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刘春梅老人的一生,是极其苦难的一生。1949年前的中国农村,战乱频仍,农民赤贫。奶奶在湘乡农村,住的是土砖墙、茅草屋,家中经常断粮,靠娘家兄弟送米接济,靠奶奶种菜种豆充饥。我父亲和姑妈是长子长女,小时候都有过跟随奶奶讨米的经历。她老人家三个没有存活下来的孩子,一个死于狂犬病,另外两个营养不良,也死于贫病。即使是1949年共和国建立,一家人从湘乡来到长沙城,依靠爷爷的裁缝手艺打短工,也依然吃不上饱饭。一天只吃两餐,还全部是稀饭。煮饭的时候,放很多水,把下面的沉淀、俨一点的舀出来给爷爷,因为他是家中的主要劳动力,然后再把锅里的搅合一下变成稀饭归她和孩子们吃。据我父亲回忆,他1956年参加工作后,家里仍然只喝得上稀饭。一家人不仅吃不饱,也住得很不安身。据姑妈回忆,1960年的某一天,她从湖南工业学校回到韭菜园奶奶租住的房子里,半夜里房顶突然塌下来,瓦片哗啦啦地砸在姑妈的身上,把她吓得半死。
奶奶的一生,也是极其勤劳、霸得蛮的一生。1950年,爷爷在长沙大古道巷被服厂做事,奶奶除了忙家务,有点空闲就给被服厂锁扣眼,一针一线赚糊口的钱。1951年给粉笔厂装粉笔,一盒一百支,一家人一天装一千二百盒粉笔,得到的收入是区区的6毛钱。靠双手拼死拼活、起早贪黑地做,奶奶不仅养大了6个子女,我们11个孙子孙女,竟然有10个是她带大的,都是母亲隔奶后就交到了奶奶的手上,带到上小学或者上幼儿园,最后一个孙女之所以没有带,是因为奶奶已经年满73岁了!奶奶的勤劳和霸得蛮,是她长寿的重要原因。我和姐姐结婚的时候,奶奶给我们准备了亲手缝纫的被套;曾孙女出世的时候,她以75岁高龄,还亲自打了一件毛衣表示庆贺。她为这个大家庭劳作了一生,却不愿意给子女增添负担和拖累,她活到95岁,生活一直自理,自己吃饭,自己洗脸,自己洗内衣内裤,近几年洗澡的时候手弯不到后背,就自己洗前面,小儿子铁凡给他洗后面。直到过世的这天早饭,都是自己吃的。一世人自己料理自己,活得清清爽爽。
奶奶的一生,也是极其节俭的一生。小时候,奶奶家五瓦的灯泡让我对长沙城的印象永远是昏暗的;八十年代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的时候,奶奶家还有柴火灶,70多岁的老人,依然会去捡南大十字路道路两旁的枯树枝,邻居们也常常笑话她:“邓娭毑进城几十年哒,还烧柴火棍子,你郎噶也不怕烟子熏哒我们啊!”前天奶奶过世后,我们清理她身边的“宝贝”,居然大部分是一些旧衣、破布、旧毛线团,她的衣服真的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儿女们给她买的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舍不得穿。我们几个孙子孙女分别留下了几件奶奶打满补丁的衣物,作为永久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