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忱,仁宣盛世下被遗忘的经济改革家
一
公元1424年至公元1435年,这个时间段,在大明王朝三个世纪的浩瀚长河里,有一个璀璨无比的称号―――仁宣盛世。
这是永乐皇帝朱棣的长子长孙――明仁宗朱高炽+明宣宗朱瞻基相继在位的时期:对外罢兵休战,宽抚四方,对内轻徭薄赋,废止酷刑,平反冤狱,与民休息。白驹过隙的十一年,却是堪与“文景之治”“贞观之治”“开元之治”相媲美的黄金时代,说盛世,毫不为过。
是盛世,自然群英荟萃:敢冒“不孝“之罪名为“靖难旧臣”平反的明仁宗朱高炽,少年登基却励精图治的明宣宗朱瞻基,历经三朝沉浮,匡扶朝政的“三杨内阁”――杨士奇,杨荣,杨浦,为官姑苏造福数十年,留下千古美谈的知府况钟……也自然风起云涌:封贡蒙古部落,撤军安南,朱高熙叛乱,平定西南,改土归流……帝王将相,厚黑权谋,串联起一个繁荣昌盛,国泰民安的大明江山。流光溢彩的面孔,波澜壮阔的往事,不少。
却有这样一个人,少年成名,却大器晚成,虽做得一方封疆大吏,却比不得杨士奇们的位高权重,身为清官廉吏,虽也造福一方,却不似况钟们那般“出风头”,成不了后世“清官戏”里的主角。群星璀璨的仁宣盛世图景中,貌似只是跑龙套的角色。
但他却不一般,以超越时代的敏锐眼光,看到了大明帝国华丽身躯下那颗毒疮,盘根错节的局面下,更以莫大的勇气和过人的智慧,施起了革除弊政的“官场手术刀”。仁宣盛世的国富民强,乃至江南大地绵延至今的繁华,他是沉默的奠基石。
这个人,是担任江南巡抚长达十九年的能臣,明朝中前期最伟大的经济改革家――周忱。
二
周忱,字恂如,号双崖,江西吉水人。洪武十三年(公元1381年)生人,永乐二年(公元1405年)进士,次年入文渊阁学习,成为“重点培养对象”,以聪颖的才识得到永乐皇帝的赏识,赞其“见事敏捷,可堪重任”。大好仕途,仿佛一片光明。
可这以后却步履蹒跚,翰林院苦熬了八年,才升为正四品的刑部员外郎。到明仁宗朱高炽即位的永乐二十四年(公元1425年),又平级调为越府长史,同科入仕的“同年”们,要么已是封疆大吏,要么是尚书阁臣,唯独周忱,蹉跎着岁月,直到两鬓斑白的知天命之年。
仕途不顺,却并非是政绩惨淡,周忱性情稳重,做事直抓重点,处事公正从不徇私,吏部三年一次的考评,他总名列前茅。掌握朝柄的“三杨”内阁――杨荣,杨浦,杨士奇,对他青眼有加。担负财政大任的户部尚书,“座师”夏原吉,更对他器重无比。
却恰是夏原吉,不断有人举荐周忱,每次都否决,否决的理由都如出一撤:这只是寻常的工作调动,怎能发挥周君(周忱)的才干?
而当一个官职摆在周忱面前的时候,夏原吉不但不再否决,相反倾力支持,竭力推荐――江南巡抚。
事情的起因要从明仁宗洪熙元年(公元1425年)说起,广西布政使周干巡视江南的一道奏折,揭开大明王朝遮掩已久的一颗毒疮――江南赋税问题。
奏章痛陈了江浙地区赋税沉重,以至农民大量逃亡,民生凋敝的状况:诸府民多逃亡,田没于海,租从何出……
仿佛一颗石子,激起了朝野千层浪。江南是占财政税收三分之二的“国家仓库”,轻易乱不得。大臣们吵成一团,争得面红耳赤,互相指责推卸责任,上上下下吵得热闹。
只得严令催缴。结果头痛医头,到宣德五年(公元1430年),国家《黄册》上的在册江南土地,比十年前减少了近三分之一,国家《鱼鳞册》在册江南人丁,比十年前减少了四分之一。仅苏州府拖欠累积就达750万石,折合白银三百七十五万两,这是一个让任何政府肉痛的天文数字。
揭发,没用。争吵,推卸责任,没用。整顿,严查,勒令,还是没用。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在哪里,中央那些久历宦海沉浮的老臣们都清楚,却说不得,这是一条事关各位大员仕途命运的警戒红线。
问题的肇事者是一个人―――大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
当年朱元璋平灭了劲敌张士诚,因痛恨江南百姓拥护张士诚,就施行了一道惩罚措施:江南官田民田,世代承受苛刻重税。
多苛刻,对比一下,明朝的官田田赋,其他省份是每亩五升三合五勺,约为11斤左右,民田田赋,其他省份是每亩三升三合五勺,约为六斤左右,而明朝农田的亩产量,按照《授时通考》的记载,平均水平应该在两石左右,约为300多斤,对比历朝,是轻徭薄赋。
可江南呢,民田田赋二斗至三斗,约为20至30斤,官田田赋七斗至一石,约为70斤至150多斤。江南的经济负担,是全国其他省份的几倍甚至几十倍。
而朱元璋没有想到,他图一时之快的报复,却在无意之中种下一颗毒疮,祸及了后世子孙。
江南税重,但毕竟鱼米之乡,《皇明经世文编》里的记载,农业亩产的最高水平可达四石,即粮食六百多斤,远胜于全国其他地区,周忱的恩师夏原吉,正因在江南治水有功,平步青云。所以,纵是赋税苛刻,以寻常的年景,还能承受。
但就坏在“物产丰富”,吸引了豪强地主达官显贵,巧立名目加征,交不起地的农民,只好抛家舍业,荒了的土地,被地方官以及当地豪强地主侵占,收不上的税,又转嫁到民田身上,久而久之,农民逃亡者增多,国家土地减少。每次严令征缴,其实是恶性循环。
但那是“祖制”,“妄议祖制”是要治罪的。不能说,但必须解决,长此以往,不但税收断流,甚至更有可能激起民变。不夸张的说,这是一场事关大明朝统治基础的经济危机。
励精图治的明宣宗看到了这个危机:清查没用,严旨勒令没用,只有派人了。
这个人,需要有能力,有操守,有手腕,谁合适?
召集重臣,“三杨内阁”来了,早退休归家的老臣夏原吉也来了,众口一声――周忱。
降旨,正四品越府长史周忱,升为正二品工部侍郎,奉旨巡抚江南,兼江南税粮总督。
在周忱的《双崖集》里,则真实记录了赴任之前,恩师夏原吉与他的谈话:“蹉跎多年,历次荐举而不允,皆因深知江南积弊之重,非恂如(周忱)不可担此任,故令汝韬光养晦,以待今日。此去虽阻碍重重,却事关国运,万望慎之。”老城谋国的夏原吉眼中,周忱,这柄未开封的利剑,而今,终到锋芒出鞘,披荆斩棘之时。
一月后,夏原吉病逝,赠太师。
这是公元1430年(明宣德五年),时年四十九岁,知天命的年纪,带着恩师的临终托付,承担一个事关国运的,天赐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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