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９９８年×月×日，当代著名作家陈登科，留下５００余万字的作品和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生经历，告别了这个世界。新华社为此发了通稿，全国各大报刊相继报道了他去世的消息。

５０年代，《活人塘》成了他的成名作，正是这部歌颂军民血肉关系的现实主义力作，轰动了建国之初的中国文坛，并被译为英、日、法、德、俄等十几种文字在国外出版，《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报道了他的经历，从而奠定了他在当代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

６０年代，他因长篇小说《风雷》获罪，被江青诬为替刘少奇树碑立传而惨遭迫害。冤狱五载、冷月铁窗，冰雪任疯狂，他构思了《赤龙与丹凤》等四部长篇小说，创作了他的第二生命。

出狱后，他连续三届当选为全国人大会议主席团成员，七届全国人代会期间，受到了万里委员长的亲切接见。

他从文盲到作家的坎坷经历，至今仍被澳大利亚等"陈登科研究会"研究乐此不疲。澳大利亚文学工作者欧文柏以研究陈登科作品的论文获博士学位。

一

１９１９年４月５日，陈登科出生在江苏省涟水县上营村小兴庄的一个贫苦农民家庭。自幼就与这方生民一起承受着苦痛与快乐，逃荒要饭，忍饥挨饿，一直到１２岁进私塾才有了自己的名字。但他贪玩任性，读书偷懒，令父母令先生大为失望，每天教的字、词、句次日就忘个尽光，于是，拧耳朵、罚跪、打板子便成了辱没他自尊的不尽烦恼。一次，他被罚跪跪累了，举砚砸向先生，拔腿跑回家，父亲用扫帚没头没脸跟他算账之后，又将他拽回学校向先生赔罪，先生直是摇头："你只能放猪，不能读书。"他仅念了两个寒暑，就带着愚笨不可雕的耻辱从此告别了寻求知识的殿堂。

陈登科不能读书，却迷上了听书。小兴庄门前，是一片盐碱荒地，在它的西南方有个大土堆，庄上人叫它小鬼滩。

正因为有这个小鬼滩，庄上的老人都喜欢谈鬼的故事。农闲时，晚饭碗一推，人们都往华元家跑，黑灯瞎火围坐在一起讲故事，谈起来有声有色，活灵活现，从不重复。乐得陈登科天天巴望这个时刻的到来。其故事内容又相当广泛，除了讽刺财主、挖苦教书匠、骂和尚的……就数谈鬼说狐的故事多，有时听得他毛骨悚然，但他爱听。

陈登科当然不知道有没有鬼，但有一年正月初三晚上，他亲眼见到小鬼滩上出"鬼"的情景。先是飞出一个绿萤萤的火花，好像夜空的星星那么大，眨巴眨巴地在半空中闪动，接着又冒出一个、又冒出一个，一个接一个，一连冒出好几十个，排成长长的一队。听故事和讲故事的人都出屋看，华元对众人说："都回屋去，小鬼滩阴差出动了。"陈登科出于好奇，执意要看看这排阴差到什么地方去；父亲把他拖回屋，他又偷偷溜出来，贴着墙根，痴呆呆地看着这些火花。

说也奇怪，几十团火花，按着出现的次序，自动排成长长一队，从小鬼滩出发，到了西大洼，绕了好几里路的大圆圈子，又回到了小鬼滩，才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从此，人们便把小鬼滩说成是阴差的兵营。

直到他参加革命后，才懂得那是磷火，是自然现象。

一天，陈登科在西大洼放猪，信口念了一段顺口溜：小兴庄，西南荡，盐碱滩，不长粮，春天好像玻璃厂，夏天雨后白茫茫；牛缺草，人缺粮，还有债务背身上；年年做梦盼新房，青年小伙难成双。早也盼、晚也望，何年何日能变样

人们突然发现，这个不能念书的娃娃，编顺口溜编故事倒颇有几分天赋。

二

１９３７年，陈登科的父母相继去世，他毅然投奔了地方抗日游击队。在游击队里摸爬滚打，很快锻炼成长为一名作战勇敢，能双枪连发的神枪手。他亲手抓过汉奸逾百，刀杀敌伪６０余人，敌伪闻之丧胆，骂他屠夫。

一次，原涟东县委组织部长杨纯在崔码村高万方家召开游击队干部会议，研究如何开展反扫荡斗争。日本小田二郎队长带人扫荡，突然逼近庄头，情急之中，她把公文包塞进灰堆里，撤至南集大石庄。本以为敌人扫荡后返城，不料他们却在高庄住下，锯树筑圩，大家急得直冒冷汗，万一公文包里党的秘密文件、干部名单落入敌手，必有一场腥风血雨。怎么办冲出去，寡不敌众派人夜取，派谁去此刻，陈寿康向赵静尘举荐了陈登科。风狂雨猛黑夜沉沉，他翻沟钻圩，越河伏在高家圩。雨停月又明，鬼子换岗了，他敏捷地跃进圩里，找到灰堆取出公文包冲出村头，身后传来一阵阵激烈的枪声，子弹从耳边飞过，他消失在丛林中……

