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光珍

天堂纪念馆:http://www.5201000.com/TT843226048
本馆由[ 为爱延续 ]创建于2012年11月08日

妈妈啊,我想握住您的手!--献给何光珍

发布时间:2012-11-08 20:49:06      发布人: 为爱延续
引:“我想握住你的手”是2006年上海高考的作文题目。第一次看到它,我就有写作的冲动——写我的妈妈。后来,写了。还在0519班一次诗文朗诵活动中满怀深情地朗诵过。断断续续,这篇文章已经写了几年,到今天其实也还没有写完,就像妈妈对我的爱绵延不断一样。

        妈妈,我想握住您的手,在上个世纪40年代的某个细雨飘飘的清晨,陪您一起告别贵州那个叫“威宁”的闭塞落后的小城,告别您慈爱的、孤独的母亲。在昭通,您走进到那所由英国人开设的教会护士学校。
        从小到大,我常常听您满怀深情地怀念那段青葱岁月。我想,推开那所学校的大门,您也就推开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您结识了来自英国的教师,学会了做礼拜,学会了英文、拉丁文。您用拉丁文写的处方和药瓶上的标签,至今也让您的一些老朋友佩服不已。我见到过您那时写的蝇头小楷,娟秀、流畅。在这所学校,好学聪颖的您具备了一个优秀护士所应该具备的素质。获得了毕业证,您走出乌蒙山,到了昆明,分别在昆华医院、云大医院工作,做护士、当护士长。
       妈妈,我想握住您的手,走进您风华正茂的岁月。您的那本泛黄影集,是我从小了解您、了解外面的世界的一个窗口。我听到大观楼、圆通山、西山、翠湖飘荡着您的笑声;我看到医院的花园、办公室闪现过您的笑脸。我喜欢那块搭在您宿舍柜子上的台布。透过黑白的照片,我一直想象它淡蓝色的底色上绣着洁白洁白的花朵,一如您纯纯的心。我还喜欢那张照片,空地上,草编的小包旁,猫妈妈领着几只柔柔的猫儿。妈妈,我相信您一定轻轻地抚过它们软软的细毛,一定对它做着鬼脸,学着它“喵喵”叫过。
      妈妈,我真的想握住您的手,走进这段日子。我一直认为这是您一生中最为轻松、逍遥的时光,您是享受生活的女青年,您是初露锋芒的护士长。我想陪您共享欢乐,我更愿意自己就是您的一个女伴,和您一起戴着“云南大学”的校徽,挽着你的手,一级一级走上云南大学那高高的石台阶……
        妈妈,我更想拉住您的手,不让您去为别人抄写那给您带来飞来横祸的大字报。妈妈啊,我要紧紧拉着您的手,飞快飞快地跑,躲过1957年那场龙卷风。但是,我无力,我无能,我只能握着您的手,像一片树叶飘飘摇摇落到弥勒东风农场,陪您药箱背着走在田间地头,陪您挑大粪抡锄头剥花生……
       妈妈,这时我再握住您的这双手,它不再柔软润滑——长老茧了,开裂了。您用这双手,这双善良的手,为老乡嗷嗷待哺的新生儿送去自己省下的红糖,为难友瘦骨嶙峋的孩子送去我外婆从老家寄来的珍贵的食品。这双手粗糙的纹路里写满的是不屈,是希望,是仁爱,是宽容。
       妈妈,我来了,我真的握住您的手了。在金平勐拉,在建设兵团十八团四连,您牵着我的小手,去卫生队领药品。顶着亚热带灼人的骄阳,走在藤条江上那座摇摇晃晃的吊桥上,我看着桥下奔涌的江水,紧紧拉住您的手。走累了,您会牵着我来到那棵独木成林的大大的芒果树下。今天我已记不清您给我讲过什么故事,记不清您给我唱过哪一支歌谣。可是,我记得您的双手慈爱、亲切、温暖。家里有一个电筒,长长的,可以装四节电池;还有一盏马灯,灯罩总是擦得锃亮的,那都是您夜里出诊用的。山上的苗家草屋、河边的傣家竹楼留下您的足迹,瑶家孩子、哈尼老乡都记住了你忙碌的身影。即使过了好多年,走在街上,也还会有你早已记不得的病人,拉住你的手连声叫“何医生”“何医生”,他感谢您当年给了第二次生命,她感激您迎接了她难产的孩子……
