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鸟画最难做到沉雄老辣,朴拙苍茫,野逸空灵,冷艳寂美。然而难做到并非做不到,花怀旻先生以四十年人生积淀,以笔墨吟咏人间冷暖,世态炎凉――以生命之至情哀人间可哀之曲。心灵之歌同鸟语花香交相映辉,人文风骨与缤纷砚雨相映成趣。读先生画直觉墨海潮起,惊涛裂岸,天风海雨逼人。
怀旻君不以世象沉沦市井喧哗为意,执著于中国画“人本位”的民族传统;心契先贤,齐身古哲,一付古道热肠,一腔浩然正气,以人文风骨撑起自己的艺术世界,用丹青语汇铺陈心路感言。走笔如刀,力透世象,点点泣血,画画贬骨――形其哀乐,达其性情。天下言必称“大师”者众矣哉!一如怀旻君名至实归者几人欤?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至今中国画坛关于“笔墨之争”久矣,“笔墨”究竟是个啥东东?成了一个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话题。我们已经习惯于西方的逻辑思维程式,丧失了东方本位辬证逻辑的思辬能力。错误地用“画”来诠释“化”,用“视觉”来取代“感觉”;用“效果”诠释“境界”,用“演绎”取代“归纳”;用“美术”诠释“学术”,用“视觉冲击力”置换“精神启蒙”……
从华夏始祖伏羲的“一画开天”,到东汉书家张芝的“一笔书”,南朝画家陆探微的“一笔画”,再到苏轼的“士夫画”,石涛的“一画论”……始终贯彻着中华民族的文化慧命意识关怀。成功打造了独立于世界之林的“天、地、人”三才合一的“立人”的中国文化,可以说,没有民族先贤“天人合一”的辬证逻辑,便没有中国画“大写意”精神的存在!
换言之,“大写意的形式”背后站着的是人与自然,人性与天性和谐文化成就的“大写的人”――这,既是中华文化的风骨所在,也是中国画“笔墨”精神的核心价值所在。
当代中国画坛名家多乎哉,然而却鲜有触动我意识的作品。何也?并非这些名家作品的表现“效果”差,而是思想“境界”不高;不是因为他们作品形式“整容”不够,而是精神层靣的肤浅。苏试以“苦难”为功课,石壶以“平淡天真”为旨归;其中濃缩着中华民族五千年来文化与生命休戚与共的大学问。
怀旻先生的花鸟画之所以令我百读不厌,原因在兹。
倘有幸一睹怀旻君作画的丰采,你会对“大手笔”三个字产生全新的感受――那着实是件值得称道的快哉时光。先生身高八尺,目光炯炯,落纸放言,率性而动;手因心挥,毫以手从;心手双畅,气韵纵横。正刘勰所谓:“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通视万里”……一种超越世象对生命海抜高度的冲击令人击节感叹!六尺、八尺大宣,置于怀旻弟靣前,亦不过小菜一碟,顷刻立就,意向所系,当下直了。一种以阅历为铺垫的生命意识跃然纸上。石涛谓八大山人作画:“须臾大醉草千纸,书法画法前人前”。以此语廓清花氏大写意花鸟画之风神,可谓一语中的。
唐张怀瓘谓王献之书法:“超逸优游,临事制宜,从意适便。有若风行雨散,润色开花,笔法体势之中,最为风流者也。”历代风流人物莫过于晋,晋人之风流乃骨子中之真风流,其风流根植于魏晋六朝士林的苦难意识,那种挟大海潮音作狮子吼的慷慨悲歌至今令我们回肠荡气,不能自己。怀旻书画既得晋人风流韵致,又得建安风骨的苍凉悲壮,笔墨与性灵互映,意境共学问生发。浓笔重彩的背后,透出的人性光芒和生命的意识,不仅摇曵读者的审美神经,而且使我们零距离地触摸到画家生命尊严所在。
中国画造诣的终极锁定的不是“美术家”,而是“思想者”;“美术家”以客观为依据,“思想者”以主观为依托;前者终于“形式效果”,后者终于“精神容量”。其“脱俗”的本质不是“脱离大众”,而是超越人类动物功利属性的生命再造,是由茫茫心路寻觅漫漫天路的意识触觉的生命惊醒,是宇宙意识下放飞心灵的天空。鲁迅称此种人为“独异”者,并打出了自己“排众数而任个人”的鲜明的人性标竿。先生逝世后被誉为“民族魂”,个中三昧,知皮相者众,识内涵者盖寡。
怀旻不仅在理论上深谙“中国精神”,而且一以贯之于自己的人生实践。与石鲁一样,在书法上他选择了一任天真率性直取的魏碑,魏碑的真谛在“血性”,石鲁得此,打造出自己独异众数的艺术样式;怀旻得之,酿成了自己生命老酒,一任胸中块垒在宣纸上流淌渲泻。倘先生没有以笔代刀,力透纸背的杀纸功力,其随心所欲,举重若轻的意象图式必然落空。走近怀旻的绘画之前,应该首先明瞭魏碑的真精神。这既是开启怀旻艺术世界的钥匙,也是打开石鲁精神经纬的序幕。值得一提的还有怀旻的篆刻,方寸之间,宇宙洪荒;点画之外,真情绵邈。吴昌硕“画气不画形”指的是这,黄宾虹论中国画之“内美”指的是这,李可染“以最大的勇气打进去”叩问传统精义,指的还是这。今天,我们抽象继承中国画的笔墨精神不单单是其形式元素,而是民族先贤用天、地、人三者合一的民族精神开拓出来的生命境界的尊严。
怀旻的人格境界是天地精神的转载,笔力是生命力的化生,墨采是心花的绽放。中国画讲究天性、人性与笔性的有机统一,这三驾马车既是构造中国画意境的铁三角,也是决定中国画艺术之道的觇标。在我再三敦促下,怀旻弟终于答应在“耳顺”之年让自己的思想结晶“示众”,并嘱我写点文字,晋人云:“情之所锺,正在我辈”――心有灵犀,责无旁贷,兴之所致,不计工拙。
――2010年岁末 刘继庄于《聃鲁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