绿 掩在夜云里的星 曾经的狂乱的假想 疯癫的奔跑 四月淅沥的雨水 都将这些冲淡 但又有新的 新的浓重新的凝聚 执著,抓住了仍不松手 新的太阳燃烧的 我的血液 新的乌云盛集的 我的哀伤。”他在《惊鸿》中感叹:“偶尔可以飞翔的短暂 你是我的羽毛 你是我的翅膀 或许能够忘记的感伤 你是我的晚霞 你是我铺张在视线极处的蓝色。”他善于将自我十分自然地融入诗情,引人领悟一种新颖的意境,传递一股潜在的精神。他在《奔》中写道:“我渴望飞奔 我渴望飞奔 野花和百草的芬芳 阳光在冻结的冰里渗透 流水轻轻的醒来 泥土轻轻的醒来 白云,飞鸟,天空 一切轻轻的醒来 光一样的露水润湿的雨 屋檐下午后这样安静 可我再无法踏着雨后的积水 踏着层层涟漪 白日的光 无限的暖照 解开牢笼的束缚 我渴望飞奔 被四月的梅雨灌注 我睡在有着青草和蛙声的梦 奔向夏天 每一个山坡 奔向风”。他将诗的意境与个人的渴求和向往相互渗融,在抒发着灵动的美感中,展现出渴求进取和锐意创新的情怀,读来十分亲切而自然。他的诗既不同于那种只讲究字面和形式唯美的文字堆积,也不是那种文字板结的某种观念的喧泻,更不是风花雪月的无病呻吟,而是很自然灵动地写景抒情,十分机敏地展现出全新的意境,将比拟、比兴、夸张等修辞手法都运用恰到好处,让人从无限的联想意向中享受无尽的诗意。他的诗既不晦涩难懂,也不是直白简接,而是将婉约与真灼有机地结合一起,形成了独有的风韵。
我在灵堂内读着这些饱含真情实感,韵味浓郁的诗文,热泪渐渐模糊了双眸。闻韶在诗中多次写到了水,在《午后,钟声停了》中有:“桨下波光粼粼的倒影 反射在天花板上 鱼儿沉醉 仿佛一次颤粟 就开启了五光十色的梦 花香一个眼神 世界就已经消失”。我读到此诗时,心中感到一阵急剧的隐痛,这竟是他生前的一种预感,一种先兆,抑或是偶合。闻韶就是在午后此情此景中告别了这个世界,永别了亲人和朋友。他走了,走得十分匆匆,但他却从容地留下了一笔可贵的精神财富,闪烁着光华的作品,他仍在向我们倾诉。我在他的告别仪式上,没经安排的即兴地讲了一通话,痛惜地说闻韶的不幸逝世是清华大学的损失,也是湖南的损失。如果讲话后颇感有些冲动,但我现在细细读着他的诗文,觉得并非言重。闻韶若不离世,他不仅可在理工学科上成才,也将会是诗坛上一颗耀眼的新星。
(此作已发表于《岳阳晚报》2011年5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