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关于姥爷的点滴
2010年8月10日,我的姥爷去世了,走得如此匆匆,我无法用语言描述自己的悲痛,只能在这里用文字记录下我记忆里关于姥爷的些许片段,这里面有些片段尘封了很久,也很琐碎,但很庆幸它们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姥爷的走固然令人难过,但追忆他的过程却是那样愉快...
姥爷出生在陕西户县农村,他有个小名叫做田娃。
姥爷上中学的时候每隔一个来月回一趟家,回家的主要目的是准备一麻袋干馍背回学校作为下个月的粮食储备。
姥爷当年有两个同学的学习成绩另他比较信服,那俩人是学校里的一、二名。据他讲总排第二的那位长着个形状比较古怪的额头,它特别向前突出,跟个大盖帽的帽檐一样,此人十分刻苦,外语课很棒,却无奈他怎么努力都学不过排在第一的那位,后者活脱是个半仙,平时光见着他玩儿呢。我推测姥爷讲的这段历史有其言下之意是自己当年排名第三。
姥爷自称年轻时期体育不错,玩儿的项目也挺超前,是学校棒球队的。他也喜欢体操,可有一次练双杠的时候没抓稳,结结实实地仰面拍到了地上,他说当时情况比较严重,差点背过气去,于是后来再也不碰那东西了。
姥爷五十年代初上了大学,主修俄语。上大学时邂逅了一位女同学,毕业后俩人结婚并生下四个女儿,四个女儿后来又生了四个外孙(及一个小外孙女),于是他成了姥爷,那位女同学成了姥姥。
姥爷大学毕业后分到了西飞,一开始好像是给某个大官当秘书的。
姥爷文革结束后当过一段时间西飞二中的校长。有一次开全校大会他严厉地批评了一位试图追求同班女同学(未果)的男生——让李校长如此大动肝火原因是那位被追求的女同学是他的二女儿,也就是我妈。
姥爷其实对女婿的要求并不苛刻,唯一一条没点酒量那可不行。我大姨夫三姨夫似乎生来就是个中好手,而青涩的我爸当年差点栽在这上。
姥爷从二中离任后任职西飞公司档案馆的馆长,公司给他分了一套在当时看来十分宽敞的住房,这套位于七区的房子立刻就成为了我们这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欢乐的据点,一直到现在。(ps,就是在这间房子楼下喊姥爷时我突然改掉了大舌头的毛病,贵人语迟啊)
姥爷的普通话里夹杂了些地方口音——不过对于一位把学说俄语放在第一要务的老陕来说你无法要求他做的更好。例如他把大女儿叫李搜,把二女婿叫自刚,把三外孙叫顾喜岩,当然到了后来他冷不丁呼唤姥姥小名的时候我得琢磨琢磨他是不是在说赵宇昕。虽然身为权威人士但是姥爷从不显摆他的俄语说的能有多溜,只有跟姥姥俩人当众起争执的时候才会飙上几句以掩人耳目。
姥爷很有人缘,走在大街上到处是熟人。人们管他叫李校长或是李馆长。小时候的印象中姥爷是一个当官的,当然官多大权多重一直没闹明白,因为姥爷低调谦虚惯了,对外孙们也是好汉不提当年勇。不过在西飞这个不大的圈子当中,一介绍说这位是李万江家的谁谁谁往往就是一种有信誉力的保证。
姥爷对于西飞的贡献之一是一手主持筹划建造了西飞培训中心大楼。 这个大建筑体搁那呆了这么长时间我却都一直不晓得它和姥爷之间的关系。当初姥爷提议主张建造它的时候遭到了时任西飞集团总经理邵国斌的反对,邵甚至大光其火对署名李万江的文件避而不见,但姥爷力排众议果断筹划实施并迅速完成了对它的建造。这座培训中心后来为西飞集团历代人才的培养起了巨大的积极作用。姥爷去年讲这段故事时自我评价道:“后来邵国斌见到我向我也道了歉,现在来看当时修建培训中心还是比较有眼光的。” 好吧,以后见到培训中心姥爷我就当看见了你。
姥爷后来携姥姥一起去了俄罗斯,在萨哈林呆了挺长一段时间。于是我小学历史课对满清萨哈林这一段就学的较为透彻。