        至今,我仍然怀念那些飘着淡淡的来苏味的下午和黄昏,在妈妈简陋、整洁的医务室里,那些褐色的大大小小的药瓶,那些小团小团被揪下来的白色棉球,那工工整整写满字的诊疗登记本
        妈妈,我想握住您的手,因为您告诉我什么是不屈、抗争与善良。当年在金平勐拉那样偏远闭塞的边疆,在那样冤屈压抑的处境中,您仍然保持着一些小资情调。我们狭小简陋的家里,天天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爸爸亲手做的圆桌上铺着钩花的白色桌布,摆着紫陶的散发着古典气息的花瓶。房前屋后,鲜花盛开不断:红艳欲滴的扶桑,娇小柔美的太阳花,蜿蜒向上的五角星花……您的衣着永远整洁得体,冬天,您总是喜欢穿细毛呢的裤子,裤缝笔直。家里那个自制熨斗是您灵巧的手的杰作:一块切割小的厚钢板,一段折弯的细钢筋焊上去当提手,上面厚厚地缠上布条,放在火炉上烧也不怕烫了。我上小学后,您常常为我做早点。早早起来,您抬着煤油灯,到爸爸用竹篱笆、茅草片盖就的伙房里为我做荷叶饼,香甜、松软,今天依然齿颊留香。
        您有许多年轻的知青朋友。中秋节,夜凉如水,我们一起在平房楼顶上看边疆的月亮,一起遥想他们在上海重庆昆明的亲人;星期天,他们聚到我们家里,您使劲揉面,把它擀成大大的一块,再用玻璃杯套出一块块圆圆的饺子皮,包住快乐包住友谊包住温暖。
        妈妈,我想握住您的手。是您牵着我的手,教我做个积极乐观的人,做个善良的人,做个懂得感恩的人,做个有知识的人。您常常对我说,您今生最大的满足就是我和弟弟顺利地考上大学。虽然我们从小生活在偏僻的边疆,但我们能读到上海知青带来的连环画,能看到重庆知青捎来的小说。我和弟弟都跟着热心的知青从位于中越边境的金平勐拉到了上海那个远隔千里的大城市,看到了黄浦江畔的国际饭店,逛到了繁华的南京路。我们知道了世界很大很大,天地很广很广。长大以后,我知道,您给了我们您能给我们的最好的生活——精神的,物质的。你出差回来送我的最珍贵的礼物总是书:《卓娅与舒拉》、《第二次握手》、《青春之歌》、《小灵通漫游未来》……您常常拉着我的手教育我:生活上要和比自己差的人比,学习上要和比自己好的人比。您的谆谆教诲伴我顺利地完成学业:从农场中学到石屏宝秀正街小学附中,从石屏一中我考入昆明师范学院中文系。至今我还保留着大学四年里您给我写的信。一字字一句句凝聚着深深的母爱,都是您亲笔写就。
        顺利地完成大学学业后,我回到您的身旁工作。那是我们难得天天依偎的一段美好时光。那时您已经退休。早晨,我骑上自行车赶去上早读时,你也开始忙碌家务为我们做好后勤工作。晚饭后,我常常和您手挽手到郊外的田埂上散步,听蛙鸣,闻稻香,赏明月。深夜,灯光下我伏在书堆中备课时,您总是悄悄地抬来热腾腾的夜宵。遇到困难、烦恼时您帮我解忧,得到同事与学生赞誉时您和我分享。
        妈妈,我想握住您的手。在我为了自己的小家,与先生牵手要离开您调动到异乡时,您尽管千般不舍、万般留恋,还是放手送我远行。我的好朋友常常去陪您,她告诉我,因为我的离开,您心神不宁炒菜时把油瓶打得粉碎,您坐卧不安盼我的信等我的电话。妈妈,你知道吗?我一直自责,我为了自己,那么自私、那么残酷地松开了您的手,离开了您。您孤独的背影是我心头的痛。所以,只要有三天休息时间,我就要回家看望您和爸爸。每次,我带着幼小的儿子坐六个小时的火车,到达石屏,您要么亲自到火车站接我们,要么在家里做好了我们最爱吃的饭菜。返程时,您总是提着大包小篮穿过小城拥挤的街道为我们送行,在车窗外千叮咛万嘱咐。您知道吗?好多次,我看着车窗外渐远渐小的您的身影,潸然泪下。后来,您和爸爸搬到昆明与弟弟同住。我每次离开时,您还是拉着我的手到公交车站,为我送行。只是,此时您已是步履蹒跚,行动艰难了。
