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红四方面军从入川到会师

张  潮  夫

1932年10月10日，张国焘在河口黄柴畈召开紧急会议，仓促决定红四方面军总部率红10、11、12、73师及少共国际团，共十三个团，约两万余人，于翌日黄昏，集结于四娃墩地区，分左右两个纵队向西进发。12日拂晓，到达京汉路附近，当夜从广水和魏元店车站之间越过铁路。13日进抵新店一带，得悉红三军于三天前也由此南下。

19日凌晨，方面军刚进到枣阳以南八十余里之新集，敌追击部队就赶到。红10师、11师、12师当即投入战斗，打退了敌人进攻，并歼敌三千余人，缴获山炮一门，迫击炮四门，机枪和自动步枪三十多挺（支），步枪一千余支。22日夜，方面军经七房岗继续西进。11月1日到达鄂豫陕交界处的南化圹，决定从鄂豫边的漫川关入汉中。可是杨虎成部的三个团已提前赶到漫川关防守。这时，张国焘惊慌失措，主张部队分散突围，而徐向前总指挥则主张趁敌人尚未严密封锁之际，全军一举突出重兵包围。因此，当即命令红12师34团先行突击。部队集中在一个山沟里，团长许世友动员说：＂今晚我们有紧急任务，要求全体指战员要英勇顽强，不怕牺牲，迅速夺取山土亚口。"许团长讲话后，团部警卫连的红军小战士，每人一把大刀，一支步马枪配合一营一鼓作气拿下了山土亚口，全团也很快占领了阵地。当时我在团部机枪连先当班长，后当排长，全连六挺水机关枪在山岭上一字摆开，和兄弟连队一道，坚决打退了敌人的反复冲夺。乘这个机会，我们从敌44师两个旅的结合部，打开一条三四里宽的通路，于13日傍晚，全军冒着敌人的火力封锁，突过了这一缺口，27日进入关中平原。

11月30日，方面军由新园子出发，经七天的艰苦行军，一连翻过九座海拔二千公尺左右的大山，通过老君岭、原畛子、下佛坪、都督河、黄均源等地，于12月9日进入秦岭，到达小河口。这两个月我们行程二千多里。

12月中旬，方面军在钟家沟召开团以上干部会议，决定翻越爬山。根据团部通知，我们每人携带三四天干粮和六斤稻草。我问吴连长:“带稻草干什么？”吴连长说：“准备在山上露营。”那天，我们迎风冒雪，走了一百多里山路才开始宿营。同志们把稻草往地上一铺，朝身上一盖就睡着了。第二天起来，被子上面落了厚厚一层雪。大家抖抖身上的雪，又继续前进。进军路线是一条绝径，上山七十里，下山七十里，山上还有七十里，道路十分险恶，行人早已绝迹。但我们红军战士不怕山高路险，于21日通过了两河口。

1932年底至1933年初，方面军进到川北。仅一个月，就先后解放了通江.南江和巴中县城，共歼敌三个团，从而迅速打开了局面，初步实现了进军川北的战略任务，并为扩大川陕根据地创造了有利条件。

2月中旬，在通江城召开川陕省第一次工农兵代表大会，到会代表一百五十余人。大会宣布成立川陕省工农民主政府，选举熊国炳为主席，共管辖五县一市，人口约百余万。在革命大好形势下，有七个县成立了工农民主政府，区.乡亦建立了苏维埃政权和地方武装，使根据地的范围扩大到北起陕西的巴西乡南部，南到仪陇江口，东达万源，西抵广元和苍溪城下，纵二百余里，横三百余里近三万平方公里的广大地区。

2月12日，敌川西边区“剿匪”督办田颂尧以三十八个团、近六万人的兵力，组成左、中、右三个纵队，向我发起三路围攻。方面军采取收紧阵地的作战方针，于三、四月间逐步撤出通、南、巴（红12师也于3月8日主动撤出巴中城，收紧到清江渡一线，积极做好反攻准备）。五月中旬，方面军的主力一部击溃敌刘存厚的几个团，接着又歼敌左纵队十三个团，尔后，又先后收复通南、巴城等县。到六月中旬，历时四个月的反围攻作战，至此胜利结束。在反围攻作战中，共歼敌两万余人，缴枪数千支、各种炮五十多门。

