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老前辈王立岗外爷

昨天晚上，九点多了，接到前辈王立岗突然病故的电话，竟也让我夜不能眠，想了很多。

王立岗是二姥爷王子澄（烈士，现安放在清徐烈士陵园）太原国民师范的同学，抗日战争爆发，他们一同弃学从军参加了抗日队伍；从此姥爷（王子瑞）的家就成了他们的地下工作站。地下工作站暴露后在一次敌人的包围中，姥爷跳墙逃走到了部队，和王立岗也成了生死的战友。姥爷走后，姥姥和妈妈担负起地下工作的重任，在掩护、护送王立岗和党的重要干部，转移枪支弹药，传送情报等地下工作中做出了突出的贡献。为此姥姥两次关进监狱，多次遭受日本人和国民党的严刑拷打。在48年，王立岗奉命组建为南下部队准备的干部集训队，妈妈入伍，成为王立岗的部下。只是最后因为王立岗考虑到二姥爷牺牲、姥爷失踪，家中姥姥一人带着六个孩子的情况，在南下之前，把妈妈留在了地方工作，以便照顾家人。

我第一次见到王立岗这个传奇人物的时候，是在“文革”中期。妈妈已被判刑在监狱服刑，我情绪低落，郁郁寡欢。那天我正好在太原姥姥家，家里人都去上学上班了，只有我和姥姥在家。他来了。姥姥给我们互相做了介绍，告诉我这就是王立岗，刚从外地回来休假，你们的叫王外爷（我们老家姥爷的俗称）。然后姥姥就去忙了。王外爷就问起我妈妈的事情。他说，这些天听姥爷说了，他会通过一些在山西工作的战友去过问的。接着他就告诉我：要相信党，相信组织，冤枉的一定会纠正平反的。还说看你小小年纪就眉头紧皱，一定要乐观、开朗，你看我，说着就卷起了他的裤腿露出了膝盖，我一看就被吓着了：他的膝盖上疤痕点点，难怪看他进来没有一点将军的气概，慢慢进来，走路艰难。他说：我这次回来是刚刚被解放，一来回来省亲；二来是想老嫂子（我姥姥）的饭了，我可是吃了你姥姥半辈子的饭（指在南下之前）；三是找我老战友你姥爷看看腿伤。这是批斗时跪玻璃渣子跪的，现在走路还疼，天阴下雨就连路都走不了了。可是，你看我，还是乐呵呵的，这有啥，过去枪林弹雨都活过来了，我的老战友们牺牲了多少，能活到现在任何事情都不是问题，要高高兴兴地活好每一天。相信你妈妈，一定会没有事的，也相信你妈妈一定可以挺过这一难关的。你妈妈在过去很小的时候就非常坚强，十几岁就送情报，有时候都是在晚上必须把情报送出去，街上都是野狗，那时候还有狼，你妈妈都没有怕过。你二外爷被日本人杀害了，才十六岁的你妈妈一个人雇了辆毛驴车半夜潜入太谷敌战区，把你二外爷的尸体硬是抢了回来。你姥爷走了以后，她帮助你姥姥撑起这个家，打里照外的全凭你妈妈把这个家给支撑下来。你姥爷告诉我：在你妈妈住学习班以前，这个大家庭里，她还在帮衬着，不止在经济上，就是弟弟妹妹们的生活、学费她都没有少操过心。为此，你姥爷想起你妈妈就心疼.......。我记得，那天我们说了很久很久的话，他讲过去：讲二外爷如何文雅、帅气、酷爱读书；讲姥爷是多么的潇洒、勇武、威风八面；讲姥姥是多么的温柔、贤淑、勇敢坚强；讲我妈妈是多么的胆大、倔强、心灵手巧......他始终爽朗明快，谈笑风声，娓娓道来，不知不觉他和我这个孩子说了一个下午的话。

