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殇，痛之切

噩耗来临的时候，总是会让人措手不及甚至心惊肉跳。实在难以想象一个记忆中那么鲜活的倩影突然之间就与我们阴阳相隔，而且这样一个善良的灵魂竟然是在家暴的魔掌之下不得安宁，几乎所有的亲朋好友在这样一个事实面前都伤痛之余也悲愤不已。

我与金花的生命交集是在孩童时期的七年小学时光，虽说小孩子懂的事不多，但在我的印象里，金花一直是有着远超她年龄之上的心境与胸怀。家境的贫寒并没有使她人格变得卑微，相反，她一直都是自强不息，用乐观的心态与积极的行动去换取自己一点一滴的进步。

今年春天回家，我收拾以前的杂物时，无意中翻出了金花小学毕业后中断两年学业，在外打工做小保姆时给我写的一封信。她在信里讲自己干的活好累，又总感觉吃不饱，有时实在太饿了，只好再买点面包充饥，可是又很舍不得这样花钱。有一次运气很不好，出门时把别人的小汽车给刮了一下，她跟车主央求了好半天，最后车主才松口让她只赔偿200块钱，可是那时金花一个月也只挣得了三百来块，这样一下子，大半个月的工资就没了。她还跟我说想攒钱买辆自行车，可以自己先用用，等到以后弟弟需要了，还可以给她弟弟用。她说好羡慕我们能在学校里继续读书，要我一定要加油努力，以后等她回家，让我把学到的东西讲给她听听……看着这些话，我依然能深切地感受到一个小女孩孤身在外出卖劳力的委屈和无助以及对生活依然怀有愿景的乐观与坚强。我已无从想起自己当时是如何回复这样一个知己朋友的倾诉的，但我一定也是讲了好多心声，既鼓励她也勉励自己。

金花的父亲算是晚来得子，所以金花作为长女，从她开始懂事时，父亲就已经不再年轻。虽然家底薄弱，但她从来也没抱怨什么，甚至有时我们同学们都能明显地感觉到她爸爸有些时候重男轻女偏向她弟弟，她也没有怨恨谁，从不记恨什么。是的，一个人的出生是无法选择的，我们能拥有部分主动权去选择的是如何去成长——是心里充斥着不满与怨恨而成为父母的债主，还是心怀感恩与善意成为父母的福星。金花是从骨子里就认定了后者并为之努力生活着，因为父母给了我们生命，仅仅这样就已经值得我们用一辈子去感恩，当他们又含辛茹苦地把我们拉扯大时，还有什么事情能让我们介怀甚至怨恨呢？

金花能写的一手好漂亮的字，记得小学时老师经常让我们在黑板上写板书。当我们大部分人的字都还是千姿百态，呈飞机上天的趋势时，金花的字已经算是整齐有致，自成一体了。她在学习方面特别用功，在生活方面特别节俭，小学时她经常就只是一碗饭就着腌制萝卜条或是豆瓣酱填饱肚子。暑假时，她会跟大人一样挎着篮子在茶场上从早晒到晚，采一整季的茶叶，有时我也会跟她一起，虽然自己也很有动力用双手挣点小钱，但跟她比起来，自己终究是显得耐力不足。

我读初三的时候，金花终于能凭着自己两年打工积攒的一些钱进行初中的校园，重新背起书包拿起课本坐在明亮的教室里。逢星期天，她有时会到我家跟我问一些学习上的问题，我们一起讨论，她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落后而卑怯，反而很开心地跟我问各方面的问题，她还跟我讲自己在学校里担任了班干部，和同学们关系都很好，老师也挺照顾她的，我听着这些，由衷地跟她一样开心。

小时候我们经常相互串门，经常是在对方家玩到很晚，直到大人摸黑来叫回家。只是自我进入高中后，联系便就渐渐少了，直到大一时听说她结婚了，还生了个胖儿子，我有些惊诧，是没想到同龄人这么早就嫁为人妇，又为人母了，而且还是童年这么要好的朋友，但是想想她总是很辛苦地一个人撑着生活，现在有了自己的新家，也许以后不用太辛苦吧，也就稍微为她欣慰。大二那年寒假回家在班车上看到她，她一眼认出我，好开心地跟我打招呼，我看着她抱着孩子，那么娇小的身体抱个胖嘟嘟的小子，还颇有些吃力，旁边有个看起来比她老许多也很壮实的男的，她没介绍什么，但我想那就是她丈夫了。我们当时还相互留了电话号码，至今手机里还存着这个名字，除了很久之前发过那么一次节日祝福外，就很少用过了，现在再翻到这个号码时，黯然神伤，拇指在删除键上停滞了很久，似乎就是这样轻轻地一按，这个人就要彻底的消失了。

我实在无法想象是处于什么样的疯狂状态，能让她丈夫下得去那样的狠手，哪怕是一个有众多前科的人，哪怕是一个性格顽劣，蛮不讲理的人，只要不是失去百分百的理智，都应该有那么一瞬想到自己拳脚相向的这个人，是与自己生同床，死同穴的人呐，是家里嗷嗷待哺的孩子的母亲，他就怎么能如此狠得下手？这样一个为人夫，为人父的人，纯粹是一个无血无肉，没心没肺的混蛋，败类。可怜的金花，终其如此短暂的一生的努力，都未能摆脱残酷的命运，而这种痛苦，也被无情地延续到一个无辜的小孩身上。

金花在进初中时就已经改名为“晏艳丽”了，只是我依然习惯她以前的称呼，更亲切也更响亮，所以一直都叫她“金花”。而且，这个称呼也很容易让人想到芳香的金银花，不管根植于多么普通的地方或多么恶劣的环境里——道路旁，山坡上，从林中，只要是在自己的花季里，她就能用芬芳的花姿渲染着天地，用神奇的药效回馈于人间。

金花，一路走好，所有人为你祈福！

                                                                                                                                                                       2010年10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