同年七月，方面军进行扩编，由原来的四个师扩编为四个军。红10师扩编为红4军，红11师扩编为红30军，红12师扩编为红9军，红73师扩编为红31军，另外，川东地方武装也编为一个军。共五个军，十五个师、四十五个团，计八万余人。川陕根据地有了很大发展，面积达四万二千平方公里，人口约五百多万。通江县.南江县.巴中县.仪陇县.营山县、宣汉县、达县、万源县亦建立了县、区、乡苏维埃政权。

 扩编后的红9军，下辖25、27两个师。我先调到25师73团2营5连任指导员，后来又调到27师政治部当宣传科长。师长是刘理运，政委先是梅华樊，后是叶汉文，政治部主任先是胡**（名字想不起来了），后是丁先国，党委书记夏祖国、青年团书记曹坡堂，并设有组织科、宣传科、保卫科，每个科都有几名干事。那时各级政治机关，除做好部队政治思想工作，保证部队打胜仗，筹集粮款，保障部队供给外，都抽出很多干部，用很大精力做地方工作。我们宣传科就专门组织了一个十二人的宣传队，每到一地，都宣传群众，组织群众，主要做了以下几个方面的工作。

 一是发动群众，打土豪，分田地。凡是豪绅地主要没收的土地财产，都要事先调查清楚，报请上级批准后，方能没收。对没收的土地，根据“土地政策大纲”，以区、乡村为单位，按人口进行分配，原则上是穷人和参加红军的分好地，中农基本不动，富农分坏田，没收的粮食，除分给群众一部分，其余交供给部，供部队食用，没收的其他物源，由政治机关处理。

二是帮助地方建立政权。当时部队分工是这样:县苏维埃由军政治部负责，区以下苏维埃，由师、团负责。区苏维埃有主席、组织委员、宣传委员、土地委员、内务委员（由女同志担任，主要做妇女工作）。乡、村苏维埃，基本相同 。                                                                                           三   三是发展党的组织。我们每到一地，都有具体发展计划，乡要建立党支部，村要有党小组，发展党员，条件也很严格。

 四是建立地方武装。组建的原则是：县组织独立团，区建立独立营，乡成立武装连或排。区以上脱产，区以下不脱产。一般是每三人一支枪。武器来源:一方面靠缴获豪绅地主民团的。另一方面，部队也帮助装备一部分，组建好了以后，由部队派人，帮助军政训练。地方武装的任务，除保卫苏维埃和群众胜利果实，还要配合部队作战，做好支前工作。

 五是扩大红军。由于红军经常作战，伤亡较大。因此，上级对补充兵员，扩大红军，非常重视，抓得很紧。根据各部队伤亡情况，上级都规定具体扩军任务。师、团政治机关都有专人负责。各连还组织一个三至五人的宣传队。由队长带队，手里拿着一面小红旗，到农村集镇，召开群众会议，宣传扩大红军。青年参军后，先集训一段时间，尔后再分到部队。对搞得好的单位，上级还及时进行表扬。

 在这一期间，我分工在马安场这个集镇。根据上级指示，我帮助马安场建立了苏维埃政权，选举王××（名字忘记了）为苏维埃主席和其他工作人员。王主席是贫农出身，斗争积极。后来又发展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在该镇建立了一个有十几名党员组成的党支部。与此同时，还帮助他们组建了一个武装连，后来发展为独立营，约四百多人。我把这个情况向27师政治部丁主任作了汇报。时隔不久，丁主任来信说，已请示刘师长和梅政委。除同意留下六十多人，坚持原地斗争，其余三百多人，全部上升到部队，编到27师79团3营，团长是雷震。对留下的这部分人，我们又发了四十多支枪，地方很满意。据我回忆，27师在罗文坝、马安场、马鞍山、马坝地区，就有五个独立营上升到主力部队。

 同年11月，四川“剿匪”总司令刘湘，纠集一百多个团、二十多万兵力，分六路向我根据地进攻。我军仍然采取收紧阵地的作战方针，分东、西两线进行抗击。首先，我主力一部在开县地区与敌第五、第六路激战数昼夜，歼敌数千人，遂撤到南坝场，宣汉县一线。