姥爷在俄罗斯具体干了些啥至今我没形成具体看法。他应该是去经商了,但我想凭姥爷正直善良的个性跟狡猾的毛子周旋难有太大胜算,从效果上看来这段经商史也的确算不上成功。
姥爷在俄罗斯虽然生意搞的一般,但却成功出口了他一贯的好人缘,俄国人给他取了个俄文名叫伊万-伊万诺维奇——毛子只会把这个名字命名给让他们敬仰的外国朋友。
姥爷在俄罗斯曾伙同一名台湾商人闯天下。姥爷对这位台湾人印象不错,他送的那瓶拿破仑姥爷珍藏了很多年(我们几个外孙多次试图开帽尝鲜未果)。他们还曾包了架直升机在贝加尔湖上空兜圈圈,这段关于贝加尔湖的记忆姥爷似乎非常回味,时常向我们提起。姥爷,你是否知道我们对你的思念比那贝加尔湖可深多了。
姥爷对一位俄罗斯朋友似乎是感到愧疚的——那是一位退役的不幸中年丧子的苏联空军功勋飞行员。当时他欠了姥爷一笔钱,姥爷虽无意催还却在不意间将此事透露给了另一个朋友,不料这位朋友有个儿子是当地黑社会分子,不知出于何种目的未经姥爷首肯便替他上门讨债,可怜那飞行员实在无钱归还,于是把一祖传物件抵债送了姥爷,那是块总共造了八枚的俄罗斯国宝级怀表,可惜后来姥爷回国携其出关时被俄海关发现并予以罚没(当时他藏在了袜子里)。时隔多年后听姥爷重提此事时能觉察出他的感情是饱含悔意的。
姥爷从俄罗斯带回来过不少特产,大部分都让人无法接受,例如鱼子酱。时值仨外孙看猫和老鼠入了戏,吵着让姥爷带奶酪回来。姥爷回国时果然背了一口袋顶级奶酪,仨外孙迫不及待打开锡纸一尝小脸立即变了颜色——敢情动画片里那杰瑞肯定是疯了——当时真没顾及姥爷心里是否就跟那奶酪一样不是滋味。姥爷还曾神神秘秘的取出一个小破玻璃瓶,说里面都是金刚石,仨女婿热烈围观并讨论之,结果是不咋地相信。
姥爷当然也带了很多让几个外孙感到十分兴奋地东西,大鹿角、双管气猎枪、俄罗斯套娃、军帽、俄罗斯魔方、铁胆火车侠、萨克巨人......其实让我们最最兴奋的东西还得属他在国内买的当时刚刚流行不久的——那台灰色的小天才——可惜总被他那几个女儿锁柜子里不让我们玩儿。
姥爷离开俄罗斯后去了离边境很近离家依然很远的天寒地冻的绥芬河,似乎借我爸出差漠河顺道看他的当还介绍了一桩边境小贸易给他女婿——卖俄罗斯军表,这表后来于我爸在烟台的同事当中小流行过,不过我爸那么实在的人是肯定舍不得在他哥们身上挣钱的。
姥爷虽然个子不高,脚步却总要比别人快。比如我们一大家子走在一起,最前面的肯定是他。95年秋天姥爷从深圳到烟台去看我们,接机时舱门刚一打开我们就看到了姥爷,刚从南方过来的他竟然穿了件短袖衬衫就第一个走下了飞机,那件衬衫是白色的,机型是MD-82.
姥爷,谁料想你连最后一程也走的是那么老快......想你。
姥爷刚到烟台时不了解海产品的行市,在彩云城花12块钱买了四个舭牛(一种长的像蜗牛的海螺,一般酱爆了吃)——这玩意特别能屈能伸,平时在水里由于吸一肚子水所以胀的特别巨大,买的时候得捏小了把水放了,放完水后花个12块钱买上二十来个不成问题。正当渔老板揉捏之时姥爷说话了:“别捏它呀,捏完了可不好看了。”嗬,这买卖何乐而不为,赶紧趁大了上秤,于是姥爷花两块钱买了4个舭牛,花10块钱买了一兜子海水回来。我妈回家往盆里一瞅就先教育我说:“以后你姥爷上市场你必须得跟着。”
姥爷在烟台时电子厂请他吃饭,酒足饭饱后去k歌娱乐,那是我第一次听姥爷开腔,曲目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难度在于歌词是中文字幕大伙却要求姥爷俄语同步翻唱,姥爷唱到了一半没跟上,他说这歌节奏放快了,其实效果还不错。
姥爷在烟台时对红木家具产生了兴趣,时不时跑去看两眼,那厂家看姥爷气场不一般就派了个人陪同参观,姥爷边看边叫那人把标价统统乘个好几倍,那人一算可好,心想终于来了个大主顾,一整就是几十万,逛完出来后我很吃惊的问姥爷你要买这么些?姥爷说他只是想知道那些沙发柜子床换成卢布能值几个子。合着老人家还有去俄罗斯卖家具的冲动呢。
