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袁老二、三事
(2011年清明时节)
1974年春,我从黑龙江探亲回家。春节过后,快要返回黑龙江之前,父亲让我路过北京时给袁老捎去一盆花。父亲爱养花,在他与袁老通信中,得知袁老喜欢一种花,就答应送他一盆。
至于袁老是谁,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个时候的我,刚刚二十岁出头,正像大多数的年轻人一样,在人生的这个阶段是自我主义者,以“我”为中心,只关注自己,对社会上的事、世界上的事,甚至对周围人都不愿意关心。我只知道袁老是父亲的朋友,至于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怎样认识的,我一概不知。
我按照父亲写的姓名和地址,在北京市东四朝内大街219号找到了袁老。这是一个十分清静的庭院,独门独户,典型的北京四合院。一走进房间,就能看到一幅吴作人馈赠袁老的画挂在厅堂(可笑的是,当时我连吴作人是什么人都不知道),让人感受到娴雅淡逸,幽芳清冽的气息,袁老笑容可掬地接待了我。他家有佣人,但佣人不在屋内,他想亲自给我倒开水,我赶紧去拿暖壶,自己倒水。袁老看上去是七十岁左右的老人,非常可亲可爱。
老人温和地询问我的生活、工作和今后的人生的规划。袁老所说的“人生规划”是指我今后打算向着哪个方向发展。而我一时语塞,十分尴尬,因为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就是从他那里,我才懂得了生活要有目标,不能随意漂流。在他家吃罢午饭,我匆匆跟老人告别,去上火车了。在火车上,我一路都在思考袁老的这番话。我决定继续自学英语,看看自己能否在这方面有所发展。上中学时,我就喜欢英语,而且学得很好。
1975年和1976年,群众推荐工农兵上大学的活动一直在进行。我在我的单位连续两年以绝大多数的支持票赢得了第一名。要是没有意外的话,我会到黑龙江大学或者南京航空学院去上学的,这是没有悬念的事情。
可是,政审之后,我被刷下来。父亲是右派的家庭背景成为我不能上大学的唯一理由。我很难过,也很无奈。上大学是不可能了,只能寄希望于到大学进修或者代培的机会。
1976年春节我再次回到家。父亲又让我返回黑龙江时看望袁老,这一次我带给袁老的除了花,还有一封书信。
来到他家,一位陌生人对我说,袁老这些天有些不舒服,医生正在内室给他检查身体。
见到陌生人,我有点紧张,二十多岁的我还不太会说话,拘谨地看着他。
“哦,我叫杜鸣心,是袁老的女婿。请坐吧!过一会儿,袁老就出来见你。”
我孤陋寡闻,不知道“杜鸣心”这个名字,只知道坐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很温和。他在努力让我放松下来。
我看得出,杜先生替他的岳父接待我,为了不让我寂寞,他笑着询问了我的工作和生活。我一一作答,同时也问了他的工作。
他很平淡地说:“我是搞音乐的,一辈子跟音符和学生打交道。”这句简单的话,让我以为他是个普通中学的音乐教师。
我不想冷场,就努力寻找话题,跟他聊天。正好,我喜欢歌曲,特别是喜欢当时在地下流行的《世界名歌200首》以及俄国和苏联歌曲。我拿出一些浅显幼稚的问题向他请教。杜先生的解答,我现在已经记不清原话了,但他对音乐的了解、以及对我的问题做出的深入浅出的回答,让我感受到,他是一个对音乐知识博大精深的人。若不是经过长年的修炼,是不会讲出那些话的。
袁老从内室出来了,依然是笑容可掬的样子。
在闲谈中,我告诉了袁老关于群众推荐自己上大学的事情,袁老表示了同情。我说,没机会上大学,我就自学。但是自学到一定程度,再往前走,感觉很困难,很想有机会上大学里进修一下。袁老点点头,并未说什么。
最后,老人家告诉我,他的小女儿也下乡到黑龙江工作,离我工作的地方不远。他让我给他女儿捎去几个罐头。袁老的手有一点发抖,一边拿着罐头递给我,一边亲切地说:“这是我最小的女儿,也是我最挂念的人。”老人家流露出的对儿女的挚爱之心、温柔之心,着实让人感动。
离开袁老后,我并未把进修的事当回事,然而,让我意想不到的是他为此付出了很多很多,特别是在他身体有病的情况下。
就在同年的10月份,我在黑龙江收到了袁老的来信。