 1934年2月初，马鞍山反击战，歼敌两个多旅打乱了敌人的进攻部署。三月初，敌在东线投入十七个旅，共六十多个团的兵力，向我发起第二次总攻，我军撤到万源城南，抗击敌人。6月下旬至7月初。敌人又先后向我发起第三次和第四次总攻，我军进行了著名的万源保卫战。我27师的三个团亦参加了这一战役。丁主任我要同9军政治部李科长负责支前工作。具体任务：一是供应作战部队吃粮。二是动员民工和担架。根据战斗需要，我们在万源县和宣汉县各组织了一个民工团，共动员了几千民工，准备了上千付担架。三是运送伤员。我军在万源县附近的大面山，坚持了几天几夜，打退了敌人多次进攻，同时也付出了很大伤亡。有时我就亲自带领卫生所到前沿抢救。由于伤员多，还要转到后方医院。路程远，为减轻伤员痛苦，减少牺牲，因此，我向9军医院院长单承蒙现名单向诚建议，又在万源以北地区增设了一个中途转运站。一天晚上。刘师长派通讯员送信给我。说部队马上要转移阵地，要我们连夜把伤员送到后方医院。我们全体工作人员和民工，不顾疲劳，出色地完成了上级交给我们的任务。万源保卫战的胜利，对粉碎刘湘六路围攻，保卫苏区具有重要意义。

 万源保卫战结束后，我们9军在巴中县附近的军部驻地（在军部交通队外面场上的一个棚子里），召开了一次军直和25、27师的营以上干部会，到会有二三百人，同志们都坐在长木凳子上。会议由9军政委陈海松主持。方面军政委陈昌浩作了形势与任务的报告。在报告中，陈政委讲了各路红军和根据地的情况，特别讲了中央红军和中央苏区的发展，大家听了很兴奋。他说:"今后，我们的任务就是要继续粉碎敌人的进攻。策应中央红军撤出苏区。准备与中央红军和陕北红军会师。"因此，他要求供给部队要做好粮食和衣服准备，并号召全体指战员，每人打一双草鞋，打一双袜子，准备慰问中央红军。接着，陈海松政委动员说："希望我们全军要开展一次捐献运动。"第二天，丁主任向全师作了传达动员。大家听说要与中央红军会师，能见到毛主席和中央首长，都很高兴。于是有不少同志把自己节省下来的布鞋、草鞋，当场捐献出来。有些同志一到住地，不顾休息，就打草鞋钩羊毛袜，准备向中央红军，表示我们一点心意。

 8月初，我军开始反攻。一举突破青龙关，尔后向敌纵深猛插，致使敌第五、第六路围攻全线崩溃。

 9月上旬，我主力一部迅速赶到黄木土亚地区，切断敌人退路，全歼该敌十多个团。这样，历时十月的反六路围攻作战，胜利结束。在反围攻作战中，共毙伤敌旅长以下六万多人，俘敌旅长以下两万多人，缴枪三万余支，炮百余门，并击落敌机一架。

 11月中旬，方面军在清江渡召开军事会议，确定向西发展，扩大川甘边根据地。

 1935年1月22日，中央电示红四方面军，向嘉陵江以西进攻，策应中央红军转入川西，以便同红四方面军共同作战。为配合中央红军这一行动，粉碎蒋介石对川陕的围剿计划，我军发起了广元战役。歼敌胡宗南一部后，为调动敌人，策应中央红军北上渡江，我军又发起了陕南战役，又歼敌四个多团，俘敌四千多人，缴枪四千多支。

 3月上旬，方面军制定了强渡嘉陵江的战役计划。我军强渡成功后，连克阆中、南部、剑阁、昭化、梓潼、青川、平武、彰明、北川等九座县城，一直进抵到川甘边，使川陕根据地扩大到东起嘉陵江、西起北川、南起梓潼的广大地区。到四月下旬，战役胜利结束。强渡嘉陵江的胜利，打乱了敌人对川陕西的会剿计划，直接威胁了四川军阀的统治中心，为继续向川西北和甘南发展造成了有利态势。可是张国焘竞擅自放弃川陕根据地，破坏原定向川甘边发展的作战计划，使红军陷于无根据地作依托的困难处境。