姥爷是个生活讲究品味的人。有一天他出去洗澡,算准洗完回家的当突然下了暴雨,我爸着急老爷子这可咋整,也不知道走哪了。好在没过多久雨就停了姥爷也回来了,他说路上一看要下雨,就顺脚一拐进了家酒吧,心想正好洗完澡一个人喝杯小酒听听雨也算是个顶级享受。可惜这美事终究没能成行,正勾着瘾的姥爷一摸裤兜才发现居然一个子儿都没带。
姥爷离开烟台回西安的时候我哭的是天昏地暗,死活不让我妈洗枕巾,因为那上面有姥爷的气味儿。因为这还把我三姨夫给小得罪了。
姥爷姥姥在我上初中的时候在我家住过一段时间。
姥爷看电视最爱看转播拳击,每周日上午都得看央五的世界拳王争霸赛,那会儿好像霍亚和鲁伊兹正红火。老爷说年轻时就怕看人打把势肉搏,老了倒全变了,对拳击很着迷。
姥爷的脸上表现不出来,其实他的感情非常丰富。在看言情剧的时候姥爷很容易落泪。
姥爷有轻微的白癜风。
姥爷对新鲜事物总抱有好奇心,例如外孙们喝的那些个新品种的饮料他总要尝一尝,有时候甚至拿个高脚杯像是品尝葡萄酒一样。
姥爷爱钓鱼,总跟着大姨夫一起去。可能是因为在俄罗斯贝加尔湖或是新西兰南太平洋沿岸这样的大场面钓鱼钓习惯了,回阎良后即使是去红星水库这样的地方姥爷也总背着他心爱的白色大甩杆登场亮相,至于战绩么,老爷子更乐意跟人聊他在奥克兰钓snaper的经历。
姥爷家里来人的时候他会先掀起防盗门上的门帘,然后总是来这么一句例如“啊 是钱坤来啦,欢迎欢迎,羽信啊,快看看谁来咯.”进门后一定对你说“我告诉你这是今天___(我or你大姨)刚买的___(某种水果),可甜了我告诉你,我给你洗去。”临走时把你送到门口说“来玩儿 啊”......
姥爷管我爸的车叫马六驾——这名是他在河阳坐马车的时候想出来的。前年姥姥住院做手术,姥爷和我偷空到十七区一小饺子馆吃了顿酸汤饺子,酒足饭饱后姥爷让我带他出去兜风。他带个墨镜坐在前排十分年轻有派,我俩开着马六驾在北原在农村里胡饶瞎开,差点陷了车。
姥爷对润天小区那老张家泡馍似乎情有独钟,喜欢在那儿请大家子人吃饭,来加拿大前还请我和赵宇昕俩人跑去吃了一顿,问我今后想不想回国想不想回西飞。姥爷如果你还在的话我想我一定会认真考虑考虑。
姥爷其实我特别想带你和姥姥到加拿大来看看。
姥爷的心态无疑是年轻的,对外孙们说咱们都是八零后,因为姥爷就快八十岁了。
姥爷爱打跑得快和升级,也爱打麻将,不过只爱跟自己家里人打。临走的头三天还去我的新家打了一场麻将,姥爷一吃三。
姥爷爱跟年轻人相处,肯德基刚开业那会儿动不动就要去那请客。他爱家里人在一起热闹,喜欢外孙们围在他身边。他其实十分希望外孙们当中有谁能够留在他们这代人开创的西安飞机工业集团公司里工作,他问过这样的话:西飞这么好,你们都不考虑考虑么?可惜,我们没一个留在西飞的,甚至于,在姥爷决定走的时候,没一个能赶回去送他一程。
姥爷,正是因为你的年轻,当你走了我才猛然察觉其实你已经七十八岁了。
姥爷,跟你的最后一次聚餐是在蜀风缘。
姥爷我最后一次看见你是在视频上,你当时在大姨家。
姥爷最后一次跟你通话是在姥姥过生日那天给你们打去的电话。
姥爷你走的前两天我梦见自己掉了颗大牙,是左下牙。
姥爷你走的前一天本应该跟大姨夫一起去办新护照,小姨准备好明年带你和姥姥再去一趟新西兰好好养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你却突然决定离开我们,要去一个比新西兰更遥远的地方。
姥爷,送你的那天终于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雨,我们大家都知道你去了天堂。
亲爱的姥爷你知道吗?写到这里,你的二外孙没忍住,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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