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他
7时30分,我便来到总院的殡仪馆告别厅。没曾想这里已是人群攒动,大都是老前辈,也有一些像我这样年龄的中年人,熟人很多,人们脸上带着沉痛。天,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时小时大,大家站在雨中,因为殡仪馆尚未进场,狭小的走廊大家都自觉的让给年迈的人。
殡仪馆门口,孙毅姐姐,孙叔叔的小女儿就站在那,我径直向她走去。她看到我后叫了一声“小五,你来啦,你是特意从厦门来的”?我点点头,我们抱在一起,相拥无语,只有悲伤,眼泪默默流下。
“马阿姨呢”?我真想立刻见到马阿姨。
孙毅姐姐把我领到隔壁的休息室,我看到昼夜思念的马阿姨。我扑向阿姨怀中。蹲在马阿姨的腿边上,我双手捧着马阿姨的脸庞,看着慈祥的她,觉得阿姨消瘦多了。“马阿姨,我想你”!我全身都融进了马阿姨的怀中,痛哭着,止不住的泪水像泄洪般涌出,尽管我知道这时本不应该哭,可是忍不住。阿姨紧紧搂着我,摸着我的头,轻声的说:“小五,我一直挂念着你们啊”!马阿姨和妈妈是最要好的战友和朋友。我妈病重在总院住院时,马阿姨每看一次回去就病一次。有一次,我送马阿姨走出病房后,马阿姨一下子就靠在墙上,悲痛的泪水哗哗地往下流,边说:“多要强的一个人,现在说不出话来了”,她们相互是那么的理解。我见状难过极了,对马阿姨说:“您千万别来了,有情况我一定给您打电话”。
孙毅姐姐领我走到告别厅,和几个哥哥见了面后,我轻轻走到孙叔叔的遗体前。看着静卧在鲜花丛中的孙叔叔,一同往日亲切和蔼的面孔,这一刻,我想到紧闭的双眼不再睁开,内心一阵绞痛,泪如雨下,我哽咽着似乎是喃喃自语地叫着:“孙叔叔,一路走好”!这声音好像被憋在咽喉,无法发出声来。我深深的鞠了三个躬。
孙毅姐姐一直牵着我的手,我默默的站在她身边。当她在招呼来人时,我悄悄离开了,我没有告诉孙毅姐姐,我八点钟要进手术室。离开殡仪馆时,我交代我姐姐不要告诉孙毅我生病住院了。
孙叔叔、马阿姨和我爸爸妈妈有着深厚的情谊,1969年,都因受迫害而到了建设兵团,两家得以有机会住在了一起,一呆就是四年。
孙叔叔德高望重,刚直不阿。在建设兵团里,这群挨整的人,许多都是相当有水平、有政治觉悟、有理想、有抱负的共产党的军队高级干部,他们有远见,敢担当,他们从未改变信仰,在精神上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的同时,用自己的牺牲,靠自己的忠诚,践行了一名中国共产党党员的光明磊落,坦荡无私,赢得了军人人格不屈的尊严。庆幸的是,落迫使他们成了知己,因为有了知己而生活的很阳光。他们经常调侃:“革命这么多年,总算吃上了最香的大米、最新鲜的水果、坐上了轿车。”因为全省的农、林、矿山、建筑等都归属建设兵团了。爸爸说到孙叔叔时,总是重复着八个字“水平很高,军政皆优”。话不多,却给我留下了深深的记忆。我就在那时认识了孙叔叔,认识了马阿姨。
孙叔叔敢于直言不讳,从不隐瞒自己的观点。在《猛将严师宋家烈》一书中,孙叔叔的一篇文章原本有这样一段话:“244团与302团合编时,上级首长认为,只有让宋家烈任团长,才能真正保持244团的作风和战斗力”。组稿时,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总编删去了这段话。孙叔叔后来在看我妈妈时,说到这件事,他嫣然一笑,我觉得这笑是很淡定的。要么你不讲历史,要讲就讲出真实的历史。
作为晚辈,我未能直接在孙叔叔手下当兵,但我脑海里总是记着孙叔叔的两件事,许多年过去,这两件事总在脑海萦绕,挥之不去。
第一件事是1970年。我在军工厂,那是一个保密厂,建造在大山沟里,基建单位是建设兵团第四师。我们一边参加建厂劳动,一边筹备工艺生产车间。孙叔叔当时任建设兵团副参谋长,也许是分管四师,有一天他来到这个抬头不见天,只有高耸入云的大树,终日无日照的大山沟。孙叔叔把我们28军的几个子女叫到一起,问寒问暖,问我们有什么困难,他问的很详细。留我们和他一起吃饭,一桌好菜,给生活艰苦饥肠辘辘中的我们解了一顿馋。然而这次见面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不是这顿丰盛的加油午餐,而是孙叔叔的一句问话。他问我们在例假期时有没有假期,我们告诉他原来没有,后来李政委来了才有的。现在遇到上山砍柴或建厂劳动时,可以休息不去。孙叔叔告诉我们,国家规定给下放劳动的女大学生例假期有四天假,我会跟你们政委再交谈一下这个问题,一定要落实。
离开孙叔叔时,我们依依不舍,都哭了。想到我们每个人手上那上百道被茅草割破的口子,想到磨水磨石地板时被水泥水烧破的十个手指肚,想到上山砍柴从山上摔下来磨破的双膝,想到救山火时被山火围困几乎绝路的险境,想到夜晚让人毛骨悚然的野兽的吼叫声,想到零下几度的大山沟里打通铺睡在四面漏风的大礼堂地下冻得蜷缩在一起的情形,“如果我们的厂领导都象孙叔叔这样就好了”。
第二件事是在95医院。孙叔叔已经回到军区后勤了。他出发路过莆田,召集在医院工作的他认识的一些老同志的子女见面。在院部会议室里,我们边吃西瓜边聊天,聆听着孙叔叔的教诲,他告诫我们一定不要以干部子女自居,要保持干部子女好的一面,克服优越感,和工农子弟打成一片。他叮嘱我们保持清醒的政治头脑,多读毛选,多读一些马列的著作。许多年后,我长大了,随着形势的发展,我才悟出了孙叔叔的良苦用心。他是怕我们在四人帮横行时期,失去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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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海里不断回忆着往事,眼圈不时发红,泪水在眼里打转,麻醉师说,你别怕,麻药进去不会疼的,他们并不知道我是为何。当麻药打进我的躯体时,我仍在不间断我的思绪,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我第一想到的是,孙毅姐姐,对不起,我没能送孙叔叔最后一程。我多想陪着马阿姨,陪着你们哥哥姐姐一起去送叔叔啊!
孙叔叔,安息吧!您生前对我的影响,永远教育着我,是一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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