 5月初。红一方面军在毛泽东同志和党中央率领下，以惊人的毅力和神速的动作，胜利渡过金沙江，准备经西康省东南部（即现在的四川省北部）与四方面军会师。根据当时敌情和一方面军行动，四方面军决定向岷山展江地区发展。占领松潘、理县、茂县等地，以策应一方面军北上，争取两个方面军胜利会师。可是张国焘竞不执行中央指示，擅自命令所有地方武装和党政机关跟随主力红军渡江，放弃川陕根据地。更为严重的是，张国焘以不给敌人留下任何东西为借口，实行所谓“坚壁清野”，焚烧了很多房屋财产，给根据地人民造成了巨大损失，造成了极坏的政治影响。红四方面军一撤走，四川军阀、地主豪绅就恢复反动统治，实行血腥镇压。通江城原有居民三千九百余人，遭敌残杀后只剩下一千余人。中县的一个区，有二百一十户全家被杀，被杀死的地方干部共三百二十九人。宣汉县有一千四百九十二户红军家属和三百七十多名地方干部被杀。在红四方面军撤离前夕，我们27师工作队正在马安场帮助地方工作，部队通知我们立即撤回去，并说，根据张主席（张国焘）指示，为使敌人进攻根据地造成处处困难，要我们不要给敌人留下一粮、一草。面对这个杀人政策，不执行吧，回去要杀头；执行吧，对群众又居心不忍;怎么办呢？我们想了一个变通办法，便动员一部份群众，把仓库里的粮食搬了一些上山，其余分散到群众家里和让群众搬走一部分，幸好回去没有追查。

 6月13日，红一方面军第2师第四团和红四方面军25师74团，在夹金山下胜利会师。两支兄弟部队的指战员紧紧拥抱在一起，互相激动得热泪盈眶，这一喜讯立即传遍了整个红四方面军。我们27师于第二天翻过牛头山。走了几十里。一方面军有很多同志来看我们，笑着向我们招手致意。第三天早晨，部队继续向懋功前进，一直到天黑时，才在懋功的东南角宿营。那时，党中央机关和毛主席就住在懋功城内。我们刚住下，听说毛主席要接见我们营以上干部，人人欣喜若狂。有的同志连晚饭也不吃了，就赶到师部集合。师首长把我们带到懋功城内东南角上的一喇嘛寺的小礼堂内，我们一排排地坐在凳子上等待。小礼堂前面有个小讲台，大家聚精会神地望着小讲台。大约过了几分钟。毛主席、朱总司令、周副主席，还有其他几位首长和一位女同志一起来了，整个小礼堂充满了一片欢乐气氛。毛主席身穿一套蓝色灰军装。其他中央首长身体都很健康。大家坐下后，毛主席说："一、四方面军会师，是中国工农红军的一个伟大胜利。一方面军在中央苏区，四方面军在川北苏区，经过长期英勇奋战，打破了敌人多次围剿得来的。蒋介石想把我们红军分割开，一步一步地吃掉我们，结果并没有消灭我们，我们却胜利会师了。胜利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中国工农红军，而失败的是蒋介石反动派。两大主力会师，要紧密地团结起来，在党中央统一领导下，并肩作战。今后，中国工农红军的任务，就是要继续北进，坚决粉碎敌人的围剿"。毛主席讲话后，会场爆发了经久不熄的掌声。接着，朱总司令宣布："同志们辛苦了。现在已十点多钟，请大家吃点晚餐再走"。我们便一桌桌地坐下来。炊事员端上一盆盆热气腾腾的牛肉包子，大家吃得很香。同志们说："党中央、毛主席这样热情招待我们，并作了光辉指示，我们一定要团结在党中央周围，以打好胜仗的实际行动，来报答党中央、毛主席"。我们吃过晚餐离开礼堂时，周副主席等中央首长还在门口欢送我们。                    (此文为张潮夫将军革命生涯中的一段回忆原稿，陆路特此注明)

                       （孔海瑞协助整理）

                    1982．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