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沈振黄
沈振黄这个名字现在是不太为人所知了,但是,三十年代,他在出版界是颇负盛名的,他是漫画家,又是美术编辑,他常在邹韬奋主编的《生活周刊》等进步报刊上发表讽刺漫画。
沈振黄,原名沈耀中,生于一九一二年,浙江嘉兴人。他在故乡读完了小学后,到上海一所教会中学去读书。他冲破学校的清规戒律,阅读大量的新书报,吸收新思想,同少数同学谈论社会问题和国家大事。在共产党的影响下,逐渐地觉悟起来。中学毕业后,他曾考入上海中法工学院,学铁道工程,但“九.一八”事变后,他再也坐不住了,只读了二年就进入了社会。他自幼爱好绘画,在中学时就在开明书店出版的《中学生》杂志上发表过美术作品。后来他进入开明书店当美术编辑,曾与著名国际问题专家金仲华合作首创时事图解。不久,他到《生活周刊》编辑部工作。在《生活周刊》上发表了不少揭露日本帝国主义侵华罪行和蒋介石的“不抵抗主义”的漫画。他的漫画博得广大读者的称赞。
他自进入出版界起,就同进步的、革命的文化艺术界前辈往来密切,受到他们的指导和鼓励,特别是受到鲁迅先生的关怀。他的美术作品,不论在艺术形式或创作思想上,都受到鲁迅先生的影响。他对鲁迅先生十分崇敬,一九四四年他曾在桂林与余所亚合辑《鲁迅美术语录》一书,交白虹书店出版。可惜因时局变化,未能实现,连原稿都丢了。
抗战初期,振黄抛弃上海的安逸生活,辞别年迈的双亲和妻儿,加入了战地服务队。战地服务队是由钱亦石、杜国痒领队。振黄是个画家,他在沿途村镇见到高墙就挥动大排笔绘制宣传画和写标语,激发群众的抗日热情,深受欢迎。他们这支队伍从上海出发辗转东南各省,于一九三八年到了当时抗日中心的武汉,然后南下到广东惠阳,一九四〇年全队抵达柳州。那时国民党执行消极抗日、积极反g的政策。战地服务队已无法再奔驰抗日前线开展工作,只好在柳州停留下来。振黄在柳州的四年中无法挥动他的画笔作大幅的宣传画了,而报刊杂志用的是粗糙的土纸,又无制铜锌版的设备,不能发表他的画作。但他没有气馁,没有搁下画笔,他木刻刊头,做书刊装帧,当地的学校或团体举行音乐会、歌咏会,特别是巡回到柳桂演出的几个演剧队演出时,他总是为他们写海报,画广告,甚至设计舞台布景。只要有利于人民,有利于革命的事,他都不顾一切给予支持,贡献出自己力量。
沈振黄那时已是中共党员(一九三九年入党),他通过各种进步文化活动,团结影响一批文化界人士来做好统一战线工作。
一九四四年秋,日军发动进攻,国民党军队不战而逃。柳桂危急之际,振黄把个人的安危置于不顾,毅然接受疏散难民的重任。当时桂林是大后方的文化中心,进步的文化界人士云聚于此。疏散时,振黄竭力帮助他们寻找车子,解决吃住。有不少文化出版界朋友就是靠了他的帮助得以脱险。而振黄自己则直到敌人逼近,才带了他的妻儿坐上最后一辆汽车撤退。在车上他为了安置一个老妇人,让出了自己的座位而爬上车顶。不幸,由于公路坎坷不平和连日劳累,振黄从车顶摔下来,头颅受了重伤,车到独山,就因流血过多而与世长辞。
那时独山城内居民疏散,店铺闭门。振黄的妻子正怀孕在身,又带了两个孩子真不知如何是好。幸亏还有几位从柳桂逃到独山的老朋友未走,他们四出奔走,总算弄到一口薄棺,就草草把他埋在路边。他怀孕的妻子由于悲痛过度,在路边分娩,生下一女孩。情景之惨,今日想来犹令人心酸。
一个革命的画家就这样凄然地辞别了人间。他死于一九四四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只活了三十三岁。但他的短促的一生中,对人民的解放,革命的胜利,是做出了贡献的,他的斗志至死一直是很旺盛,对革命的前途充满着乐观精神,他在政治和物质条件都很恶劣的情况下,辗转战地三、四年,从不叫苦,从未动摇。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我到柳州,见到他和妻子以及两个小孩住在一间原是猪圈的小泥屋里。他那时除了维持一家生活外,还得接济流落在浙赣边境的年迈双亲。但是他依旧精神充沛地战斗着。一九四四年,我携眷由桂林去重庆,曾劝他随我同去重庆工作,他不肯,那是不肯离开党所指派的战斗岗位。
当沈振黄去世的噩耗传到重庆后,许多朋友哀痛他的不幸的遭遇。一九四五年初,邵荃麟同志嘱我筹备一个追悼会。由于各界进步人士的努力,克服了种种困难,终于在二月间举行了。追悼会主祭人是三位长须的老前辈:沈钧儒、丰子恺、范洗人。郭沫若作了长篇讲话,夏衍、叶圣陶、徐迟等知名人士还在《新华日报》等报刊上发表了哀悼文章。
198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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