不久，陈登科被调到游击大队长赵静尘身边当警卫员。赵毕业于扬州师范，是个知识分子。放猪出身的陈登科，深知没文化的苦处和学文化的益处，他请赵教他学文化，赵欣然应允。从此，每天教他几个字，日日如此，陈登科也很刻苦，他利用战斗间隙不停地用树枝在地上写、在墙上划，每过一个地方，都留下一片字迹，一笔一画极为工整。

日积月累，他已掌握了不少汉字。自此，赵又教他写日记写墙报。那时的墙报是写在布上，夜间行军，把布卷起来往背包里一搁，背起就走。部队打胜仗，有了好消息，或哪个战士表现好，就把它写在墙报上。

由于经常写墙报，陈登科被报社的记者发现了，说他墙报办得不错，要他把墙报稿抄下来寄报社去。他不知道报纸是怎么办的，人家能要他这个稿子吗那位记者写个条子让他送去。他一口气跑了５０多里路来到《盐阜大众报》社驻地。编辑钱毅帮他改稿子，６０多字的稿子里竟有３０多个错别字。这是他在报刊上发表的处女作《鬼子抓壮丁》。临别，钱毅送他两本书《怎样学写稿》、《李有才板话》。

一册《战士识字课本》伴随他在苏北硝烟战场上度过了他的最初扫盲阶段。

从此，他一边完成警卫、侦察任务，一边凭着对生活的热情和知识的渴望学习写稿，一发而不可收。

１９４５年７月２６日，陈登科作为特等模范通讯员调《盐阜大众报》担任记者，得到了钱毅更多的帮助与指导。

此后，陈登科和朱茵被报社派往伍佑战场采访。另两名记者把纸垫在膝盖上一蹴而就，频频发稿，他不知从何落笔，想写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急中生智，顺着战壕跑到了阵地前沿。这时，河对岸敌人的机枪压得战士们抬不起头来，他摸过战士手中的枪把敌人的几挺机枪打成哑吧，赢得战斗胜利。战士们纷纷围过来，向他讲述许多战地故事，他连续写了《朱文影模范公民》、《敌人真可恶，杀人还要刀工钱》、《都指望到前线去》、《伍佑战斗》等稿子发往报社，受到上级表彰。

三

时隔不久，陈登科采访途经淮安，看到新安旅行团的一位女同志办起了幼儿园，想起自己苦难的童年和童年的伙伴，心潮起伏，写了一篇《孩子们》发表在《新华日报》驻淮阴　副刊上，这是他的第一篇文学作品，事后听报社的同志说才知道自己写的文章叫"散文"。

之后，他在洪泽湖老子山参加游击战争，亲历了涟水保卫战和通榆路反击战，根据亲见亲闻亲感，写了篇《铁骨头》发表在《苏北日报》副刊上，本是答应人家写的散文，编辑告诉他这是"报告文学"。

波澜壮阔的人民战争，血与火的生死较量，众多可歌可泣的人和事，时刻激励着陈登科，迫使他写出来，否则，好像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们，于是，他就以他那支脱盲不久的笔，又写了７万多字的《杜大嫂》，直至在报纸上连载，他才知道自己写的是中篇小说。这是他发表的第一篇小说。

次年，陈登科用了一个夏天完成了以著名的涟水保卫战为背景的小说《活人塘》。卷首歌谣写道：

　新河集，两尖芒，

　中间有个活人塘。

　有钱没钱拖进去，

　打个票子到麦黄。

　有房有地就典卖，

　无田无地拖进塘。

　寡妇讹住去改嫁，

　姑娘留住当偏房。

　无数穷汉年不过，

　多少伢子无爹娘。

　那日太阳门前过，

　死人跳出活人塘。

《活人塘》脱稿时，淮海战役开始，他被派往淮海支前支社当记者。淮海战役结束，他又奉调去新华社合肥支社工作。这部书稿放在背包里整整背了一年多。从苏北背到淮海，又从淮海背到安徽。那时，钱毅已牺牲，凡帮助过他的人都失去了联系。稿子向什么地方寄请谁看耿龙祥鼓励他把稿子寄给《说说唱唱》的主编赵树理。

赵树理的名字，他几年前就听说过，《小二黑结婚》在苏北演过多场。但是，他是什么地方人连是男是女自己也不清楚，怎么好意思向人家写信把稿子寄给一个从不相识的人，他会不会帮助自己看，他若是不看，万一丢掉了怎么办当时，他想得很多。