        而现在,每次离家时,只有爸爸一个人在孤独地向我挥手了。妈妈,您再也不能牵我的手为我送行了,因为您已经久困病榻。
                2004年11月3日,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晚饭后,天黑了,我正准备上晚自习去。突然接到弟弟的电话:妈妈突发脑出血,正在医院检查,很危险。连夜坐上夜班车,我凌晨时奔到昆医附一院ICU病房,扑到到妈妈的病床前。您双目紧闭,脸上是氧气罩,身上插着许多管子,各种监测仪器“嘀嘀嘀”地呻吟着……我和弟弟含泪小声呼唤“妈妈,妈妈”,听不到您往日亲切的应答,只有我们握着的您的手在轻轻用力,让我知道您的呼应。妈妈啊,您原来常常慈爱地抚摸我们的双手,从此常常浮肿着、青紫着;您原来不停劳作着的双手,从此不再灵活。左手不能自主活动,右手能做的只有三件事:吃饭,梳头,刷牙。您只能坐在轮椅上,爸爸、弟弟、弟媳一直悉心照顾着您。今年暑假,回家探望您,我握着你的手,让您大声跟着我一起读单词“奥运会、刘翔、中国、红色……”您就像一个孩子一样认真地读着,眼眸清澈得让我心酸。妈妈,我们全家天天为您的健康祈祷……
         可是,2008年9月27日中午下班后,我正走在小区里,突然接到弟弟的电话:妈妈背上疑似出现褥疮,发热。弟媳和保姆已经将妈妈送到附二院去了。下午又传来坏消息:妈妈肾衰竭,医生已下病危通知书,必须做透析。一夜忐忑,一路急奔。次日中午,我赶到医院。妈妈啊,您紧闭双目昏睡在病床,血压、呼吸、心跳、氧饱和的监测仪连接在身上,血压一会儿高得吓人,一会儿低得揪人心肺。守在病床前,我握着您的手。在几天时间里,您的手变化很大,要么是肿得亮亮的,有输液留下的青肿;要么消肿了,又是细细的,皮包骨头的,让我看得心痛。年轻的护士,白衣白裙,不断地来到您的病床前,翻身、换针水、量体温……我恍然看到妈妈年轻时的翩翩风采……
        握着您的手,我祈祷,我期盼。
        感谢上苍,我坚强的妈妈啊,您又闯过一关!
        前几天,在学校忙完,回到家已经夜深。我累了,工作上又有些烦心事,心里空空的。突然想打电话给您——我的妈妈!拿出手机,泪水却不由得涌出。我有多久没有与妈妈在电话里聊天了。您健康时,我经常在电话里向您述说工作、生活情况。您总是饶有兴趣地听着,很正统很认真地教育着我。可是,我现在怎么说呢?对谁说呢?妈妈又怎么听呢?当初在医院,俯身在妈妈耳畔,呼唤您,也只能凭您的口型来判断您的回答。如今您孤独地躺在康复医院里。妈妈,我想握住您的手!可是我能对您说什么?
         告诉您,我很忙,忙得一个月都不能抽空去看望久卧病榻的妈妈吗?告诉您,我很累,下班要急匆匆赶回家买菜做饭洗碗,让您自责不能健康地帮我分担一些吗?告诉您,我想您想得很苦,想您孤独躺着郊外医院的夜里不能翻身不能自主吞咽吗?
         妈妈啊,我想握住您的手,告诉您,我想您想得心疼,想您唯一能动的右手被约束带固定在床边,因为这只手会拔去天天插在您鼻腔里的胃管。告诉您,我想您想得心痛,想您臀部正在长新肉的褥疮伤疤,想您用白色胶布固定在鼻子上直达体内的胃管,想您深埋在肩部的输液管。告诉您,我想您想得内疚。夜里醒来,常常对自己说,我那不能翻身的妈妈怎么熬过这一个个长夜啊。
        夜深人静时,这些文字,我只能独自流着泪写下,我怎么能告诉妈妈呢?我怎么告诉妈妈呢?
        我想回家!
        我想妈妈!
        妈妈啊,我想握住您的手!

                                                          2008年12月16日


到过这里的访客更多>>