   再见到王立岗的时候就是他从云南前线回来，带着他的英模报告团巡回演讲到了太原。那时候妈妈已经平反回到清徐工作，县委领导知道我们家和王立岗的渊源，就提出让我妈妈出面请他们英模报告团到清徐做报告。妈妈就把他们给请回来了。一同回来的还有我姥爷。报告结束后，县委领导就邀请报告团一行人到刚刚发现喷泉的平泉村看看，当时我陪着姥爷也先行去了平泉。当王立岗看到姥爷身边的我，听我喊他王外爷的时候，他晃然大悟，拍着我的肩膀高兴地说：这就是英子（我妈妈的小名）的女儿，长这么大了？！太好了，接着转身对我姥爷说：是个好孩子。我这报告团了可是有好小伙子了，挑一个怎么样？说完了就一边笑着，一边真的从他的队伍里拉出一个长得高高帅帅的小伙子来问我姥爷：咱们战友XX家小子，怎么样？一下子就闹了我一个措手不及，大红脸，直往我姥爷背后躲。姥爷笑着连连点头说：好，好呀！

这事我以为他们开开玩笑就没有事了，结果过了两天，妈妈下班回来说我姥爷打来电话，说王外爷让我第二天到太原，他和小伙子的爸爸说好了，让我在他们返回部队前见见面。我脑袋就蒙了：妈妈住监狱一走就是五年，除了女孩子应该做的家务事，就是挑水和泥打煤糕男孩子干的活也是我一个人干，我早就想好了，将来找对象就找一个可以帮我挑水和泥打煤糕的，云南那么远，我才不要呢。可是妈妈说一定的去，我很无奈的去了太原记不得是哪个宾馆，先见了王外爷，王外爷说那小伙子有多好多好，又说他和姥爷和小伙子的爸爸是战友，人特别好等等，我记得我还说：要是你们的战友那他爸爸我也叫外爷吗，那不乱了辈了，王外爷还笑着说：扯淡，没有那回事。接着告诉男孩子家的地址，说他们在家等着，让我自己过去。我还真的发着愁、硬着头皮去了位于杏花岭医院那条街的小伙子他们家，他们家宾朋满座，我进去没有坐了几分钟就落慌而逃。此后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再后来王立岗离休选择了太原休养，妈妈知道后，每年我都要陪妈妈去看看，他们在一起回忆他们的过去，询问各自的生活和健康，聊孩子工作和婚姻......，每次去了都有说不完的话。在一次谈话中还提到妈妈参加革命的时间问题。王外爷说妈妈在抗日战争中就做地下工作，按国家现在的政策，妈妈参加工作的时间根据实际情况可以计算为抗日战争时期参加革命的离休干部，可是现在享受的是解放战争时期的离休干部待遇。他愿意为妈妈出具证明材料。妈妈很潇洒地笑笑说：我很满足了，过去我们参加革命什么待遇都没有，后来有了是供节制，享受工资待遇以来，从几块钱到现在几千块钱，医药费基本报销，抗日战争怎么呀，解放战争又怎么呀，老头（指我爸爸）也不让，我也就不想了。其实，在县里工作时，爸爸的工作就是在民政局核定这项工作的。当时开具一个证明材料来就可以确定参加革命的时间和享受那个级别的待遇，但是爸爸告戒妈妈，在这个问题不可以去开证明，就按实实在在参军的时间计算，就算是间接的支持爸爸的工作吧。

有一年准备解放太原纪念日的节目，我把王立岗的故事讲给大家听，以“战斗在晋中地区的李向阳——王立岗”为题做了一期专题节目，题目突出、角度新颖，加上面对面的独家采访，播出后引起很大的反响，后来在全国有线电视节目评选中还获得了专题类节目奖。从去年开始妈妈身体不适应出门，走路人搀扶也非常艰难，妈妈自己也不会打电话了，联系就没有原来那么多了。今年刚刚过完年，王立岗打来电话询问妈妈身体，我还在电话里说：王外爷，等春天暖和了，我带老妈去看您，王外爷在电话里说：好，好，等你们来。我放下电话和妈妈说：等过了清明，天气暖和了，我带你去看你的老领导。

遗憾的是，愿望没有成真，王立岗——姥爷、二姥爷的战友、妈妈的老领导、我们的王外爷突发白血病走了。享年92岁。昨天妈妈知道了以后念叨了一个晚上。

明天我会代表妈妈去他们家里表示我们的哀思和悼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