通过信,我得知袁老为了我上大学进修英语的事,找过北京外国语学院的初大告教授、北师大的黄药眠教授、中国科技大学的英语教研室,以及他的在北师大工作的另一个女儿。由于大形势的缘故,进修和代培的事不能实现,为了证实此事的确切性,他还把北京外语学院初大告教授的回信一同寄给了我。让我看出一个科学家做事的认真、严谨和负责。不仅如此,他最后告诉了我今后的学习有几种选择的可能性,供我参考。
对此,我还能说什么?我感动得说不出话。
1977年,文革后的第一次高考到来了。正如人们常说的“机会总是留给那些有准备的人的”,由于我在袁老的鼓励下一直没放弃学习,所以,我在高考中,英语轻松地拿下98分(满分100分),其它各门成绩也在七、八十分以上。在二十五比一的录取率中,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大学。
1978年5月,我收到他寥寥数语却充满温暖的祝贺信。老人家在病中没有忘却我,
但是,招生工作依然保留着旧的习惯势力。报考前,每个考生必须填写政审表,这是最让我难心的地方。从小学开始,我曾因政审失去好多个好机会,比如,国庆节选派到天安门观礼,学校开大会给劳模时传祥献花,参加北京西郊夏令营,参加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等等,所以,在这次高考填写志愿时,我的思想没放开,不敢报考知名大学。为了能增强上学的保险度,我选择了人们最不愿意报考的学校。入学后,我觉得自己吃亏了,填志愿时的胆子太小。我把这个纠结于心的烦恼告诉了袁老。袁老在信中安慰我说:“所有的大学都会有学习得很好的学生。”言下之意,是告诉我不要因此而丧气,我仍然可以走向卓越。袁老在信中最后说:“你如果需要在北京买什么书,请你写信给我,我总尽量替你想办法。”
多么好的一个老人!当时,他已经患上了中风,行走都靠轮椅。
袁老给我写过七封信,最后一封信是用左手写的。那时,他的病况很可能已经很严重了。
然而,后来我才知道,袁老在1957年被打成右派,长期受到不公正的待遇,直到改革开放以后,情况才彻底改善。可以想象,他遭受到的挫折会是怎样地大,但从他的言谈举止里看不出任何怨天尤人的迹象。这给了我一个启示:越是成大器者,越能承载人生的痛苦。生活的磨难造就了他们对待一切挫折和阻力的粗犷、坚韧的性格。
我常想,他总是默默然为他人做嫁衣,也许他太累了,他时常想着给家人、给朋友、给读者一份温暖,而他力量又有限。至今让我深感内疚和歉意的是,当年我不该让老人家为我操劳那些不值当的小事。
我跟袁老相处,全然忘了他是一位科学家,而他对我,也全然没有科学家的姿态。他对我,平和、自然、亲切,就像一位慈祥的父亲。在我们几次面对面的谈话中,他很周到地替我考虑琐碎的生活小事,要我注意一些细节。最让我难忘的是他告诉我,学习英语要持之以恒,成功在于坚持。正是记住了这句话,我坚持读完了二十多部英文小说,让我受益匪浅。而如今,有多少学习英语的人都是因为缺少坚持而半途而废啊!
1983年,我有了家庭,有了孩子,两地分居的困扰、调动工作的麻烦以及各种困难把我陷入到生活的漩涡中,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跟袁老联系过。
袁老溘然仙逝的消息是我在2005年看到一则新闻才知道的。
2005年9月7日,我无意看到中国科学院发布的消息,题目为《“纪念袁翰青百年诞辰座谈会”在京举行》。
座谈会由中国科学技术信息研究所所长贺德方主持,所党委书记邢宪力介绍了袁老的生平,九三学社中央副主席洪绂曾出席了会议并讲话。全国政协、科技部、九三学社中央、中国科学院、中国科协、北京大学、九三学社北京市委、袁老的生前好友、家属代表、新闻界等各界代表出席了会议,代表们纷纷发言,缅怀袁老为民主和科学奋斗的一生,学习他爱党爱国、勤奋创业、勇于探索、严谨治学、孜孜诲人、始终不渝地追求进步与真理的精神。
袁翰青是著名的化学家、文献学家,原全国政协常委,原九三学社中央常委,九三中央参议委员会副主任,中国科协荣誉委员,我国科技情报事业奠基人之一,中信所首任所长。中国科学院化学学部委员(院士)。座谈会由中国科学技术信息研究所主办。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许多年过去了,袁伯伯的音容笑貌依然留在我心里。
在我眼里,更看重的,不是他的“科学家”、“中科院院士”、“全国政协委员”这些头衔,而是没有这些光环的一位普通老人。他,作为一名普通老人,所表现出来的人格和品质,比那些罩在他头顶上的光环,更有魅力,更彰显出人性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