其实，他的担心是多余的。赵树理一接到他的稿子，不但亲自看了，还请田间看，并对田间说："我近来看了一些来稿，能够如此打动我心的还不多，希望你能看看；其中的人物，虽然没有精雕细刻，但也令人忘不了。"之后，他又对康濯说："有篇稿子，看来是个工农干部写的，有的字是打的记号，还要你去猜，把它看完，要费点劲，耐点心，吃点苦头，不过，是值得一看的。"

陈登科那时写的字，虽不是洋文，却比天书还难认。如"趴"字他不会写，就自己造了一个字，将馬字去掉四点，馬砍去四条腿，不就"?"下了吗可是这个"?"字，别人何以认得。有些字，他想不出来，就干脆在稿子上打了个记号。这个记号，就要看稿人去猜。他从淮海前线南下途中，翻了一次车，连人带稿子全翻下河，稿子经水一泡，字迹更加模糊，有些地方连自己也难以辨认。

建国之初，《活人塘》经赵树理和其他编委一字一句地修改后，在《说说唱唱》上发表了。在发表的同时，赵树理还将他的读后感，写成了"四人赞"：

　刘根生赞

狂敌迎锋倒，碉楼触手摧。

临危坚不屈，视死坦如归；

得救知群力，相依渡久围；

时机才一到，拔地一声雷。

……

接着，他给陈登科写了一封长信："我看了你的小说之后，觉得内容充实，语言生动，乡土气很浓。但是，书中人物还欠精雕细刻，在艺术结构上也不够完整，希能在它出版之前，再做一次必要的修改……。"并开了一大串书名，要登科一本一本地看，鼓励他学习要坚持不懈，生活要点滴积累，刻苦钻研，循序渐进。表示愿与登科做个朋友，经常通信，如登科愿进中央文学研究所学习，他可做个引线人……。

其实，在登科接到赵树理信的前几天，当时《皖北日报》的负责人，已接到赵树理和田间两人的联名信，建议报社送登科进文学研究所去学习。

在赵树理和田间的联名推荐下，１９５０年底，陈登科来到丁玲主持的中央文学研究所学习。其间，他住进了多福巷的丁玲寓所时，在丁玲的亲自指导下，完成了长篇小说《淮河边上的儿女》的写作并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１９５１年７月，《活人塘》经他加工修改后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发行。随后被译成多种文字在国外出版发行。《人民日报》头版头条专门报道了他的经历。周扬撰文《陈登科和他的小说》同时在《人民日报》上发表，对他的大众化文艺创作给予充分肯定和热情鼓励。当年１０月至１２月，陈登科随冯雪峰团长率领的中国作家代表团两次访问苏联，这是他的殊荣，是对他作家地位的定格。

１９５６年秋，陈登科当选为安徽省作家协会主席。他的长篇小说《移山记》也在这年脱稿。

四

１９６４年５月，陈登科长达６０余万字的代表作《风雷》第一部分上、中、下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发行，这是继《创业史》后风靡全国的又一部优秀的长篇小说，给文艺界带来了一股新风。然而，正是这部名著使他惨遭迫害长达１０年之久。"文革"中，陈伯达、江青、姚文元一伙，出于篡党夺权的反革命政治需要，把《风雷》说成是宣传"桃园经验"、"在刘少奇亲自授意下炮制出笼的"毒草。他们利用把持的《人民日报》，频频发表"安学江"、"宛敬青"等人的批判文章，疯狂围剿《风雷》。１９６７年１１月１日，江青在中央文革小组成员接见安徽两大派群众代表时，突然宣布陈登科是"国民党特务"。

一时间狂飙骤起，天昏地暗，陈登科遭到了灭顶之灾。安徽的造反派带着他们事先编好的黑材料到陈登科的故乡，到他战斗过和工作过的地方，用枪口逼迫他的乡亲、战友、同事签字画押。在安徽，陈登科被批斗３００余场，三次抄家，五次洗劫，《风雷》等一大批手稿被火焚。大难临头，他不得不携全家化装潜逃到北京。住了一段时间后，他预感到老朋友王亚梅家呆不住了，又转移到储虹家，他对爱人梁寿淦说："你仍回王亚梅家，就说我已经走了，明天你叫孩子全 回合肥，只留晓陆在我身边，看看北京的动向，也好心中有数。"

果然，他的孩子白天刚走，晚上，煤矿文工团的造反派抄了王亚梅的家，王亚梅和梁寿淦被抓走。 安徽省文联造反派在街上贴出通缉令，煤矿文工团还成立侦缉小组，专门在北京追捕他。

