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痛悼恩师夏传才先生
夏传才(1924-2017),《诗经》研究大家、中国古典文学研究学者、诗人。1945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大学毕业后在晋察冀边区、军区和部队工作,历任晋察冀边区民政处、军区民运部干事,北京师范大学教师,天津师范学院讲师,河北师范学院学报主编,河北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诗经学会会长,全球汉诗总会名誉理事。主要著作有:《诗经研究史概要》《诗经语言艺术》《思无邪斋诗经论稿》《二十世纪诗经学》《论语趣谈》《十三经概论》《诗词入门:格律、作法、鉴赏》等。
老师夏传才先生走了。生命中所珍重、敬爱的,又被老天带走了一部分!
进入中年,头顶上的天隔段时间就塌掉一块。听到先生离去的噩耗,有点儿反应不过来,有些发傻,现在的痛还是隐隐的、钝钝的,但是很清楚,自己永远失去了启发过自己生命的师尊。
当代中国(特别是新时期)的《诗经》研究,老师是先导。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老师率先出版了《诗经研究史概要》,个人学《诗经》,就是从这本书入门的。后来跟老师读研究生,老师让我们用半年时间手抄《诗经》和传笺。基础要扎实,眼光要远大,文字上要以气为主,是老师常提醒学生读书写文的话。老师说话时的神态还在眼前,可老师却已远行了。
在自己的几位师尊中,夏师的经历最奇特。中学时代,他就到上海去闯世界,抗战时期到了西北,受过胡宗南的资助,后来还是参加了革命;办过报纸,在晋察冀边区干过文职,还到前方抬过担架;入党后被派到“白区”做过地下工作,因被捕入狱,曾与组织失去联系;1949年后在北京、天津工作,教过中学、大学,后来因“严重问题”发配内蒙,喂了二十年的马。1989年老师带我们外出访学,朝夕相处,老师曾讲过他的一些经历,至今印象深刻的是老师曾经坐过日本人的牢、国 民党的牢,还坐过别的牢。
这就是老师的性格。老师平日为人温温蔼蔼,话语不多,似不善言辞,却是温醇中包含着坚硬,能抗争,敢坚持,不怕不合时宜,其实是“刚毅木讷”风范。老师是业师,更是人师,言传身教,可以从老师身上领略到一种坚韧持久的耐性,蓬蓬勃勃的精神力量。
平反政策落实后,老师已经年近五十,投身高教岗位后,没日没夜地读书写作,许多“大块文章”接连问世。有一位教过我们的老师,是夏师的邻居,曾经这样讲:“夏先生写文章时,能看出来。他喜欢出来转一转,跟他打招呼若没反应,不用问,一定是写文章呢!”老师读书是手不释卷的,师生一起外出,坐在火车、轮船上,老师都读书。相比之下,我们这些学生反而会因嘈杂不能专心。老师说:“我们这辈人,安心读书的时间都错过去了,能有点儿时间读书,还管什么环境啊!”这实在令人羞愧。老师说“文以气为主”,绝对不仅是指文辞层面,苍白脆弱的生命,做学问是很难做出力度的。这是老师给学生最大、最真切的启迪。
老师年轻时是诗人,抗战时期,一家日报曾经整版发表老师爱国思乡的诗篇。八十年代出的一本《现代诗歌拔萃》,还选入老师解放后写的一首抒情诗。这首诗受过批判,老师后来就不写诗了。可是老师的诗人气质一直充沛,关注新诗的发展,提携有才华的年轻人,写“再上两三步,看尽万重山”的旧体诗,关注新生事物,电脑上网,喜欢远足。去年去看老师,老师说读书做学问精力不济了,在写一部自传体的小说……诗人气质有多种,老师的诗人气质就是始终保持旺盛的创作生机和意趣。
以前曾有老朋友问老师,为什么不再以创作为主业,却搞起了研究。老师说:“创作固然好,可得看条件。古典的经典研究永远有用,永远不过时。”后来老师还跟我们说自己之所以选择《诗经》来研究,是因为自己喜欢诗,也是因为现有研究(指七八十年代)太僵化。也是本着这样的对经典的重视,老师还发起“诗经研究会”,创办《诗经研究丛刊》,出版《诗经要籍集成》等。当代《诗经》学术研究的蓬勃,老师是有其特定贡献的。
昊天不吊,
痛丧我师!
愿老师安息。
2017年2月7日深夜于海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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