为了摆脱造反派的追捕，陈登科当即写了一封信，叫苏浙到天津寄出。信是写给合肥大女儿的，他想：这封信的第一读者应是公安人员，第二读者是造反派，女儿应是第四或第五读者。因此，信写得非常简单："我已被江青点名，你相信爸爸是革命的。"时隔三天，造反派果然放出梁寿淦，追奔天津。

陈登科思忖了一会儿，对储虹说："你赶快通知寿淦领着晓陆，不回合肥，从青岛去上海，今夜就离开。"

寿淦走后，煤矿文工团的侦缉组也就熄火了，接着，他又写第二封信，对储虹说："这封信，你替我到武汉寄出，顺便再到合肥去一趟，摸摸武斗情况。"

储虹从合肥返京，陈登科问他："合肥怎样"

"嗨武斗得不得了啦，有的人被关在铁笼里游街示众，有的胡须被一根一根地拔掉，有的被打成脑震荡……我在合肥三天，大街小巷的大字报全看了，有的说，你在天津被捕了，有的说，你到了武汉，还有的说你到了四川投奔产业军上山打游击了……"

从此，陈登科在储虹家里，既不与社会接触，也不与左邻右舍交往，每天晚上，他总是和储虹夫妇边捧着酒杯，边听他们的风闻……。

一晃两个月过去了，爱人没有捎信给他，他思念最小的儿子晓陆，终于无法克制，对储虹说："我要去上海。"他执意要去，储虹也劝阻不住。

到达上海后，陈登科和蛰居在苏州河上一条小渔船内的家人相逢。

不幸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那天，在岸上玩耍的晓陆被别的孩子欺负了，就哭着去找爸爸，结果，把监视孩子的造反派，引到了他的船上，他在上海被公安部门逮捕了。相见时难别也难，他把心爱的小儿搂在怀中抚摸着他的小脸，依依离去。爱人寿淦因受株连亦被关押一年又八个月，儿女们从此流落街头。

铁窗只能关住强者的肉体，却关不住强者的灵魂。他用香烟纸做成围棋子，自己和自己下围棋；寒来暑往，春去秋还，他日夜不停地构思《赤龙与丹凤》、《烽火大地》、《破壁记》等长篇小说提纲。每构思一章，便把提纲写在香烟纸上，以教孩子识字为由寄出监狱，转爱人保存，这是在爱人探监之后他开始寄出的。

在狱中那段阴冷的岁月里，他的身心频遭摧残，身患高血压、心脏病和糖尿病，医院曾下过三次病危通知书，靠坚强的意志和信念，他在黄泉路上又返转还阳。

五

五年三个月又二十天的狱灾终因他的"特务"问题查无实据而结束。１９７３年６月初，出狱后的陈登科带着写在香烟纸上的小说提纲，躲进了九华山下的青阳小城开始写作。１９７４年４月１２日１３０万字的《赤龙与丹凤》脱稿。时隔两年，他的８０万字小说《烽火大地》脱稿。随后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紧接着，他又躲进了北京，和肖马着手写作长篇小说《破壁记》。

安徽省委为陈登科平反，恢复了他的党籍、他的省文联副主席和省作协主席职务。《人民日报》又重新为《风雷》正名。著名教育家叶圣陶闻讯赋诗慰勉：

　诬指风雷是谤书，

　到今魑魅竟如何，

　料因皖境新猷富，

　正善挥毫绰有余。

陈登科当选为第五、第六、第七届全国人大会议主席团成员，１９８８年３月２６日他受到万里委员长的亲切接见。１９８１年１１月，他参加对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主犯的审判。

晚年的陈登科虽疾病缠身仍笔耕不止。当谈起晚年的生活和创作情况时，他侃侃而谈。他说，几十年了，每天坚持二三小时写作的习惯一直没有改。现在，每天上午８点起身，早饭两个油煎鸡蛋，一杯咖啡，一片面包，然后出去散步，打几路太极拳。从９点开始动笔，一直写到１１点。年轻时，三个小时写作五千字左右；现在每天两个小时，写一二千字。写作时，既不接电话，也不会客，伏案笔耕，雷打不动。中午饭吃得不多，晚上也只吃一碗稀饭。下午和晚上时间看看报纸和电视，了解国内外大事和文艺界情况。平生三大嗜好：烟、酒、茶，现在医生不让喝酒，写作时，烟、茶还是少不了的。

谈到创作，他有些激动。由群众文艺出版社出版的《顾祝同外传》及《三舍本传》共三部９０万字　，不少读者反映买不到。《破壁记》发行了４５万册，还满足不了读者的需要。

安徽人民出版社的老文学编辑江晓元说："从笆斗大的字不识几箩筐的青年农民，而游击队战士，进而成为拥有１０多部长、中篇小说的著名小说家，在幅员辽阔、人口众多的中国当代历史上只出现一个，就是陈登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